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饭否否否否

2、梳子

　　直到“吱呀”声响起，她们才猛然回头。

　　是秦酝之。

　　他小心翼翼的，从门后探出来一个脑袋。

　　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所有人都觉得身体僵直，惊出一身冷汗。

　　他怎么来了——他听到了多少？！

　　……不，应该没事，没事的……

　　刚刚大部分内容就是在闲聊而已，他应该也是刚来……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李晓静手心沁出了冷汗，她没法故作冷静，秦酝之可是关键！

　　别看他现在和颜悦色，但他要是发现了——他们说不定现在就得死在这里！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手心，染上丝丝血红色。

　　她露出了一个颇有些夸张的笑，向他走去，“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妈妈不会怪你吧？”

　　得到屋主的暗许，秦酝之终于把门开的更大了点，小心翼翼的从门缝里挤进来，快速关上门。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他承担了一部分送饭的任务，身上带着钥匙。

　　更重要的是，他会些拳脚功夫，妈妈不担心他被欺负才让他来了。

　　其实本来妈妈说宠物们只吃一餐就够了。

　　但是他自己每天都要吃三餐。

　　宠物们只吃一餐肯定很饿，所以他闹了很久，才让妈妈同意给宠物们送午饭。

　　现在叔叔阿姨也在送饭吧，他看到他们做了好多菜呢。

　　这样想着，他把饭放在地上，然后拘谨的站在门边，摇了摇头，“没事的，妈妈不知道。”

　　虽然她们都是很好的朋友，但大概是第一次有这么多朋友的原因，他总觉得拘束。

　　见他如此，李晓静松了口气。

　　看来，真的是刚来。

　　她拉起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她们的小团体里，状若无意的说。

　　“让你等久了吧，都和你说了，你要来找我们玩直接进来就行。左右我们也没什么事。”

　　“不一样的。”秦酝之拘谨的低下头。

　　这还是第一次有宠物说，她们是他的朋友呢。

　　原来她们也可以是伙伴、是朋友呀。

　　“书上说了，要有礼貌。我没有敲门已经很不好了。”他看妈妈在门上画过什么复杂的图案，他怕触动了会引起妈妈注意，这才没有敲门。

　　妈妈说那叫法阵。

　　话一出口，除了李晓静外，几个孩子均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礼貌？

　　你一个人贩子的孩子和我们讲礼貌？

　　呵。

　　她们看着秦酝之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肮脏的垃圾，就连李晓静也是控制不住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虽然他低着头看不到，但气氛的压抑还是让他似有所感，他下意识的想要抬头。

　　不好！

　　李晓静心下一惊，迅速走到秦酝之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同时一只手在背后快速打了个手势，紧接着收回手，将秦酝之的另一只手牵起。

　　“情况特殊嘛，要是引来那些讨厌的大人就不好了。”她故作镇静道，后背绷得僵硬。

　　好在繁繁她们也很给力。

　　在李晓静挡在她们面前时，稍大点的孩子已经反应了过来，当即暗示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孩子。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孩子已经都一个个凑上来附和了。

　　“就是就是！他们还会打人，可凶了！”

　　第一个孩子发出声音的时候，这场危机总算被悄无声息的化解。

　　李晓静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还会板着脸骂人，一点都不文明！”

　　“他们都是坏蛋！”

　　秦酝之有些奇怪于李晓静刚刚不太正常的反应，却也因为小伙伴们的热情感到开心。

　　但是在听见最后一句话时，他瞬间面色煞白。

　　他支支吾吾的辩解着∶“不、不是的，叔叔和阿姨们，他们，他们都是好人、特别特别好的人……还会给我带糖果点心……”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因为他突然想到——

　　叔叔阿姨和妈妈是很好，但是那些不是他们的叔叔阿姨，妈妈也只是他的妈妈。

　　所以，他们对眼前的朋友们……

　　好像，不是特别好。

　　……不，应该就是不好。

　　她们没有自己的房间，也不会有人给她们做好吃的。

　　也不能出去玩。

　　他低下了头，不再言语了。

　　明明上次说起大人们，她们就不高兴了，为什么他还要说呢……

　　他今天来明明是想要……

　　秦酝之不争气的红了眼眶。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秦酝之抬头。

　　李晓静看着他的目光里都是温柔，他一时愣住了。

　　她说∶“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自己怎么这么没用，明明你也不想这样，不想和我们闹不愉快的对不对？”

　　李晓静凑近，轻轻的擦去了他眼角的眼泪。

　　秦酝之愣愣的点头。

　　是啊……

　　他也不想的，可为什么，他总是惹她们生气呢？

　　为什么他怎么都不能让朋友们满意呢？

　　“不是的。”李晓静故作轻松道∶“虽然你妈妈把我们关在这里，不让我们和你一起玩，但是她也保障了我们基本生活，你不用为此伤心。”

　　虽然听起来没什么不对，可秦酝之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下意识反驳道。

　　“关？”他打了个哭嗝，“不是的，只有不听话的动物才用‘关’，宠物都是……我没有说你们是宠物的意思，我我只是说宠物的、的话，都都是住在村里的。”

　　李晓静已经有些烦躁了，可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

　　“嗯。没事的，我们都知道。你很喜欢我们，我们也不是宠物。”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我们……我们也很想出去，但是……”

　　她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眼眶微红，“只要能和你一起玩我们就很开心了，你不用自责。”

　　她的演技如何，她自己心知肚明。

　　大人肯定是骗不了，但骗骗小孩子绰绰有余。

　　这些天来，她们也没少给他灌输不一样的思想，让他偏向她们。

　　李晓静没指望这天秤能偏多少，毕竟另一头可是人家亲生母亲。

　　可是妈妈说过，思想的对撞是可怕的，放在个人身上也是如此 。

　　所以她不仅七拐八绕的说了很多他大概率不知道的，来延长他们交谈的时间，也没少话里话外的给他下暗示。

　　具体怎么暗示她其实也不懂，只是学着宫里娘娘们的话术一句句的套用。

　　所幸，似乎十分有效。

　　因为秦酝之听着她的话，突然想通了什么。

　　他兴奋起来，连哭红了脸都没顾上，直接就跑出去了。

　　扔下一句“静姐姐，你们等着吧！我会让你们出去的！”

　　看着紧闭的门，李晓静嘴角缓缓勾起。

　　这不，好像，快要成功了呢。

　　秦酝之一走，房间里一下热闹起来。

　　羊羊∶“白费静姐姐的眼泪了，他都没看到，来，姐姐，我帮你擦擦。”

　　繁繁也挤过来，“那不是更说明姐姐厉害了嘛，我擦左边！不许和抢！”

　　“……幼稚鬼！”

　　李晓静看着她们闹，心理也放松多了，“我自己擦眼泪，才不要你们帮忙！”

　　“啊——”孩子们拖长了音调，表达自己的不满，被她用一句“我们来玩游戏吧”暴力镇压了。

　　晚上送饭的时候，她们在饭底下发现了一张字条——

　　后天晚上送饭后，村里有晚会，等我都安排好了，到时候我来找你们，我们偷偷走！

　　大家双眼发亮的把字条传阅了很多遍，吃完饭又过了小半柱香时间才又传回李晓静手里。

　　她看了一眼没有遗漏，便把纸条吞了。

　　知道后天就脱离苦海，大家都有些兴奋。

　　唯有她们的静姐姐，临到睡觉了还是那副神色平平的样子。

　　本来以为她可能有些紧张，现在看又好像不是这样。

　　大家有心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还是最小的羊羊口直心快，“静姐姐，我们就要出去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呀？”

　　李晓静惊觉，大家居然还围着她呢。

　　她回给大家一个灿烂的笑容，敲了敲羊羊的小脑袋瓜，“哪有，就是有点紧张焦虑，我太开心了。”

　　“那静姐姐要早点休息喔，一直焦虑会很没有精神的！”

　　羊羊躺好了，还睁着大眼睛认真的叮嘱她。

　　有她开了头，其他孩子们也纷纷跟上。

　　“姐姐，我妈妈说了！要早点睡呀，不然就会掉头发！”

　　“对对对，而且熬夜的话眼珠子会消失，只留下两个黑洞洞！”那个孩子做了个鬼脸，引起一阵笑声。

　　“不对不对！熬夜读书会刻苦！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他说这叫刻苦！”

　　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她不禁觉得好笑，她只是说她有些焦虑而已啊，怎么就聊到熬夜的危害了？

　　互道晚安后，看起来分外美好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只有李晓静自己知道，她没说出来的是，在被抓进来的第二天晚上，她就知道有这么一场宴会。

　　是她一直没睡着，听到巡逻的守卫说的，他们声音不算大，也幸亏她听力好。

　　她不仅知道，还知道这场宴会是用来庆祝上一批孩子卖了个好价钱的。

　　多么讽刺啊。

　　用另一批孩子换她们的自由。

　　就这还是她千方百计算计来的。

　　被抓到这里，下马车的时候，她第一眼留意到了村口的秦酝之。

　　她一直记得，她看向他们的眼神，尽是凉薄的漠然。

　　她以为这是个小恶魔，可后来听到秦时和他的对话，她就知道，想要出去，非得从他下手不可。

　　这个拐卖头子，竟然好像把他儿子养成了一副有善心的样子。

　　虽然这点善心封存在漠然下。

　　于是她记住了他离去的方向，好几次借着上茅厕的借口，半路上猛的跑向那个方向

　　她不知道具体位置，只能赌一个运气。

　　赌见到他的可能。

　　赌他还留有善意。

　　赌他允许她们的接近。

　　赌他会心软，成为她们的助力。

　　一场豪赌。

　　赢了如履薄冰，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

　　输了，便是等着从深渊的悬崖被推落下。

　　两害相较，取其轻。

　　她选前者，为自己、也为其他孩子，搏一个可能。

　　好在，被打了三四次后，总算让她撞上了。

　　那个人贩子老大不可能天天陪他，而村里，刚来时和每次出来，她都有留心观察，根本见不到小孩。

　　可能村里就只有他一个小孩，当然，也有可能是他们把孩子藏起来了。

　　但是不管有没有，她都不亏，还能顺势打探一下。

　　第一次正式见面，是她被打了一鞭子倒在地上，他刚好从一个拐角出来。

　　“啊！”

　　她及时发出一声痛呼，让他注意到她。

　　然后假装抬头看到他，露出惊喜的神色，做了口型问他。

　　“你好，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甚至仗着看守人员在她背后，在身前小幅度的挥了挥手。

　　秦酝之愣了愣神。

　　而她刚耍完心机就挨了一鞭子。

　　但是秦酝之不动声色的过来，找借口陪着她回到了她们的“牢笼”。

　　李晓静知道，值了。

　　尽管开头有些荒唐，但她成功了。

　　第四天，秦酝之开始借着送饭的机会来找她们，她们才知道，原来她们是可以有午饭的。

　　直到耐心快要耗尽，她总算等到秦酝之自曝身份，而她也成功劝服其他人做戏。

　　先前她并没有告诉这些孩子。

　　一直到现在，快小半个月了了，一切都很顺利。

　　而且，她们还了解到，秦酝之在这里的小特权还是挺多的，总是能增加些胜算。

　　再不济……

　　她握紧了枕头底下的刀柄，仿佛要以此汲取力量似的，好一会后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睡吧。

　　另一边，秦酝之要跑到自家门前了，才想起来眼泪都没擦干净。

　　“啊啊啊好险好险！这副样子可不能给看到，丢死人了！”

　　他紧急刹住脚步，拐了个弯，来到了后院。

　　除了西边河边的榕树外，村里就只有他们家后院，还有一棵树。

　　不过大家都不告诉他这是什么树，妈妈也不肯说。

　　村里西边那是榕树，这棵呢？

　　它的和书上描绘的枫树有点像，但是又有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秦酝之也不太清楚，毕竟他也没太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但是一棵枫树的叶子也不该是两层叶子一起长，上面是红的，下面则是绿的。

　　他一扁嘴，觉得他们肯定就是不知道，偏要不懂装懂。

　　肯定是想要超越聪明的他！

　　秦酝之自觉想的很通透，不过现在他并不纠结这个。

　　这棵树木并不十分高大，他轻松的爬上去，摘了片自认为最好看的叶子下来。

　　然后浅浅的挖了个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了进去。

　　他珍而重之地把布袋摊开，里面有六把小梳子。

　　梳子的造型歪歪扭扭的，就连梳齿也没几个，怎么看都和“好看”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那是他这几天和村里做手艺的刘阿叔学来的。

　　原本想要今天给她们的，但是谁想到他竟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但是这些礼物也不好带回家，要是被妈妈发现就不好了。

　　这可是他和她们的秘密！

　　他犹豫一会，还是决定暂时埋在这里。

　　不过既然他们想要出去玩——

　　那不如就把这个当做离别礼物好了！

　　他美滋滋的想着，拿起了其中一把梳子，每把梳子都刻有名字。

　　夜色下光线不足，他不得不一把一把拿起梳子对着月光仔细看，放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念念有词。

　　在他眼睛开始发酸的时候，才终于摆好，随后他将布袋折过，盖住这些并不精美的梳子。

　　月色下，男孩小心翼翼的把布袋的褶皱推平，最后用手推土，掩埋了这小小的土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