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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见 已是深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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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冬,宫闱寂寥。傍晚的太阳落得很快,还未完全西沉,夜晚的寒气便已悄然渗进门缝。
院子里的宫女们一边扫着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扫帚划过新雪,在寂静的院子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火盆里的炭火“嘎吱”一声轻响,惊醒了看书小憩的谢明懿。
刚醒的大脑还昏昏沉沉,她抬起眼眸,怔怔地望着屋子里唯一的光源——炭火盆,出神地想着:怎么这么暗?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这里已不再是曾经温暖的谢府。曾经的谢府,因为母亲喜欢热闹,总是灯火通明……
谢明懿赶紧摇了摇头,将那一瞬间的哀伤驱散。
她随手将手中的书放到小桌上,慢慢地挪出屋子。吱呀一声,斑驳的朱漆大门被推开,新雪的景象映入眼帘。
“娘娘,您醒了,您看,外面又下雪了。”素月一见谢明懿醒来,立刻凑过去,指着屋外的薄雪兴奋地说。看着这层雪,谢明懿的心情也不由得活跃起来。
“素月,你去帮我把屋里的油灯和蜡烛点上吧,红灯配白雪才好看。”谢明懿很喜欢素月这个丫鬟,她是一入宫就被内务府安排过来的,虽然之前从未见过,但颇有眼缘。素月喜欢热闹,这正中谢明懿的喜好。
哪料,听闻谢明懿的吩咐,素月却犹豫起来,不情愿地吐出缘由:“娘娘,咱们宫里的油灯份例不多了……”这句话又把谢明懿打回了冰冷的现实。
谢明懿从小家境殷实,娇生惯养,母亲从小就惯着她,从来没让她受过丝毫委屈。哪知天不遂人愿,母亲突然病逝,父亲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疯了似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母亲忌日还未过一月,父亲便迫不及待地迎了新妇回家。
谢明懿夹在其中,从小学习的三从四德让她无法抱怨半分。还没来得及哀伤,父亲就安排她参加选秀,她就这样被关在了这深宫墙垣之中。
然而,坏事接踵而至。当今皇帝年仅四十就已经病弱难支,每日都在前朝与那些神仙方士混在一起,炼那神仙仙丹,不理朝政,对后宫众妃子也是毫无兴趣。没有了皇上的关注,这后宫待遇也是一减再减。皇后贵妃宫里还好,但她这小小谢嫔的待遇却是捉襟见肘,连灯油蜡烛都要省着用。
想到此处,谢明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喜欢自怨自艾的人,但面对这些杂事,也不禁心有戚戚焉。
“雪……”她喃喃自语。不知怎的,一张红润可爱的脸蛋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五年前,在她还生活在幸福的童年时,曾经有一个很好的玩伴。她们一同在西市挑布匹,在东市买西域商人带来的奇珍异宝,一同看花灯,放鞭炮,甚至睡一个被窝,听母亲讲着各种过去的仙侠故事入睡。直到半月后禁军围宅,她才得知身边的这个小姑娘原来竟是当今的长公主。
过去的岁月好不开心,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仿佛是感觉到身边主子的哀伤,素月连忙想着调节气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今天的见闻:“娘娘,我今儿去浣衣坊取衣服的时候路过,瞧见后花园已经张上彩灯了。太监和宫女们都在把布花一盆一盆地往那搬呢,明儿我陪您去那逛逛吧,好不热闹啊。”
谢明懿轻轻地点点头,心里也明朗了一些:“不过这离春节还有段距离,怎么就张上彩灯了?”
素月正要解释,却被刚刚回来的太监小石子抢了话:“皇上这是要办家宴了!娘娘,镇北郡主长公主要回来啦,咱们皇上专门要在这后花园办宴席庆祝呢!”
镇北郡主……长公主。这几个字在谢明懿脑海里打转。长公主……是沉儿,她要回来了……
欢喜的心情此刻填满了谢明懿的心房,不久后,她就可以在家宴上见到沉儿了。一想到这里,她甚至有点想不顾淑女形象,在院里开心地大喊大叫了。
“长公主,是萧沉公主吧。”谢明懿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冷静地向小石子求证。
“当然了,娘娘,就是那个萧沉长公主。”还不等谢明懿开心地发话,小石子接下来的话又打断了她:“就是那个悍勇绝伦又心狠手辣的萧沉公主!”
这句话把谢明懿的心又打入了冰窟。
心狠手辣,对,她过去也曾听闻过,长公主在北地被封为郡主,日夜与犬戎作战。那犬戎民族凶悍,将士都是不要命的骑兵。大燕国过去与他们作战损失惨重,但长公主上任后三年却扭转了战场颓势,甚至趁着敌人不备火烧连营,烧粮草断后路,连下十城,立下赫赫战功。
与这群野蛮人作战,万万不可手下留情。但出人意料的是,作为一节女流,长公主萧沉却能够这样一仗接着一仗地在北地扎稳了脚跟。随着萧沉的胜仗越来越多,名声却变得越来越奇怪,从一开始的战神、英雄,慢慢变成了阎罗王、恶煞......
过去谢明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总是心中五味杂陈。
人们要么议论着她的战功,要么议论着她的凶恶,可唯有自己,在想着这五年她该经历了多么大的苦难,才使她从过去那个连打雷都害怕的小姑娘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想到这里,谢明懿却暗暗下定决心,管他什么恶煞修罗,在我面前,萧沉永远是她心里的那个小姑娘,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站在她的这一边。
可很快她又苦涩地想,如今她身在深宫之中,一介妃子,将来的命途暗沉不知路在何方,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不着调的东西,萧沉又怎么会需要她。
无论如何,几日后的家宴上便可以见到她了。谢明懿的内心就这样忐忑地期待着。
腊月十三,放在往年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然而今年不同,整座后宫红砖素锦,打扮地俨然一新,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为了庆祝长公主萧沉回宫而装扮的,曾经冷寂的宫里也因为这些装饰而有了些温暖。
谢明懿跟在前往宴会的队伍中间,努力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她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前面的人群,窥探队伍前方的景象。她猜想,萧沉或许正跟在皇帝身边吧。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有限的身高也只能让她看到皇帝的仪仗。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渴望见到她。或许是这后宫的日子太过单调乏味,或许是她在思念曾经的美好岁月,又或许是……
只是单纯地想念她。
带着这些纷乱的思绪,仪仗队终于抵达了后花园的宴会台。皇帝率先入座,众妃子和大臣们才依次落座。
谢明懿的位份不高,离皇帝较远,但正因如此,她才得以与萧沉面对面相见。
萧沉身披雪白色战甲,铠甲上刻着精美的龙凤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她的面容清冷而刚毅,剑眉斜插入鬓,如同两把利刃。那双曾经温柔注视过她的眸子,此刻却犹如寒星般明亮而冷冽。她的发髻高高束起,黑发如瀑,被一根红缨束带紧紧束住,几缕碎发随风轻扬。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当然不一样,已经过去五年了。
谢明懿又想起她曾经那张红扑扑、笑吟吟的脸蛋,塞外的寒风一定曾将她的脸蛋吹得生疼,而她身边,也不再有曾经为她挡风的姐姐。这几年,她一定吃了不少苦。
谢明懿对着萧沉微微一笑,手快快地向她招了一下。然而,没过一会儿,她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为什么萧沉一直这么死死地盯着她……?
萧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谢明懿不放,这让谢明懿渐渐感到不安。她又想起了那些传闻。
“萧沉!你为国征战五年,立下赫赫战功,朕赐你一杯陈年佳酿尝尝!”终于,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萧沉这才幽幽地收回目光,不疾不徐地站起来,向皇帝行了礼,接过了这杯酒。
苦酒入喉,萧沉只觉喉咙滚烫。她向来不爱喝酒,但皇帝非要赏赐,她也无话可说。
“怎么样,萧沉,这故乡的味道你可还爱惜吗?”皇帝问道。
萧沉知道皇帝的用意,冷淡地回答:“陛下,故乡的酒,臣当然日夜思念。”
话音刚落,她又向谢明懿的方向瞥了一眼,这一眼快速而短暂,只有谢明懿注意到了。
“那便好啊,萧沉,你以后就留在这宫中吧,美酒佳酿任饮,宅院佳郎,有什么要求都跟皇兄提,莫要客气。”
皇帝说这话时情绪激动,一段话中间被口水呛住,咳了好几声才说完。
萧沉知道,这皇帝老儿是害怕自己在边关权势过大,这才把自己召回来,防止自己有异心。
无妨,兵权、权力、金钱,她都不在乎。她在北地不要命地打仗,只是为了能早日回朝,回到京城,回到那座院子里……
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那个女人的方向,不自觉地一直盯着她。
五年过去了,那个温柔的姐姐也长高了些,瘦了些。但为何,会是在这里,在这里见到她。
萧沉在进宫之前已经去过谢宅,也已经得知了发生过的一切,因此她无法原谅这一切,哪怕知道她都是被迫的,但内心的愤懑依旧溢了出来,手心被指甲戳得生疼。
这顿宴席,两人曾经都很期待,但如今却如此寡淡无味。
谢明懿被盯得有些受不了了。虽然曾经满心期待,但被这样看着总归是觉得不舒服。于是,她在萧沉的注视下借故离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