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防空道里的湛蓝 蓝星第三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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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第三次踩到自己的鞋带时，后台工作人员终于喊到了他的号码。选手等候室的香水味让他的眼睛老是发酸，差点没忍住流下泪来。他一步步走上那个闪耀的舞台，聚光灯的光芒一下子盖住他，晃得他看不太真切。
“你为什么要参加这场选拔？”评委席中央的黑发男人用钢笔敲着评分表。蓝星认出那张被印在A区大街小巷海报上的脸——林影无，炙手可热的天才作曲家，此刻正用钢笔尖戳着他报名表上的证件照。
“额……因为我喜欢舞台？”蓝星有点不确定地说道。
看到他的样子，林影无没忍住耸了耸肩，再次开口：“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喜欢舞台。”
蓝星抬头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人，抓了抓衣袖，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我想成为冠军，去到C区......找我的姐姐。”他的喉咙有点干涩，说不出话。
林影无敲着钢笔的手愣了一下，稍微摆正了一下坐姿：“你的姐姐三年前去C区了？”
“是的。”脱口而出的瞬间，蓝星看见林影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然后开始用钢笔在评分表上胡乱画着毫无规律的螺旋线。但是他却没有再问什么，大发慈悲地挥挥手：“你可以开始表演了。”
蓝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唱的，因为他目光里的林影无一直在走神。等到伴奏戛然而止的一瞬间，他的歌还有几个字没有唱出来，他唱慢了几拍。
赛场一片寂静，蓝星只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声。在他有点手足无措的时候，林影无依然像刚开始听的时候那样撑着下巴，直到他鞠躬时才突然饶有兴味地开口：“知道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吗？”
他略带着不明的高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A区音乐海选赛中极为普通的那个人。观众席传来零星的笑声。这是他在海选现场说的第一个与评审无关的句子。
但这些都和蓝星没有关系了，他就听着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跌跌撞撞地走下舞台。从他发觉自己唱慢的时候，心里只有“完蛋了”这一句话。
他从来没有上过这种大型舞台。“好吧，我能站上去已经很不错了。”蓝星只能这么安慰着自己，尝试把嗓子眼里面的心停下来。但他心底却一直祈祷着自己能够胜出，哪怕仅仅是通过预选。
这是一场所谓可以打破阶级壁垒的海选赛。而位居于A区核心位置的体育馆被征用为海选场地。作为冠军胜出的人，将获得无上的名誉和金钱，以及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不受限制前往其他区的机会。所以几乎被所有人挤破了头。
他能看到的，有没有任何一点音乐天赋、上来搞怪仅仅是为了获取流量的人，以及一些实力强劲的人。但这些都不是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场比赛里走多远，他只能走着，为了他失踪的姐姐。
等蓝星走出来体育馆时，天空已经被一层灰蒙蒙的薄纱所笼罩，再过不了多久就要全黑了。他随便找了个简陋的炒饭摊子，与摊主讨价还价了好一会儿。最终，以较为优惠的价格获得了晚饭，老板看到他像是要去哭丧的表情，还给他多打了个蛋。
蓝星尽力挤出一个正常的笑容，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用塑料盒，然后缓缓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地铁站走去。接下来他还需要乘坐整整一个小时的地铁，才能抵达位于城区边缘那座老旧的家。
所幸那个小区各种生活设施还算齐全，晚上主干道上也会亮起路灯，虽然经常一闪一闪的。要知道，那是他和姐姐在尚未成年时便拼尽一切努力存下的钱，才勉强获得的小窝。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地铁上，又不敢打开手机，生怕看到关于他的推送，只有一直盯着底下隧道挂着的广告牌。全都是海选赛的海报，林影无那张脸就像幽灵一样，唰一下出现，又被甩到后面，然后马上又出现。很帅，但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那张脸。
过了不知道多久，地铁终于到站了，他拎着变得温热的炒饭走进地铁站。位于城区边缘的地铁站已经有些年头了，车站的墙壁上竟然爬上了一些绿色的苔藓，站内的灯光也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一般，阴森森的。
不过这样环境也造就了绝佳的扩音效果。就在他走进防空走廊的一瞬间，他听到苍白走廊尽头的歌声，无比温柔的男声在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伴随着星星点点的吉他声，那像一阵阵夜晚的海浪那样，一点一点地拍打而来。那不是恐惧，甚至会让他感觉有点安心。
那个调子非常的飘渺，像是小时候孤儿院院长妈妈在睡觉前唱给大家的摇篮曲，那么温暖和遥远。他临时改变了方向，朝着那声源探去。
那歌声越靠近越清晰，同时叮当叮当的清脆的声音响起，他才猛然看见一个模糊的人站在走廊一侧，低着头，头发从肩头滑落，抱着吉他，随意地拨弄着那些琴弦。
那个人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轻轻抬眼看向他。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就像晴天时的天空。一个扎着蓝色马尾的男生，清瘦，穿着普通的白色卫衣和休闲裤。
男生看着他，眼角轻轻弯了起来，带着温和的微笑眨了眨眼，然后接着哼着刚刚的调子。蓝星这才注意到男生面前的一个铁碗，零星投了几个硬币，被他用脚一下一下踢着，发出刚刚听到的叮铃铃的清脆声音。
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在那拨弄着琴弦。一个很熟悉的调子，熟悉得有点让他想要哭。他刚刚忍下去的难过在那瞬间全部涌了出来，像一团团乌云积压在他的脸上。
“请问一下，您唱的这是什么歌？”
男生愣了一下，悄悄打量了一下他臭着的脸，露出一个稍显无奈的笑容，没有再拨琴弦，而是软和着眉眼，弯着嘴角说：“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唱给我听的。”
蓝星这时候才发现，男生的背后是地铁站很久以前就贴着的、带着时间沧桑的海报。海报上的林影无看着镜头，露着他生涯中所有营业海报中最柔和的微笑。
还没等蓝星回答什么，男生先是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脑海里快速思索着什么，紧接着，嘴角一扬，露出一个更加热烈灿烂的笑容。
“我也有免费倾诉的生意，要是不介意的话，不妨光顾一下？”说话间，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满含真诚，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仿佛他是自己多年未见的老友。
蓝星几乎没法直视那个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但是他真的有些疲惫不堪了，心底有个一直被他压着的声音跑出来，贴在他耳边说着：为什么不告诉他呢？这些都没有关系的吧。
他轻轻咬了咬嘴唇，开始思考从何讲起。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疲惫：“我参加了这次的音乐海选赛，结果可能不太好……”说完，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蓝发男生，有些忐忑。
出乎意料的是，男生听到音乐海选赛的时候愣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很多神情在他的脸上变换着。
“我很抱歉打断一下，但是想询问一下，什么海选赛？”男生依然用极其真诚的眼睛看着蓝星，似乎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但是在那一瞬间，蓝星的心猛地提起来了。没有A区的人会不知道这场海选赛，哪怕是在城郊的烂瓦房里，也会被人从门缝底下塞一张宣传海报。
蓝星一激灵，没有再说话了，反而用考究的眼神望向男生，身子微微往出口那边倾斜，随时准备不对就跑了。
男生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双手放下吉他，吉他背带把他的衣服拉得有些变形。像是在哄孩子一样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崭新的通行证：“我是今天早上8点从C区来的。”末了，害怕蓝星误会，又抖了抖那张通行证，补充道：“通过大通行。”
这个世界被分为了无数个区，A，B，C，D……或许更多。彼此之间严禁信息交流，不被允许任何人员的流动，人们总是对另一个区一无所知。除了三年一次的大通行。但是大通行只能是单向的，而且需要严格审核通行的理由和资格。
蓝星有些不可置信，上下再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男生，他又低头望了望面前那个没有装几个子儿的铁盆。看起来比他还要可怜得多。
“C区的通行验证很简单吗？”蓝星稍微斟酌了一下言辞，发问。
“不，一样严苛。但是我是三年前从这里过去的，那里并不认可我……所以把我遣送回来了。”男生在最后一句的末尾特意拉高了音调，想要让气氛变得轻松一下。
但蓝星能感受到那么一点刻意隐藏的悲伤。非常合理的解释，虽然依然有一个疑点，但是出于一种同理心和莫名其妙的信赖感，他还是张张嘴，解答了男生的疑惑：“就是第二届音乐海选，冠军能在所有区巡回演出，还有奖金啊名利啊很多很多……”
罢了，他还好心的给这个看上去比他还窘迫的人提了个建议：“现在还没有停止报名，如果你想，你也可以去试试，不一定要赢，可能有人看上你的才华，生活就会变得好一点。”一定能比你现在过得好，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蓝发男生听了微微摇摇头，忽略了这个建议。然后食指抵在脸颊旁做出思考的样子，然后猛的抬眼，笑着眯成一条线：“谢谢你，我明白这个选赛是什么了，我想我们还可以接着聊一下？关于你的事。”
蓝星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沉默了一会缓缓说到：“我想成为冠军，然后去C区找我的姐姐。”他仅剩的亲人，自他有意识就在一起的姐姐。
“她上一次出门和我说想看看大通行是什么样子的，就突然失踪了，然后我找不到任何一点关于她的消息，她一定不在A区了，我就想去C区看看。”还没等他说完，蓝星的神情骤然间变得落寞。
“但是今年的大通行，我甚至还没有提交简历就被刷了下来。”没有任何背景，甚至连自己生理上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人是没有任何机会的。
或许他以前是有点音乐天赋的，每年孤儿院的节目里，院长妈妈都会让他帮所有的小朋友们排练合唱，或是唱颂调，或是简简单单的《新年快乐》。但不知道生活留下了多少天分。
想到海选赛上那些面无表情的评委，那个林影无，以高傲自大、脾气差而出名的家伙，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加上自己还出了错，真的有机会把初选给通过吗？他一下子又停留在那些负面的情绪中难以自拔。
“谢谢你愿意听……”天黑了，他得快点回家。蓝星叹了一口气，然后露出高兴的笑，充满感激地看了蓝发男生一眼。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仅剩的几个硬币，蹲下来，轻轻地放进了那个铁盆里。
“我先走了。”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他始终没有去看那个男生的神情，或许这就是一次平常的相遇，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等等。”一直沉默的男生突然发声喊住了他，慢慢蹲下身捡起蓝星投下的那几枚硬币，放在手里轻轻的掂量了几下。
“我叫林汐，我可以帮你。”那个声音坚定无比，蓝星下意识的止住了脚，慢慢转头看着那个依然在数硬币的人。
林汐一枚一枚把硬币放进兜里，然后露出他们初见时那个温和的笑：“这就是我的报酬。”
地铁站开始响起晚间悠扬的音乐，和通道腔发生共鸣，传到蓝星的耳朵里。林汐的笑容实在是太耀眼了，但是蓝星根本无法把眼睛挪开一点。他只能感知到自己的脸在不受控制地笑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防空道里的湛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