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D先生》塞宁

47、第24章 代价

　　听到这里，封眠好像突然间想明白了什么。

　　难怪她醒过来的时候是那样的状态，她总是回忆不起之前的事，只有一些残缺不明的记忆。

　　就像是她被打晕了，抽掉所有记忆被丢进一个游戏里，然后游戏为了能继续进行下去，所以匆匆忙忙地在她脑子里植入了一些必需的前情提要。

　　这些前情提要真实性存疑，并不全是她的真实经历，只是为了让这个游戏，还有里面的NPC出现得更合理的一些背景补充。

　　D先生的话跟舒珉乔的话一样让她觉得云里雾里，但这些话与自己所遇到的、所感受到的事是能一一对应上的，所以她选择暂且相信，同时大致提炼出了一些信息：

　　自己大概率确实被丢进了梦境里，这也是唯一能解释现状的理由，在此之前，她也确实曾与D先生经历过其他梦境，当时D先生的选择是自己留下，换封眠出去。

　　他之所以这么做，应该是已经知道在梦境里的单次死亡并不会让自身彻底消失，无论是他还是舒珉乔都是这样，但封眠不同，从他们的话看来，封眠才是梦境里至关重要的人。

　　但D先生没有预料到，封眠也会因此付出“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失去记忆，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D先生不知道的是，封眠并不是完全失去记忆，有的东西应该是被封存在她的潜意识里，遇到特定场景、特定的人就会被触发。

　　只是这种触发方式并不完整，就比如之前不时闪过脑海的那些画面和感觉，如果结合D先生、舒珉乔还有那个“时遇”所说的话，应该就是那些被刻意清除掉的记忆。

　　见封眠似乎想起了什么，D先生停顿了几秒，等她重新回过神来才继续解释道：

　　“一开始，比如现在，他们不会要你的命，因为这并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他们的目标是清除我这样的‘入侵者’。

　　但如果我没有被清除，而继续入侵你的梦境，那么随着我越来越深入，他们的防御就会加强。

　　我的猜测是，如果我对你的影响持续加重，那么最后，很有可能就连你都会成为他们清除的目标。”

　　他顿了顿语气，又看了封眠一眼，似乎是看出她表情里的疑惑，叹了口气，简单解释了几句：

　　“封眠，现在我说的话你无需全部理解，我只需要将这些内容全部对你说出来，存在你脑子里，等到了那个时刻，你自然会记起来，也只有到那时你才会明白，我，还有时遇对你说的所有内容。”

　　又是这句！

　　直到那个时刻，直到她到达了那里，她才会知道真相，她才能想起他们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舒珉乔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个叫“时遇”的人也说过，现在又变成了D先生。

　　他们就好像是在对她说着一件除了她之外众所周知的事，但他们不会告诉她，或者说即使告诉她也无济于事，她必须要费尽千辛万苦去到所谓的“那里”，去知道真相，去得到那个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的答案。

　　封眠深吸一口气，耐性几乎已经到达了极限，她强自压着快要从嗓子眼里蹿出来的那团火气，继续问着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时遇是谁？”

　　时遇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熟悉也太关键了，它出现在每一个谜团的开始，背后似乎藏着无数个秘密，封眠有一种感觉，只要弄清楚这个人的身份，她就能离真相更进一步。

　　所以，她必须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D先生沉默着，似乎在考量究竟该不该回答封眠的问题。

　　过了许久，他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一字一顿地缓缓回答道：

　　“时遇，曾是你的爱人。

　　他藏了一些东西在你的潜意识里，需要穿过层层梦境才能找到，而我，是帮你穿过这些梦境的人。”

　　这段话从D先生口中说出来的同时，封眠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紧。

　　时遇，“曾”是她的爱人。

　　她不是没有预感到这一点，从时遇给她留下那些话的语气，从自己看到这个名字、想起这个人时心里那种极度真实的疼痛的感觉，她早就知道，时遇对她来说，绝不会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可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爱人。

　　就好像她明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大块地方被生生挖掉，里面应该有什么，可是那些东西联通那个本应该存在的人都已经被挖掉了，所以她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但那种痛却真实地存在着，提醒着她，有一个重要的人，被遗忘了。

　　时遇是谁？如果他是她的爱人，为何又要将她拉进这样九死一生的梦魇之中？

　　D先生说时遇藏了些东西在她的潜意识里，这倒是能够解释先前时遇给她留下的那句话，“很抱歉不得不把你牵涉进来，可那个秘密必须被保留下去”。

　　有一个秘密被藏在她的潜意识里，所以D先生才会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梦境是潜意识的具象化，时遇一开始把线索藏在她潜意识里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点，从如今已知的线索看来，这也是他当时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

　　这次换封眠沉默了很久，D先生同样也没有催促，一直等到她再次开口，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告诉我一件事，时遇还活着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D先生的表情黯淡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方才叹了口气，回答道：

　　“在现实里，他已经死了，他们抹去了他的一切，关于他的记忆，他的生平轨迹……他就像一个从未存在于世的人那样，唯一能与他产生关联的，就是你。”

　　封眠深吸一口气，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太意外。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这么快接受这些听起来荒诞离奇的事，就好像她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只是需要从除她自己之外的第二个知情者口中确认这一点而已。

　　但她抓住了D先生话里更重要的另一件事，抬起头直视着他，反应极快地问道：

　　“你说的他们，是指‘联邦’吗？

　　听到她这样问，D先生明显愣住了，似乎是没有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件事。

　　他惊愕地看着她，过了几秒，似乎猜到了什么，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表情里第一次露出了些赞许：

　　“你猜到了，你很敏锐，仅凭着极其有限的信息就能拼凑出来，这很好。

　　但我不能告诉你真相，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太早了，当你知晓了真相，你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你现在拥有的武器太少了，我不能将你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

　　封眠还想问什么，D先生迅速抬手制止了她到嘴边的话，同时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停了一下，重新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们继续说关于‘代价’的事，这是更重要的信息，就算下一层梦境里你不会记得这些，也总有一天会想起来，到了那时，你手上才会有足以对抗他们的武器。

　　你记住，每一层都需要代价，否则你就无法离开这一层。

　　就像这一次，只有杀死我，你才能离开，和上次一样，我的代价是一部分的生命，你的代价也还是记忆。

　　如果不这样做，你会永远困在这座倒转的城市里，和那些怪物一样，慢慢被同化……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说到这里，D先生顿了顿，然后脱掉外套，示意封眠看他被包裹在晨礼服里面的身体。

　　只一眼，封眠便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小臂上密密麻麻地遍布着一道道凸起的纹路，就好像血管正在穿过皮肤，从体内长了出来。

　　那些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胸口，遍布着他的身体，没过多久就会将中间的心脏部位包裹进去，把他整个人全部吞噬。

　　封眠被惊得倒吸一口气，D先生自己却没什么情绪，从容地重新穿上衣服放下袖子，对着她继续道：

　　“这是这一层的标记，从我进入这座钟楼，它就开始在我身上生长，等它长到心脏，我就会变成那些东西中的一个。

　　所以你看，就算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多久。”

　　封眠紧紧盯着隐在他袖口里那些狰狞的纹路，猛地想起舒珉乔的话：

　　“你会杀一个人，或者不会。”

　　“你的选择可能不一样，不同的选择导致的未来也不一样。”

　　她心中一动，下一个问题冲口而出：

　　“如果我选择不杀你呢？”

　　D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表情看上去无比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想法，耐心地劝导着：

　　“你可以选择不杀我，但那样的话，我会在十二小时内变成那些东西，你会看着我的纹路长到心脏，看着我的眼睛变成空洞，看着我从一个人变成一只怪物。

　　然后你会面对一个没有理智的怪物，到了最后，你还是会拿起这把斧子杀了我，这个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封眠听着D先生的话，忽然有些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事实上在她的记忆里根本就不认识这个男人，但不知为什么，从他的话里她似乎能感受到那种绝望。

　　那种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无法改变的绝望。

　　杀死他，只有杀死D先生，她才能离开这个倒转一切的梦境。

　　或许她会坠入下一层梦境，或许接下来她必须要无数次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每一次，只有这么做了，去往下一层梦境的通道才会被开启。

　　或许还有希望，那就是D先生、舒珉乔和时遇都说过的“那里”，她只有去到那里才能知道全部真相，才能找回用以对抗“他们”的武器。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