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女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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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卫世子请辞，苏锦妍只来得及简单收拾了几样细软，便随着他一道出了晋国公府。
阴沉的天幕下，苏锦妍最后回望了一眼飞檐斗拱、幽深庞大犹如匍匐巨兽般的府邸，转过身轻吐出一口气。
驾车侍卫搬来脚蹬，她跟随卫世子登上了马车。
只见车厢内宽大异常，不过内里陈设相较主人身份而言未免简素了些。
座位上倒也铺着软和舒适的锦垫，车顶悬着一枚鎏金飞鹤银香球，不时有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散出。
苏锦妍双手紧捏着包裹，端坐在车厢一角，打眼瞥见对面的卫世子背靠车围垂眸而坐，竹节般的长指轻捻着眉心，显得有些乏累。
她于是知趣地静默着，偶尔将轿帘掀开一角，贪看着窗外久违的上都城。
马车驶出道政坊后向南转了个弯，没多久进入宣平坊内。
眼看离卫王府越来越近，苏锦妍的思绪这才转到正事上来。
不知卫世子接下来会如何安置她？
看此人性情甚是冷淡，未必真如姚承嗣所说将她收作姬妾吧？
另外，带她出府一事虽有些波折，卫世子到底还是如约守诺，而且敢算计姚承嗣那老奸臣，卫世子想必不是坏人？
无论如何，她今日不仅捡回一条命，还逃出了魔窟，怎么看都是赚啊。
这么想着，苏锦妍不觉弯起唇角。
怎料一抬眸，冷不丁对上卫世子黑峻峻的眉眼。
他不知何时将手放了下来，显然已养足精神，一对凤眸如凝霜雪般盯着她。
苏锦妍心头一凛，脑中闪过两人在假山后的一幕幕……
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卫世子原本是要杀她的，只因那场交易才暂时高抬贵手，而且当时若在公府杀她，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善后？
该不会……他是打算先将她带出来，再……
这念头一起，苏锦妍不久前才松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惊魂未定中，忽听卫世子道：“渴了，给我倒杯水。”
苏锦妍醒过神，忙起身从一旁的檀木桌上拎起茶壶，小心翼翼将建盏斟至七分满，双手擎着，战战兢兢敬上。
此刻，她倒惟愿自己对卫世子还有哪怕一丁点用处。
一阵喉咙滚动的轻响过后，苏锦妍接过建盏，正要将其放回时腕间陡然一紧。
卫世子长指扣住她手腕，目光寒浸浸，居高临下睨着她：“还不知这位娘子芳名？”
“沈、沈妍。”“沈”是苏锦妍生母的姓，原本她就叫沈妍的。
终于脱离晋国公府，纵使此刻就死了，她也要先用回这个名字。
卫世子点点头，声线微凉：“沈娘子适才是想到了什么得意之事？”
沈妍快速思索着他口中的“适才”，终于明白，大约是她想到自己赚了时不经意笑出来，结果被卫世子看到……
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过错吧？她笑一下，也会惹他不悦？
“没有，”她忙否认，“妾只是想到今日捡回一条命，又觉世子仁善，得遇世子是妾身之福。”言罢，想到自己此刻身份尴尬，刚好两人这个姿势又与席间她魅惑卫世子的画面重叠……羞窘交加之下，她不觉涨红了脸。
这一幕落在元琛眼中，却是另一番含义。
若说先前沈妍为保命魅惑他尚情有可原，但眼下这般娇羞情状与近乎剖白的言辞，却又是为何？
这女人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收了她，是因为看上了她吧？
“我不需要姬妾。”他字字清晰，“不过暂时还不能放你离开。”
沈妍闻言了然地点点头。
不必再为姬妾，总有一天，她要做自己的主子。
虽然暂时还不能离开，但日后可以。
至此，悬着的心终于掷地有声地落下，她朝元琛叉手一礼，言辞恳切：“多谢世子收留！您能带妾出府，已是对妾最大的恩典。”
元琛颔首，心说你最好懂得分寸，莫要作不切实际的幻想。
“过会儿到了府中，你去找一趟郑嬷嬷，听她安排便是。”
“是。”沈妍答得殷勤乖巧。
所以，她这是——否极泰来了？
*
卫王在王都的府邸就坐落在宣平坊。
论规制，堂堂一座王府本该超越公府，但这里显然远不及晋国公府豪华奢靡，不过，倒也不失气派典雅。
大门前整齐摆放着两排戟架，高挑宽阔的正堂肃穆威严。
此外，院墙上另有道侧门直通坊外，宣示着此间主人拥有出入不受宵禁限制的特权。
沈妍下了马车，跟随元琛沿院落左侧一条廊道往前走了没多久，一位婆子从前方一座花厅内迎出来。
这婆子大约四五十岁年纪，穿一件褐色团花对襟褙子，头顶的圆髻梳得溜光水滑，纹丝不乱，髻上插着两枚半月银发梳，一眼望去但觉精干体面。
“世子回来了。”那婆子朝元琛欠身和蔼笑道，起身时目光在沈妍身上一滞，似有些讶异。
元琛遂朝侧后方站着的沈妍比了比手：“这位是沈娘子，嬷嬷看府中哪处缺人手，安排一下。”
“是。”那婆子闻言上下打量着沈妍，嘴角一点点扬起，“依老身看，倒是世子房中正缺一名女使。”
元琛颔首未置可否。
那婆子笑意更深，扭头对沈妍道：“那沈娘子便去迎晖阁侍候，月钱遵照府中惯例每月二两。”
沈妍柔声答应，听见她的身份是女使而非姬妾已大为满意，又听说每月还有二两银，一双杏眼几乎要放出光来。
一旁，元琛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摇头哼笑：见钱眼开。
*
“世子，薛参军在书房等候多时。”那嬷嬷对元琛道。
“知道了。”后者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妍于是跟随嬷嬷前往元琛居住的迎晖阁。
路上二人闲聊，嬷嬷自言姓郑，来元府已有二十余载。
沈妍心想接下来少不了要同卫世子打交道，而她对卫世子乃至卫王府均所知甚少，若不多加了解，只恐日后不小心触了谁的逆鳞，给自己惹来祸端。
打量府中空落落、罕有人迹的样子，她忍不住问郑嬷嬷：“敢问嬷嬷，现下府中除了世子还住着其他主子吗？”
郑嬷嬷笑叹：“哪里还有其他主子。这些年王爷举家均在北境，等闲不回来一趟。世子又尚未娶亲，兼常驻军中，偌大一座府邸，不过就我们几个老骨头看家护院罢了。”
沈妍听后不着痕迹地松一口气：人少，是非便少。
转脸却见郑嬷嬷眉眼弯弯瞧着她：“眼下沈娘子来了，又是这般的样貌、性情……世子真是好眼力。”
沈妍听这话音唯恐她误会什么，对自己日后离开不利，忙正色道：“妾早前曾落难于晋国公府，今日幸为世子所救，又蒙世子不嫌弃收作女使，妾日后定当尽心服侍。”“女使”二字，她略加重了语气。
郑嬷嬷了然颔首，未再多言。
稍后，郑嬷嬷带沈妍熟悉了迎晖阁以及她安置的偏房，接下来是府内各处，一一认下府中的管事、仆役。
沈妍至此方知，卫世子对姚承嗣所言非虚，迎晖阁当真仅有她一个女使。
照理说，以他的年纪和身份，别说女使，放在王都早该是妻妾成群了。卫世子当真是个异类。
一应事务交代完毕，沈妍与郑嬷嬷各自分头去忙。
迎晖阁偏房内，沈妍重新挽了一枚简单的青螺髻，又换了便于活动的衣裙正式开工。
因郑嬷嬷吩咐过粗活不用她碰，所以忙来忙去也不过就是些闺阁中做惯了的熏衣、焚香、整理衣物、茶具、香饼之类。
而元琛的房间……也极易打理。
没有什么琴棋丹青，宝器珍玩，仅墙上挂着一柄重剑，还有满满当当一架子书籍，再就是桌、椅、床、榻等物品，此外再无多余装饰。
偌大的房间，处处透着空寂、阴冷。
这半年来，沈妍在晋国公府也算见过世面，心说就算不同老奸臣相比，这地方又有哪点像一位世子的住处？
如果将那把剑和书架移走，再在案头摆个牌位，简直都能当祠堂用了。
沈妍看了又看，最后难得在屋角一张几案上找到了一只黑陶花瓶。
花瓶形质古朴，瓶身表面覆着一层浮灰，里面空空荡荡，显然已闲置许久。
她想起不久前在后花园看见两株桃树花开正盛，于是去折了几根花枝回来，修剪一番拿清水养在瓶中。
打眼望去，总算为清冷严整的室内添了几许生气。
*
当晚，元琛亥末才回到迎晖阁。
此前沈妍曾听郑嬷嬷说，他白日回府后不久便同薛参军出门去了。
休沐日尚且如此，平时岂不是更忙？
当然，对沈妍而言，要能连世子的面都见不着，那才好呢。
她还从郑嬷嬷口中得知世子不会在京中久居，心中合计她本是姚承嗣强塞过来，看卫世子的态度，多半是碍于情面才未直接将她打发。
她本非奴籍，倘能在世子离京前求个恩典，届时对方高抬贵手放她自由也未必不可行。
期间她定当恪尽本分，避免惹卫世子不悦。
主仆相处融洽，凡事也更容易开口不是？
此刻看世子边大步进屋，边将手伸向披风领口，沈妍连忙迎上去，恭敬接过他扯下来的披风。
披风上沾染了入夜的凉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让沈妍想起雨后山间的松林。
转身走向屋北的椸架，她将披风扯平，挂在上头。
不远处，元琛的视线似有若无落在她身上。
不同于早前，此刻少女只挽了个简单的螺髻，一身素色衣裙，看上去与寻常侍女并无分别，却不知为何，明明洗尽铅华，那对清丽灵动的眉眼仿佛更醒目了。
随着一道清浅的甜香逼近，元琛垂下睫羽，在那只素手伸向他腰间的蹀躞带时蓦地开口：“住手。”
沈妍一愕，在卫世子沉冷的声线中指尖一顿，疑惑地抬眸。
她哪里做错了？这人怎么阴晴不定？
“去准备浴汤。”卫世子声色无波道。
沈妍于是应声去叫热水，准备浴巾、皂角、熏香以及干净的衣物，最后将手伸进木桶试了试水温，出门唤人。
她从前在苏府虽只是个半路接回的私生女，表面倒也算个主子，身边甚至还有一名女使，故而并未干过伺候人的活，尤其卫世子还是名男子。
听郑嬷嬷说往常世子起居都是由他的侍卫长庚照料。
今日长庚不在，故而沈妍还未来得及细问。
谨慎起见，卫世子进门时她并未立刻退出，想问问还缺少什么？以免对方洗到一半，造成不必要的尴尬。
怎料才要开口，忽听卫世子道了声：“出去。”说话时面色微沉，似带着几分不虞。
沈妍不敢怠慢，忙应声往外走。
这人好难伺候……
临出门，忽听身后的卫世子又补了句：“从外面把门关好。”
沈妍：“……”卫世子对她莫不是有什么误解？
伴随着门扉合上的轻响，元琛隔着衣袍从肩头拔下一根钢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女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