《青苔赋》陈年酿半壶

65、与虎谋 太后和魏如

　　太后和魏如衍竟是同谋。

　　一左一右将小皇帝困在庙堂之间。

　　如今这鸟儿大了，想要突破这樊笼、这桎梏。

　　二人说完俱沉默。

　　真的有人能凭自身之力斗过魏如衍，即便他是如今的九五之尊。

　　正念及此，魏如衍整了整朝服下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肃容恭贺：“臣恭贺圣上找回胞弟，骨肉团聚；今立太子，宗庙有继。愿陛下圣躬无恙，家国永安。”

　　青苔眸光微动，旁边的明昭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悄悄冲魏如衍那边翻了个白眼，手里没停。

　　“敏敏啊，尝尝这宫里的瓜果。”

　　且好好看看这宫里人的手段。

　　阶下百官屏息，皆知今日生辰宴非同寻常。

　　孝安拂袖，震得殿内寂静更甚几分：“择日不如撞日，朕早已找道长卜算，今日正是立储纳福的黄道吉日。”

　　卫右桉声音带了些许急切：“陛下，储君立废乃国之根本，仓促认亲恐……”

　　孝安攥紧扶手，分明是含笑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良辰吉时不等人啊太傅。母后觉得呢？”

　　头往商韵那偏了偏，像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商韵缓缓抬手，理了理腕间玉镯，声音平和无澜：“皇帝都同意，那哀家自然没意见。”

　　卫右桉也没再辩驳，将话堵在了喉咙里。

　　孝安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将他眼底的冷光掩去几分。

　　“即刻携人上殿，行认亲立储之礼。”

　　座下皆伸长了脖子往后看去，青苔和明昭也顺着众人目光看过去。

　　一身华袍的男子玉带束腰，低着头阔步，看不清面容，却难掩眉宇间的清贵之气。

　　他甫一跪定，孝安招手让他起身。

　　商韵这时带了些急切，“抬起头，让哀家好好看看——”

　　眉目俊朗的一张脸，和商韵像极了，简直不容置疑的血脉。

　　完全陌生。

　　太后这边眼含热泪，魏如衍倒是云淡风轻，倚着靠背轻扫一眼，打量都算不上。

　　“朕意已决。太后遗失血脉也是朕之胞弟。朕无子，今太子之位空悬，特立为储君，即日认祖归宗！”

　　座下之人面色平静，俯身叩首：“臣遵旨。”

　　殿内一时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如此草率……

　　“臣恭贺陛下，恭喜太子殿下。”是魏如衍。

　　有人带头，下面的人才敢起身，齐刷刷行礼，“恭贺陛下，恭喜太子殿下！——”

　　太子入座，寿宴得以进行。

　　三日后，太庙祭天。

　　新太子身着常服，拜谒先祖。

　　殿前铺就明黄直抵太庙正门。礼官高唱“吉时到——”，声音划破天际。

　　太子拾级而上，踏入太庙。殿内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映得牌位上的字迹染金生辉。

　　孝安接过内侍奉上的金册，朗声道：“朕承天命，立皇太子，绍继大统，钦此！”

　　百官齐齐跪拜，呼声掀起殿内帘幔，“陛下圣明，太子千岁。”

　　太子跪地接旨。俯身叩首时，冕旒垂落，遮住了眉眼，无人能见其神色。

　　香雾缭绕，熏的人昏昏沉沉。

　　忽有十余黑衣刺客破窗而入！

　　侍奉的太监宫女惊慌高呼，护卫反应及时，乱箭齐发。

　　太子护住孝安，二人在殿角躲藏。

　　刺客转瞬便被擒获，押至孝安面前。

　　他口吐鲜血，嘶声大喊：“太子有令，弑君夺位，今日便要清君侧！”

　　孝安踉跄后退半步，面色惨白。

　　折射光的刀锋指向脖颈！再近些、再近些……便开始有血珠往外冒。

　　“陛下！”

　　局势逆转，太监惊呼，“大胆——你！”

　　护卫更不敢往前几步，新太子的脸庞扭曲，“谁敢过来！”

　　孝安厉声怒斥：“朕待你不薄，想不到你竟如此狼子野心！太子之位朕都给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目的！”

　　剑尖抵得更近，激的孝安猩红了眼。

　　新太子字字泣血，字字带恨：“我不过不忿！你如今坐拥的万里江山、无上权柄，本就该是我的！若不是你的存在，我怎会成为一枚可弃的棋子，自幼流落在外，吃尽苦头，过着奴才不如的日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玉珠随着动作簌簌作响，清俊已被戾气覆盖。

　　“没想到朕的胞弟对朕如此不满。”

　　大肆张扬宣布立储，未曾想新太子竟是品行不端之人。也叫这世人看看，朕的胞弟是何等人！

　　孝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趁乱抬手，朝着殿外做了个预定的手势——是号令埋伏的禁军即刻合围的信号。

　　殿外始终没有传来禁军甲胄铿锵的脚步声，半点动静也无。

　　孝安心头一沉，计划好的伏兵竟全无踪迹。

　　如今之计……倒陷入了僵局。

　　“臣弟救驾来迟！”

　　一声朗喝破空而来，震得满殿喧嚣为之一静。

　　身后的刀刃缩了几分，孝安猛地转头望向殿门，瞳孔骤然收缩。

　　逆光而立的人面容端正，气质斐然。却是真正的、当年被暗中遣人送走的嫡亲皇子！

　　他身后跟着披坚执锐的羽林卫，甫一入殿便将混乱的场面分割开来。

　　抬手间，假太子已被拿下。

　　苗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孝安身上，屈膝行礼时，语气恭敬：“皇兄，多年不见，你我兄弟间生分不少——今日竟被这贼人蒙骗。”

　　常年侍奉的公公手疾眼快，先是扶好孝安，得了眼神授意后扯着嗓子：“咱家不知这位是——陛下哪支血脉！”

　　孝安一言不发，像是受了贼人惊吓，身形晃了晃。

　　那公公脊背佝偻，三角眼却精光四射。扫过苗澜，语气满是轻蔑：“空口白牙自称是陛下胞弟，又有何等证据？须知这太庙之上，容不得半分虚妄，只倒是人人自称皇室血脉，莫不是哪里来的狂徒，借着立储大典作乱！”

　　他话音未落，便有几个侍卫会意上前，将羽林卫的去路隐隐拦住，动作恭敬，又带着几分虎视眈眈。

　　苗澜低笑，闻名不如眼见，皇宫里的阉人当真是护主。

　　“臣来迟了，陛下可还安好？”

　　魏如衍这才迈着大步踏进殿内，羽林卫自动让出一条道。

　　孝安抬头脸色苍白，眯了眯眼望向来者：“丞相安排的立储大典给了朕一个好大的惊喜！”

　　他已经反应过来。

　　魏如衍看似顺从地配合他筹备这场立储大典，暗地里早已搞清楚他的计划。这场认亲立储的戏码，这场假太子，假刺杀的好戏，不过是扫清障碍的一步棋。

　　禁军布防图。

　　对。

　　不知是否已被改得面目全非——该是面目全非了。

　　他精心培养的禁军统领都倒戈了。这深宫里，哪里还有他可用之人？

　　本该埋伏在太庙四周的禁军，或许早被调往城外荒郊。

　　这一切的背后，是否又有母后和师傅的手笔？

　　“臣自请认罪，让陛下受了惊吓。但臣要恭喜陛下——”

　　孝安嘴角扯出一抹笑，看一眼他又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苗澜。

　　“恭喜？”

　　“恭喜陛下寻回血缘，”带着刻字的玉佩被送到孝安眼前，“此人确为皇室血脉。”

　　康健十六年制。

　　做工精良特殊，不是赝品。

　　真真正正的、嫡亲的、名正言顺的、身份高贵的皇太子。

　　孝安袖中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脸上的惨白彻底被惊怒取代。

　　机关算尽，竟早已落入了别人的棋局。

　　好一个救驾有功的太子！

　　方才还盛气凌然的太监为首，众人惶恐跪地：“太子殿下！”

　　苗澜第一次见这么多人跪拜，伏低身躯让众人起身。

　　多么亲和。多么温润。

　　孝安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笑。跟这些人斗，自己便如蜉蝣。

　　魏如衍一向不是个冷场的，他好心打破沉默：“把那假冒太子的逆贼拖过来！”

　　被押上来的“假太子”头发散乱，锦袍上沾着尘土与血污，却仍梗着脖子瞪着前方。

　　冒充太子？眉眼确实与太后娘娘有七分相似，魏如衍瞥了一眼孝安，难为他搜罗出这等人来造个意气用事，意图谋反的人设。

　　脖颈的伤口凝住一道血痕。

　　是用了心思的。孝安从小到大没接触过什么阴谋论，能想出这等损人损己的招数，看来旁门左道也能自学成“才”了。

　　“前些日子在太后娘娘寿宴，隔得很远看不真切，如今细细看来，不怪陛下能认错，若是臣，也觉得此人实乃太后娘娘亲生！”魏如衍叹了口气，“若非臣昨日偶然发现太子殿下腰间那枚自幼佩戴的龙纹玉佩，今日这大典之上，怕是真要闹出天大的笑话。”

　　语气陡转凌厉，“这逆贼胆敢对陛下不敬，损陛下龙体，对太子殿下恶意揣测，依臣之见——当斩立决。”

　　原本被按在地上的逆贼突然爆发：“陛下——救我！”

　　飞上枝头的梦是破碎了，可是穿金戴银的日子他还没享受到，那可是天子的承诺……如今怎的变成以命相抵！

　　侍卫反应极快，当即用布巾堵住了他的嘴。三两下拖拽出了殿，只余下沉闷的呜咽声，由近及远。

　　魏如衍像是觉得好笑，“这逆贼方才胆子大到剑指陛下！如今倒是知道向陛下求饶了。果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东西。苗澜眼眸一动，没说话。

　　魏如衍看苗澜孝安不发一言，有意调和：“今日庙殿内消息我已封锁，以维持陛下与太子殿下颜面，赌住这悠悠之口。如今香未燃尽，算不得礼成。若太子殿下不介意，也不引人起疑，祭拜先祖的立储礼，可延续至礼成。算是物尽其用，物归原主罢。”

　　孝安脊背崩直，欲开口却发现嗓子哑着。嘴里喃喃重复，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孝安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身体朝向苗澜：“典礼之事，改日再议。今日惊扰了宗庙，朕心难安，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