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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祈愿星的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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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最爱夏天,反正我不喜欢。光线直射在头顶,影子乖乖的拢在脚下,汗水从额头滚过,又落到地上。我眯着眼,试图从天上看到什么,飞机也好,麻雀也罢,可惜只有星星。老爸笑话我:早上哪里能看到星星?我没说话,不知道被晒得眼冒金星算不算,只想赶快进屋。
夏天轰轰烈烈来了又走。高二是非常关键的一年,那老太婆在台上说。这话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好像在小学二年级,初中二年级,甚至上个星期都听到过,当然,上星期那话,是隔壁家传来的。我耳朵起茧,趴在桌上唯一一张世界地图上,迷迷糊糊听见了老太婆喊我名字,我惯来是不理的,世界上不止我一个祁愿星。
终于熬走了老太婆,我悠悠的睁眼起身,凑近看了眼后黑板的新课表。坐最后一排的好处就在这了,随时可以调整我的作息。第二节是语文课,我懒得看懂现代文,又讨厌把话说不清楚的文言文。但考虑到这是个新老师,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孩子,睡吧。
我们班第一次听见喊上课起立,真是个稀奇事,我悄悄睁开了一只眼,想瞧瞧,好吧,看不清,又闭上。一个年轻清澈的声音传来:大家好,我是舒知婵,以后就是你们的新语文老师。知婵,知蝉,夏天是蝉的季节,想必她也很喜欢。课程过半,还有二十分钟下课,我没睡着,那道声音从讲台缓缓淌下,终于定在了我的桌前。咚咚。她敲了两下桌子。我努了努嘴,把头面向窗,没起来,想她识趣走开。空气是流动的,人避免不了和它接触,一阵很轻很轻的风,晃动了发丝,我屏住呼吸,判断它的最终落点,这拙劣的装睡,她知道。以为这热带风暴会席卷我时,它只是带起了地图的一角,她走了,我知道。
老天从没饶了我,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屹立在桌上,但上面的字却怪沉的:放学后到教2。我叹了口气,看来老太婆没来得及告诉她,只求别上演找家长这种幼稚的戏码。有时候我真的佩服蝉的毅力,怎么有生物能吵闹整个夏天,不胜其烦,但我很烦。
时间真惹人讨厌,你要它快,它偏慢;叫它慢,它又快,像极了青春期的小孩。顾不上我感受如何,只得单包赴会。南方的空气依旧浓稠,热浪如岩浆袭来,叫人喘不上气。我走得很慢,终于是到了教2,她的声音从门缝中偷偷溜出,不知道在和谁通话,隐约听到几个词:没用,不需要,放过我吧。但我没兴趣窥探人家的隐私,在门前等待她的结束。门里突然安静,我知道是时候了,敲三下门,她好听的声音又响起:进来吧。我推开门,她转过身,走进我,两眼相对。现在我看清了她,这是一双被察尔汗盐湖浸染过的眼睛,干净,柔和。她说:你好,愿星。看这反应应该知道我的事了,那就不需要多费口舌吧。她喊我坐下,我回过神,准备好了被大人三观说教的洗礼,但从她口中出来了一句如此无关的话。她问我,是不是很喜欢地理,我没犹豫,摇头。我喜欢世界,但地理不等于世界,一个是用来看的,一个是用来学的。我对世界没总结出什么规律,所以地理对我一样,算得上玄学。我没说出来,但她好像懂了。又问我冰岛真的是白色吗,这个问题真的很奇怪,冰岛上都是冰,不是白色还能是什么色,但我还是给予了肯定答案。她点点头,说书上的冰岛也是白色的,她喜欢白色。但犹豫了一会,又开口,说她没去过,所以不敢确定,万一冰岛不一定是白色呢。我没懂她的意思,但想着也许她喜欢冬天。突然她反过来问我喜不喜欢白色,老实说我是不喜欢的,特别是那个眼睛被白色笼罩过的夏。她有些低落,最后说了一句:也许你会喜欢冰岛。让我走了。
从那一次谈话后,我开始好奇这个莫名其妙的语文老师,甚至没再她的课上趴过,如果她是这个目的,那我输了。我很怀疑她那天说话的真实性,她每天换着不同的彩色衣服,唯独不见白色。随着时间流逝,太阳直射点逐渐向南半球靠近,帽子也成为了她不可缺失的时尚单品,鸭舌帽,贝雷帽,针织帽......衣服依旧鲜艳,在冬天,最后一排都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唯一改变的是,她常常散着的黑发,终是扎起来了。她还是常常问我一些有的没的,结束问答后会请我吃零食当做报酬,有时我甚至还会反思一些问题,比如说水是不是也能逆着流。
我们好像成为了好朋友。有一天,我问她为什么不亲自去了解,她笑着说,不允许。什么不允许,她没说,我没问,因为人生有太多不被允许,就像我一样,也被不允许。这样的关系持续到了又一年春天,像老太婆说的那个,非常关键的高三。对大多数人来说,高考一个真正的分水岭,当然大多数人不包括我。她还是喜欢色彩浓厚的衣服,但和冬天一样,每天一顶帽子,扎着发。
这天的语文课是诗歌鉴赏,她破天荒的把我叫起来,问古诗里的“蝉”都有什么意义。我愣了一下,说出蝉代表了夏天,她说没错,让我坐下。后来我知道了,蝉是个限定词,所以它被永远框在了夏季。
高考将近,哪怕是厕所的十分钟也是耽误不得的,更何况是四十分钟的大课间。我们被安排去楼下拍毕业照,能看出来大家都没心思,下个楼还得带着各种科目的速记。刺激的阳光会让我有不适的眩晕感,于是我戴上帽子跟着下去了。我高中没什么朋友,所以也没必要非要和谁站,但我清楚这张照片,她在第一排的最中间,而我在第三排的最右边。结束后,她把我拉到一旁,从包里掏出一台拍立得,给我们留下了两张合照,说这是只属于我们特别的毕业照。我们等待拍立得现形,她拿出一支笔,在其中一个拍立得上留言,然后递给我,上面写着:愿君前程似锦,幸赴山河万里。
高考结束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老爸拿着一束满天星迎着我回家。也是在这天,我被告知,和我匹配的眼角膜的家属,终于同意捐赠手术。老天爷,你终于舍得为我开一次天眼。我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她也为我开心,我邀请她,等我康复后一起旅游,她拒绝了,说她要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白色的地方待着,也许是几年,或者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我知道是冰岛,但想到毕业照竟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心里不免会有点遗憾和难过,但更多是为她感到高兴。
毫无疑问,我没考上大学。我爸开明的很,说现在路子那么多,谁说读书才是最好的道,我乐了,也许我没那么讨厌夏天。人该出去走走的,我爸也这样认为,年轻人就是应该出去开拓视野,什么时候累了,都能再回家。于是我报名了各地的志愿者,在这几年里随处飘荡,当然妈妈那天和过年还是要回去的。我没见到大自然中逆流而上的水,但看见了独属于沙漠中闪亮的星。我也想知道冰岛是不是白色的,只是不知道何时,她的联系方式都注销了。我理解,每个人有自己的活法,一切向前就好。
我还是很好奇冰岛是不是白色的,所以这年夏天,用积蓄买了一张飞往冰岛的机票。去往机场的路上,蝉还在不停的鸣叫,原来它也会告别吗。到了才发现,冰岛可以不是白色,它可以是海映照的蓝色、草生长的绿色还有极光投射的紫色。而且冰岛的星星比沙漠中的还要亮几倍。还有,这儿真的很冷,哪怕在夏季。
后来明白,原来冰岛,没有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