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尽时》柳今山

1、只过一天

　　公元2031年6月30日，人类为仿生人植入心脏首次获得成功，模仿的时代已经过去，仿生人拥有了人类的心跳，也把前所未有的危机带临人世。2031年12月31日，击杀仿生人的通缉令发布，这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雪花飘落的地方，到处都是屠杀。

　　1、
　　2032年3月20日，春分。

　　“你应该出去走走，你的身体和我一样冰冷。”
　　“是吗？我没有感受到。”
　　我用手指去戳克里尔裸露在外的皮肤，灯光下瓷片一样晶莹泛光的白。
　　“或许我才是仿生人。”我和他开玩笑。
　　他没接话，径直拿出最厚的那件羽绒服给我套上，自顾自地为我们做了决定。
　　去看日出。

　　2、
　　凌晨两点半我们出发，这个时间没有人类不在睡觉。我想大声告诉克里尔，基于八小时工作制此刻我应该睡觉，即使我没有工作。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用围巾把我的嘴巴也围住，我只能用眼睛瞪着克里尔，黑夜里他的眼睛依旧很亮，在这个信息重塑的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绝对精确的数字一比一创造，再珍贵的宝石都不可能是独一无二的，但我看着他的时候，还是觉得他是人类永远无法解码的数字，没有人可以照着他的样子去复刻出另一个克里尔。
　　车载机器人的声音适时响起。
　　现在确认乘车人信息，仿生人克里尔和无法确认的人类。
　　我的怒火再一次燃起，人工智能可以研制出完美伴侣的今日，我的机器人却无法识别他被裹成熊的主人。
　　我准备冲他大喊我的名字，克里尔却先一步捂住我的嘴巴，然后告诉机器人。
　　“克里尔和他的小熊。”
　　我决定在日出之前不再和他说话。

　　3、
　　我睁开眼睛已经是凌晨四点，车里还是浓稠的一抹黑，来回摸了几遍车座都没发现半点克里尔的痕迹，我的脑子这才彻底清醒，急冲冲地拉开车门。
　　通缉令一出仿生人就过上了地下老鼠的日子，白天里不见踪影，蜗居在没有窗户的房子里，好像一天只活12个小时，但对于他们没什么区别，活着和死去。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重重落下，下一秒我想冲他大骂。车灯照亮他在几米外的身影，连同缠绕在指尖的烟雾，他的轮廓锋利又漂亮，像一把刃很薄的军刀。
　　他绝对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是应该气他一点也不懂得隐藏自己，还是该欣慰他为了不让我担心所以打开路灯暴露自己，很蠢的做法，让我有点想笑。遇见他之后我就成了神经病，被牵着脖子拉到暴躁的边缘，他越是毫不在意我越是恐惧。他永远不会发脾气，永远温和冷静，我却好似承载着他缺失的一部分，发火都是double。
　　那点火光快要烧到克里尔手指，我想扯过来抽一口试试，克里尔就顺着把我揽进怀里，烟头被他丢进雪地。
　　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声音被烟熏过有些发哑。
　　“加格，烟盒上写得是什么？”
　　我偷偷闻他身上的烟味，并不呛人，一种并不属于冬天的味道，放在冰箱里的橘子汽水，冒冷气的玻璃瓶喝一口却是甜滋滋的。
　　我的声音也浸在橘子水里变得含糊不清。
　　“吸烟有害健康。”
　　克里尔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他在笑。他从背后拿出什么，递到我手心。
　　“你去玩这个。”
　　比手要大一点的样子，细长的一根，是一支仙女棒。
　　哎，这世界上为什么有比人类还要讨厌的人。

　　4、
　　五点钟我们决定吃点东西，是我自己吃点东西，他一般在这个时候会看动画片《星际宝贝》消化一些精神食粮。我去买了一袋面包，他帮我切好块涂了很多蓝莓酱，然后说面包片很像史迪仔。
　　我提醒他，我即将吃掉他最心爱的东西。
　　闻言克里尔只是继续用勺子把面包上的蓝莓酱铺开，等我吃完再塞到我手里，说话声和机器人一样平静。
　　“吃吧，我最心爱的东西才不是它。”
　　这时候我有点庆幸他不是人类，他只要开口就可以吸纳我所有感情，我可不想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脸红，这实在是太丢脸的人类。

　　5、
　　从去年连到今日的大雪终于停下，但我还是质疑这样的鬼天气能否看到日出。我怕克里尔期望太高会很失望，竟然开始说“天空像蓝莓酱”这样的鬼话。
　　“你又饿了?”
　　我抓着他的手臂，在他身边我好容易变成脑袋不清醒的傻瓜，即使是这样我还想继续安慰他。
　　“看不到也没关系，我允许你告诉别人今天你和一只熊一起看日出了。”
　　克里尔笑得趴在我肩膀，我听到他的心跳比以往更加急促，我们共有着同一颗独属于人类的心脏。
　　“太阳已经出来了，只是躲在云后面。”克里尔指向远处。
　　“只是这样就可以吗？”我问他。
　　“当然，即使今天下雪，我来过就好。”
　　“为什么?”
　　我十分不解，克里尔作为一名拥有工作的仿生人，却从未向我抱怨辛苦之类的话，他总是接受一切的样子，在我还在思考是否可行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安然处之。
　　“我已经拥有更加珍贵的东西了，日出不属于任何人，但我却拥有和你一起的时间，这比看日出要珍贵好多。”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我也难得像他一样沉静地看着远方，好像真地看到了日出，太阳把清晨渲染成灿烂的颜色。

　　6、
　　回去的路上又开始下雪，电子屏上开始欢呼仿生人审判日已经结束，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人类，人类创造什么，当然也可以毁灭什么。
　　我觉得太吵闹把它关掉，路上的广播更加响亮，“爆炸”、“车祸”、“小心出行”这些词放在一起，组成人类的狂欢时刻。
　　风雪席卷长街，余光里只剩没有尽头的白，我开始发抖，一直悬在心上的那把剑即将落下，下一秒就要引颈就戮，上帝听不到我的祷告，我只好抓住克里尔的手，祈求意外不要太快发生。
　　车子突然停下，驾驶位的机器人声音毫无起伏地说，前面发生多场车祸，无法继续行驶。
　　克里尔把我抱到怀里，用手指梳理好我被眼泪弄乱的头发。
　　“你有好多眼泪要流，我现在帮你储存着，以后不要再哭了。”
　　我抱着他，一分一秒也当末日度过。
　　“仿生人在插上电子心脏的那一刻也就安上了终止程序，人类已经设置好我的死亡时间，以前觉得我的时间就是你的时间，我还可以陪伴你那么长，直到死去。”
　　克里尔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身体发出沉重的运作声音，他还是一样平静，只是说话有点慢，我却觉得他在哭。
　　“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克里尔靠在我的肩上，我却已经听不到他的心跳。
　　“下车后直接回家，不要回头。”
　　我的身体好像也坏了，只能点头，被他推下去的那一刻，我只能重复说，我很爱你。
　　他对我笑一笑说，“我也爱你，像人类那样爱你。”
　　我一步一步向前走，像约定好的那样不再流眼泪，不要回头。走到第十九步身后传来了爆炸声，我半个身体陷入雪地里，还在麻木地向前。
　　大雪阻隔在我们之间，像世界的天和地一样遥远。
　　我想起以前他惹我生气，准备说些让我开心的话。
　　落地窗透过一大片金色的阳光，我生命里拥有过这样一个春天。
　　他摸着我的脸说，你以后会活很久很久。
　　是一个美好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