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妆劫 ...
-
子时的更漏声碾过宫墙时,李昭阳咬碎了第三颗蜡丸。鹤顶红混着龙脑香在舌尖炸开,她凝视铜镜中披挂嫁衣的自己,胭脂染就的唇色像凝在雪地上的朱砂。镜面突然裂开蛛网状细纹,映出背后黑影幢幢的钦天监官员——他们捧着鎏金托盘,盘中赤金锁链刻满镇魂咒。
"公主,该更衣了。"老嬷嬷的声音黏着痰液。
昭阳抚过嫁衣内层的玄铁软甲,冰凉触感让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七岁的自己蜷缩在紫宸殿梁柱后,看着父皇用这把锁链勒断钦天监正使的喉咙。血珠溅在《推背图》残页上,晕染出诡异的并蒂莲。
穆寒江蹲踞在飞檐兽首之上,玄色面巾被夜风掀起一角。她看着那顶十六人抬的鎏金花轿转过朱雀街,轿顶夜明珠晃出的光斑,正巧落在青石板缝隙间未干的血渍上。
"七品官轿缀东珠,亲王车架嵌玉璧。"她碾碎指间桂花糖,甜腻香气混着铁锈味冲入鼻腔,"这顶轿子倒是贪心,连轿帘穗子都绞着金丝。"
戌时三刻的打更声突然中断。寒江瞳孔骤缩,她分明看见轿夫皂靴下渗出粘稠液体,在月光里泛着诡异的蓝。那不是喜娘们的胭脂水粉——二十步外跪拜的礼官脖颈正以奇异角度扭曲,后心插着半截折断的孔雀金步摇。
花轿轰然坠地,八名轿夫齐刷刷跪成两列。寒江的刀鞘在掌心转出半轮冷光,她嗅到曼陀罗混着腐骨草的腥甜。这是江湖失传的"画皮香",中者筋骨绵软如坠云端。
"接镖不问缘,送魂不过界。"她纵身跃下时双刀出鞘,玄铁刃割裂夜风发出龙吟,"风雷镖局第七十二条规矩——"刀尖挑开轿帘金丝流苏的刹那,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本该凤冠霞帔的新娘正斜倚轿壁,十二重锦绣嫁衣如血莲绽开。寒江的刀刃停在对方咽喉三寸,却见染着蔻丹的指尖已抵住自己命门。本该昏迷的公主抬眸轻笑,眼尾金箔花钿映着妖异流光:"穆家遗孤,可还记得天枢四年的雪?"
左肩胛骨骤然灼痛。寒江踉跄后退,轿顶垂落的夜明珠突然炸裂。飞溅的琉璃碎片中,她看见公主腕间红痕与自己胎记同时亮起赤光,那些鎏金轿壁的缠枝纹竟开始扭曲游走,化作漫天飘落的灰烬。
记忆深处传来稚童的哭喊。冲天火光里有人喊着"昭昭快走",绣着金桂的帕子掠过她八岁时的眼睫。
"你的血在沸腾。"李昭阳忽然贴近,冰凉指尖按上寒江跳动的颈脉。玄铁软甲随动作发出细响,寒江这才发现嫁衣下藏着陨铁星链,那些暗纹竟与穆家祖祠的壁画如出一辙。
瓦砾碎裂声自屋顶传来。寒江反手掷出柳叶镖,将袭来的黑影钉在朱漆廊柱上。那是个戴青铜傩面的杀手,心口插着的镖尾系着血滴门银铃。铃声未歇,第二波箭雨已至。
"抱紧我。"昭阳突然扯开七层嫁衣,寒江看见她心口与自己完全对称的火焰纹。星链缠上腰身的瞬间,轿顶夜明珠突然坠落,露出黑黢黢的暗道入口。
追兵的弩箭钉入轿壁时,寒江被拽着跌进黑暗。下坠途中,昭阳发间的金凤衔珠钗划过她脸颊,留下带血的灼痕。暗道闭合前最后一瞥,寒江看见追兵首领掀开傩面——那道横贯左眼的刀疤,正是三年前屠杀镖局的蒙面人。
"这是穆家老宅的地道?"寒江的质问在甬道里激起回响。掌心突然触到湿滑的岩壁,那些凹凸的刻痕分明是祖父独创的二十八宿镖路图。
昭阳的喘息混着轻笑:"你八岁那年藏在祠堂供桌下..."冰凉的手指突然按上她唇峰,"偷吃的桂花糖,是裹在《河图》残页里的。"
寒江浑身剧震。那个雷雨夜她蜷缩在灵堂供桌下,油纸包里的糖块黏着墨迹。此刻记忆突然清晰——糖纸里夹着泛黄信笺,歪扭字迹写着"昭昭别怕"。
星链突然收紧。寒江撞在昭阳单薄的肩胛上,嗅到对方衣襟渗出的冷香。那是天山雪莲混着龙血竭的味道,她曾在父亲药庐闻过。当年父亲说,这是吊命用的虎狼之药。
"小心!"昭阳突然将她扑倒在地。三支淬毒弩箭擦着发梢掠过,钉入石壁时腾起青烟。寒江的手掌本能地护住公主后脑,却摸到满手黏腻——昭阳乌发间藏着未愈的旧伤,结痂处形如北斗。
暗道尽头豁然开朗。寒江的刀尖挑起蛛网,映出座荒废的八角祭坛。中央青铜鼎积着雨水,鼎身饕餮纹竟与风雷镖局的镇局之宝完全一致。
"承运仪本该在这里。"昭阳的指尖抚过鼎耳缺失处,"直到你祖父把它铸成镖旗。"她突然剧烈咳嗽,呕出的血珠坠入鼎中,水面顿时浮现星图倒影。
寒江的刀刃抵上公主咽喉:"李氏皇族究竟欠穆家多少血债?"
"不如问问这个。"昭阳扯开衣领,心口火焰纹正在渗血。寒江的左肩同时传来灼痛,她们的血珠在鼎中交融的刹那,祭坛四壁突然亮起星宿图。
幻象如潮水涌来。寒江看见龙袍加身的男人将婴儿放入祖父怀中,玉玺碎片嵌进襁褓;看见幼年的自己与穿杏黄襦裙的女孩在火场十指相扣;最后定格在钦天监地牢——十二道锁链穿透昭阳的琵琶骨,星盘在她脚下碎成齑粉。
"现在信了?"昭阳的唇色白得近乎透明,"我们要去的地方..."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机关转动声。寒江抱着公主滚向石柱后,原先站立处已插满淬毒银针。
傩面杀手的冷笑在穹顶回荡:"少主不如问问,老镖头咽气前说了什么?"
寒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七师叔的声音,那个教她鸳鸯钺的男人,此刻正将弩箭对准昭阳心口。
星链破空声与弩机叩响同时发生。寒江旋身挡箭的瞬间,昭阳的陨铁链已缠住杀手脖颈。毒箭没入肩胛时,她听见昭阳在耳边呢喃:"他说...让昭昭好好活。"
剧毒带来的晕眩中,寒江看见幻象续接:祖父躺在血泊里,将半块玉佩塞进七师叔手中。玉佩上刻的并非穆家族徽,而是钦天监的二十八宿星图。
当寒江挣扎着睁开眼时,昭阳正用齿尖撕开她肩头布料。染血的唇贴上伤口那刻,她听见公主含混的低语:"别死啊...我的药引。"
青铜鼎中的血水突然沸腾,映出两人纠缠的身影。水面倒影里,昭阳后颈浮现完整的火焰纹,而寒江的胎记正化作振翅的朱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