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暖》一无妄一

2、第 2 章 “可以轻一

　　氛围已经到了这里，裴潇只好找话题接下去。
　　她问：“芳姨不在的时候，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吗？”

　　或许是对“芳姨”这个称呼没反应过来，梁意雪一时没动静。

　　“就是你妈妈——我和静静都管她叫芳姨。”
　　裴潇解释。

　　“嗯。”

　　“那平时吃饭呢？”
　　“住校的时候吃食堂，放假就自己做。”
　　“那你很棒欸，把自己照顾的这么好。”裴潇真心实意夸她。

　　梁意雪面对突如其来的夸赞，似乎有些难以应对。
　　“嗯……还好……”

　　“诶，你今年多大来着？”

　　“十八。”

　　“真好的年纪！”裴潇感叹。
　　她十八岁的时候可没有梁意雪这么独立，别说做饭了，吃饭都是妈妈每天现做了开车送到学校外面。

　　她成绩一般，但家里并不施加压力。她每天学习之余就是和曹可静在一起玩闹，为哪个明星更好看都能争论半天，眼里装不下一点忧愁。
　　不像现在，一转眼和曹可静都奔向各自的事业，难得聚一次。

　　可梁意雪显然不这样想，她沉默了许久，才用很小的声音，仿佛说给自己听：“什么都做不了的年纪，真的好吗？”

　　“什么？”裴潇没听清。

　　“没事。”

　　“其实……”
　　裴潇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暗沉下来的天光使车内的视线并不清晰，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梁意雪隐在暗色里，宛如沉默的雕像。

　　裴潇不知道她的想法，想宽慰两句，又怕显得突兀反而刺中她的心事。
　　况且她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关系并没有亲近到可以交心的地步。
　　裴潇心里琢磨了一下，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不知道是学习太累，还是这一路景色实在单一无聊，梁意雪歪着头，靠着椅背睡着了。

　　中途裴潇接了曹可静的电话，知道平安接到梁意雪后，她放了心，说要第二天才能赶回家。

　　高速一路畅通无阻，裴潇开得平稳。
　　直到听到后排又动静响起，她问：“醒了？”

　　梁意雪揉揉惺忪的睡眼，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睡着了。”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睡一会也没事。”裴潇笑了，又问：“是不是学习太累了，到服务区停的时候，叫你都没醒。”

　　“……不好意思。”

　　“你怎么总是道歉。你再这样我都不好意思和你讲话了。”裴潇笑打趣一声，又说：“我买了点牛奶和面包，放在你旁边了，先吃点垫垫。还有半个小时就下高速了。”

　　梁意雪手一动，发现旁边的塑料袋，不止装着牛奶面包，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拼盘。
　　这样细致的关心，反令梁意雪有些无所适从。
　　她往前看一眼，又缓缓垂下双眸。

　　一路往前，终于下了高速。

　　车窗外的颜色丰富起来，市区灯光闪烁，热闹沸腾。

　　梁意雪仿佛被感染到，望着窗外，眼里终于有些了不一样的神采。

　　任务总算要完成，裴潇心里也松了口气。
　　只是忽然想起来还有件事要办，她问梁意雪：“你介意等我一会儿吗？我顺路取个东西。”

　　梁意雪摇摇头。
　　“不介意。”

　　裴潇要取的是预定的首饰。

　　她和曹可静关系好，以前也经常在曹家蹭饭。芳姨虽然是曹家的保姆，可也清楚记得她的口味。
　　这么多年，芳姨和曹叔终于修得正果，她是真心祝福，也想送上自己的一份心意。

　　首饰是早就预定的，正好赶在婚礼前拿。

　　店铺闹中取静开在一个艺术街区的巷子里。
　　裴潇把车停在外面，和梁意雪步行进去。

　　她抄了近路，从两栋建筑之间穿过，拐进一条巷子。

　　梁意雪稍微落后半步，走在裴潇后面。
　　她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展露一点好奇，保持沉默的姿态，乖巧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裴潇有些遗憾：“这里很多店都挺有意思的，可惜今天没时间，不然可以带你逛逛。”

　　梁意雪说：“没关系，还是正事要紧。”

　　听到这句话，裴潇更是叹了口气。
　　梁意雪一直紧绷着，连话里的那份周到都是小心翼翼的。

　　“其实你可以放松一点。”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梁意雪，语气轻柔，甚至接近于“哄”。
　　“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以后见面机会一定很多，你把我也当姐姐就好，不用一直这么客气，随意点也可以的。”

　　空气静默了两秒，然后梁意雪轻声回了句“好的”。
　　她隐在暗淡夜色中的神情，叫人看不分明。

　　至于她是否真的将这番话听进心里，裴潇无从得知，她也并没勉强，只是脚步往后退了半步，主动与梁意雪站成了一排。
　　“走啦。”

　　暖黄的灯光将小巷染成琥珀色，斑驳的砖墙上爬满藤蔓的影子，夜色下渲染出另一重风景。
　　两道人影并排前行，脚步逐渐踩出一致的声响。

　　很快，她们来到一处灯火通明的店铺前。

　　店员周到地为两人开门，脸上绽放着热情的微笑。
　　裴潇是熟客，店员认得她，笑里更添几分熟稔。
　　“晚上好，裴小姐。”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梁意雪身上时，那抹笑意微微一滞——女生的校服与这设计感十足的场所格格不入，让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梁意雪察觉到那探究的目光，不自在地低下头。
　　忽然，手腕上传来握紧的力道，她抬头，对上裴潇含笑的眼眸。

　　"发什么呆呢？"裴潇轻笑着，又转头对店员说，"这是我妹妹，漂亮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店员连忙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当然漂亮，裴小姐，我刚刚就是看呆了。"
　　她微微欠身，为方才的失礼致歉。

　　裴潇不再多言，牵着梁意雪往里走。

　　梁意雪仿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显出几分僵硬。
　　裴潇察觉到她的手腕在往回抽，自然地松开了手。

　　考虑到芳姨的性格，裴潇没买太贵重的，怕她拒绝。
　　但她特意请设计师来定制，最后的成品是用玉雕刻而成的一朵茉莉花，小巧精致，暗合“周茉芳”这个名字。又配了根铂金链子，既不显张扬，又透着雅致。

　　“走吧。”
　　裴潇将精心包装的礼盒收好，转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梁意雪。

　　出了巷子口，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去。

　　裴潇回头想提醒梁意雪跟上，忽然一阵刺耳的叫声划破寂静——
　　"小心！"

　　一辆失控的电动车突然撞过来，速度之快已经无法躲开。
　　电光火石间，裴潇一把将梁意雪拽到身后，失控的电动车擦着她们呼啸而过，裴潇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车子冲出去撞到一侧花坛，女生也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梁意雪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去扶裴潇。
　　“怎么样？”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略显慌乱。

　　裴潇借力站起来，小腿处疼得钻心。
　　梁意雪蹲下检查伤势，她动作轻柔掀起裤脚一看，已经擦破皮流出血了。
　　她眉头紧紧皱起来：“有点严重。”

　　“我没事，去扶她一下。”
　　裴潇摆摆手，自己踉跄着站好，示意梁意雪去帮那个还倒在地上的女生。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骑车的女生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她语无伦次地道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潇一言不发，确定梁意雪能站稳后，才沉着脸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女生并无大碍，站起来还能走动，就是人吓得不轻。

　　梁意雪又帮着默默扶起电动车，停稳后转身看向女生，语气有些严肃："你车开得太快了，看到人也不避让。"

　　"刹车突然失灵了...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女生手足无措，拼命冲裴潇道歉。
　　“你伤到哪了啊？我叫车送你去医院行吗？”

　　“没事没事。”
　　裴潇摆摆手，一边安抚着女生，一边示意梁意雪先把甩到地上的手提袋捡起来。
　　她仔细检查了包装，玉雕茉莉安然无恙地躺在丝绒盒中，这才松了口气。

　　梁意雪又蹲下身，将裴潇的包也捡起来。
　　里面的物品洒落一地，她一件件拾起。期间她动作好像停顿了一瞬，抬眼看向裴潇。

　　裴潇有些疑惑，直到裴潇把包递到她手中，她才明白过来——口红被摔裂了。

　　"东西...没坏吧？"女生怯生生地问，她并没注意到这细小的动静。

　　“哦，没坏。”
　　裴潇若无其事地把包收起来，然后试着活动了下脚踝，虽然疼，但还能动。
　　"我也没事，就是擦破点皮，不碍事。"

　　"还是去医院看看吧。"梁意雪有些不赞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裴潇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这一晚上，梁意雪终于不再是那副拘谨的模样，眉头紧锁的样子倒显出几分可爱来。

　　女生并没有推卸责任，表示愿意承担相应费用。
　　于是在两人的坚持下，裴潇又辗转来到医院。
　　拍片结果显示没有伤到骨头，女生终于放了心，梁意雪脸色也慢慢缓和下来。

　　接着女生去缴费拿药，然后交给梁意雪带到护士那里处理伤口。

　　用生理盐水冲洗的时候，裴潇猛地吸了口冷气。
　　疼痛的滋味她很久没有尝试过了，这突然的刺激差点让她没忍住叫出来！

　　裴潇本想喊疼，想叫护士轻一点，可是瞥到梁意雪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她腿上的伤口，一副眉头紧皱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叫声生生忍下。
　　好歹是当姐姐的年纪，在梁意雪面前还是不要太丢脸好了。

　　裴潇有心活跃一下气氛，冲梁意雪笑笑：“真的没事，你不要这么严肃啊！”

　　冰凉的生理盐水再一次冲洗下去，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裴潇表情管理险些失败，她咬着牙强撑着说：“真的……不疼的……”

　　这点小伤显然不被护士看在眼里，处理起来快准狠，冲洗完需要用碘伏消毒然后上涂消炎药膏。

　　裴潇鼓励自己坚强点，却还是被吓得不敢看。

　　这时梁意雪忽然走过来，她清瘦的身体抵在跟前，投下一片阴影。
　　接着她毫无征兆地蹲下。

　　裴潇还未来得及反应，手背便覆上一片温凉——梁意雪握住了她紧攥衣角的手。

　　裴潇忽地一怔。

　　梁意雪仰起脸，眸中的疏离淡去几分。
　　她轻声说：“疼就说出来，没关系的。”

　　刚被撞到的时候，明明疼得钻心，可是看女生哭的那么厉害，裴潇反而不好意思叫疼。
　　一路到医院来，她也是强忍着，心说没什么大不了，在梁意雪面前，总要维持点成人的体面。

　　裴潇以为自己能扛住。

　　可梁意雪这句话却像一把钥匙，轻易就撬开她强撑的伪装。
　　裴潇一下子就忍不住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她本来就不是个能忍疼的人，刚才已经用尽了全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现在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好疼..."
　　她抽噎着，什么成人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梁意雪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她转向护士，轻声请求：“可以轻一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