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忘记你的脸》岳灵犀

113、你的名字 郑骐不会说

　　许悠然没想到余月这么直接，脸刷地红透了，下意识反驳：“没……没有……”

　　余月见怪不怪，老神在在地说：“有没有我不知道，但你最好去做个检查，免得误了事。”

　　许悠然被余月这么一说，只觉得胸口更闷了。

　　她强打精神，下班后跑到远离医院的药店买了早孕验孕棒。就怕被熟识的同事碰到。

　　许悠然在洗手间待了半个多小时，手边放着用过的验孕棒，上面两道淡淡的红痕，虽不显眼但也清晰可见。

　　我怀孕了？

　　许悠然感到不可置信。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肚子里居然也有了一个孩子，这不是开玩笑吗？

　　她努力回想那天的一切，心里还是存着一点点侥幸。

　　那天按理说是她的安全期，说不定是验孕棒出了问题。

　　幸好她买了两根，不死心地又验了一次，还是两道杠。许悠然这回彻底死心了。

　　该死的韩骁！都是他的错！

　　许悠然深呼吸几次，竭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走出洗手间，拨打了韩骁的电话。

　　接通了，但没有人听。许悠然继续打，外面已经黑透了，早过了晚饭时间，可她一点也不饿。

　　整整打了12通，还是没有人听。许悠然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躺下发呆。

　　如果是真的，她就要做妈妈了？还是……

　　不知道为什么，许悠然本能地有点排斥自己要做妈妈这种可能。她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工作也忙，她没有时间去照顾一个小宝宝，也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小宝宝。这个责任太重大，她承担不起。

　　指望韩骁？那也是天方夜谭。这么重要的事情，她都不能马上联系到他，就算他当了爸爸，难道就能有所改变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在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他不可能像别人一样，成为一个经常陪伴在孩子身边的爸爸。

　　许悠然觉得这种情况下，这个孩子实在有点可怜。

　　或许不生下来才是对他的仁慈。

　　许悠然设想着种种克服不了的困难，心里被恐惧和畏缩塞满了。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黑沉沉的夜空。为了抵抗台风，南海高层建筑不多，天空并没有被乱七八糟的建筑撕裂，仍然可以看到很美的星空，尤其是这片小区，不远处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依稀可见星星如碎钻铺撒在海面上，一闪一闪，像孩童璀璨明亮的眼睛。也像夜色下的沙漠，柔软晶莹，似乎能容纳所有的情绪，好的，不好的，在看到这样美丽浩瀚的景色时，只会感叹自身喜怒哀乐的渺小。

　　许悠然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

　　孩童、沙漠……郑骐。

　　强烈的悲伤和无助突然涌上心头。许悠然的眼眶瞬间就湿透了。

　　她从来没有忘记郑骐。只是要求自己，不要再像以前那样频繁提起。

　　尽管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可她还是在这一刻忍不住假设，如果……如果郑骐没有牺牲，他们应该早就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了吧……

　　那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子呢？是更像他还是更像她？会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眼泪“吧嗒吧嗒”掉落在地板上，许悠然抬手擦干，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真的很孤独。

　　她太想找个人说话了。

　　“喂，妈，你们睡了吗？”许悠然对着话筒柔声问，生怕母亲听出自己声音里有刚哭过的嘶哑。

　　“然然，你还没睡啊？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电话里，周亚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倦。

　　许悠然蓦地想起，母亲已经快60岁了，虽然不久就可以退休，但工作上并没有懈怠，仍然奋战在一线坐诊带教。这么晚，她早就该休息了。

　　她马上撒了个谎，娇声娇气地说：“没事，就是想你和我爸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周亚珍听了笑出声，心里却觉得软绵绵的，“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韩骁没放假吗？”

　　“没……”

　　“那你一个人把门锁好，注意安全，早点休息，我跟你爸放假了就来看你。”

　　许悠然挂了电话更加惆怅。她很想问问母亲，当年得知怀了她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心情，是惊慌失措还是喜出望外？是满怀期待还是无可奈何？

　　她把通讯录翻了一遍，这么晚还能打电话的人大概只有余月。她厚着脸皮拨了余月的电话。

　　“喂，你怎么还没睡？”余月的声音中气十足，看来骚扰她是对的。

　　“我有个事想告诉你，我……怀孕了……”许悠然吞吞吐吐。

　　“我就知道！”余月大叫，声音震得许悠然耳朵嗡嗡作响。

　　“告诉韩骁了吗？”

　　“还没有，他电话打不通。”

　　“那接着打啊，打给我干什么？孩子又不是我的！”余月想笑，觉得许悠然实在有点可爱，怀孕了居然第一个打电话告诉她。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许悠然心里烦乱，完全没有电视和小说里，主人公得知怀孕的喜悦和期待。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要啊？”余月惊得瞪大眼。

　　“不是不想要，就是觉得心情很复杂，没想象中那么开心，甚至……甚至有点难受，我……我想起了郑骐。”许悠然的喉咙不由自主又哽咽了。

　　电话里沉默了许久。许悠然以为余月没在听，呜咽着“喂”了一声。

　　“悠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不是觉得有点对不起郑骐？”

　　许悠然愣愣听着，突然觉得心里发堵的那块被人一锹铲开了。

　　她不知道这种心理是否正常，但她的确在想起郑骐的时候感到很愧疚。她食言了，她没有履行自己的诺言，她跟别的人结婚了，甚至还有了孩子。而他，却永远湮灭在空气中，化为尘土和微风。

　　“你会这么想说明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余月轻声劝慰。

　　“可是，如果郑骐知道，他会为你现在的幸福感到欣慰。他那么爱你，当然希望你幸福快乐地生活，有一个永远爱你护你的人。”余月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措辞，“更何况，更何况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弟弟。”

　　“你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位置属于郑骐，对不对？我相信韩骁也会理解，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哥哥。”

　　许悠然的眼泪无声奔涌。她一度厌弃自己，觉得自己很可耻。如果那个人不是韩骁，或许她不会这么想，可那个人偏偏是韩骁。

　　流言蜚语她可以不在乎，可是她不能不在乎郑骐。

　　“我想到他还是很难受……”许悠然泣不成声，心仿佛被肆意揉搓着。

　　“别说你，哪怕是我这个从来没见过他的人想到他都会觉得遗憾和心疼。”余月的语气罕有的温柔，“许悠然，你只需要记住一点，郑骐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快乐。如果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能带给你这种快乐，那我想他最希望这个人是韩骁。”

　　许悠然的眼泪打湿了脸颊和屏幕，她认真听着，默默啜泣。

　　“先别急着哭，我看你现在已经有点一孕傻三年了，不会忘了医学常识吧？”余月听她哭个不停，戏谑道。

　　“什么常识？”许悠然擦擦脸，有点纳闷。

　　“郑骐和韩骁是同卵双胞胎是吧？”

　　“是啊。”

　　“所以从基因上来说，你跟韩骁的孩子和你跟郑骐的孩子没啥区别，普通的亲子鉴定都验不出来。”

　　“你可真变态！”许悠然叱骂。

　　“我说的事实啊，同卵双胞胎基因组一样，那不等于也是郑骐的孩子嘛，你不就是觉得遗憾，觉得难过吗？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安慰？”

　　“再见！晚安！”许悠然果断挂断了电话。

　　余月可真够变态的。许悠然对着手机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可更要命的是，她居然真的有点心动了。

　　时至今日，她当然不会再弄错郑骐和韩骁。她也清楚知道，跟她结婚的人是韩骁。

　　可郑骐，永远不可能从她心里磨灭掉。

　　许悠然搓搓被泪痕渍住的脸，去洗手间洗澡。

　　刚洗完，手机就响了，是韩骁。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不怕长皱纹了？找我有事？刚才在开会，手机没带。”韩骁一通解释，语速很快。

　　“那个……我有件事告诉你……”许悠然脸有点发烫，总觉得这件事让人很羞恼。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大晚上别吓我啊！”韩骁心一紧，这么晚了，能让许悠然不睡觉的能是什么好事？

　　“那个……我怀孕了。”许悠然硬着头皮快速说完，然后把手机拿远了。

　　“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许悠然听到电话里韩骁的声音骤然变大，庆幸自己早有先见之明，“许悠然！在听吗？给我再说一遍！你……怎么了？”

　　“我、怀、孕、了！听清楚了吗？”许悠然被他喊得无名火起，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吼道，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真的？你别逗我玩啊！”韩骁急得满头汗，在宿舍里走开走去，恨不得把手边的桌子拍碎。

　　“爱信不信！”许悠然再次挂断了电话。

　　神经病！谁拿这种事逗人玩？吃饱了撑的？

　　许悠然索性关机，蒙头大睡。兴许是累了，兴许是饿的，又兴许是早孕反应，许悠然睡得很沉很香，一觉到正午太阳高照。

　　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觉得神清气爽，翻身准备下床，一个人直直坐在床边，目不转睛看着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啊——”许悠然吓得大叫，缩到被子里窝成一团。

　　“韩骁！你是不是有病！想吓死人吗？”许悠然气急败坏，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砰砰乱跳。

　　韩骁见她被吓到，坐到床边，连声道歉：“吓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没事吧？”他语气温柔耐心，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又自顾自伸手去摸她的肚子。

　　手被许悠然用力打开，“走开！讨厌！”

　　好心情突然就消失了，莫名就想对他发火。

　　韩骁也不在意，亦步亦趋跟在许悠然身后进了洗手间，嘴上不停问：“你想吃什么早餐，我给你做？”

　　许悠然刷着牙不理他，也不看他。昨晚余月的话已经把她心里最别扭的部分疏通了，可看到韩骁她还是生气。本来不会有这档子事，而且生孩子这种人生大事，她不喜欢这样突如其来，还是更喜欢有准备有计划地执行。

　　刷完牙洗完脸，韩骁已经给她做好了简单但营养均衡的早餐。煎鸡蛋、牛奶、烤吐司，许悠然眼睛扫过餐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吃的，水果、零食、点心应有尽有，显然是他刚刚带回来的。

　　心情突然又好了一点点。

　　韩骁看着她吃，几次欲言又止，但还是耐着性子没有开口，直到许悠然吃完最后一口吐司。

　　他自然地用拇指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渍，终于小心翼翼地问：“你，真有了？”

　　许悠然白他一眼，“假的！”

　　韩骁急得拱手作揖，“姑奶奶，您就行行好，别耍我了行吗？”

　　许悠然见他无可奈何又心急火燎，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很想笑，但还是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谁没事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那，是真的？”韩骁声音有点发抖。

　　许悠然终于点点头。

　　韩骁走上来紧紧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胸口，用力嗅着她头发上的清香，几乎热泪盈眶。

　　许悠然听到他心跳急促剧烈，伸出手环住他，静静靠在他怀里。

　　不知道抱了多久，韩骁终于放开她，垂眸凝视她，眼睛微微有点发红，“许悠然，谢谢你。”

　　许悠然扭开头，装作听不懂，“谢什么？”

　　“我只请了半天假，等会儿就要回去，我给爸妈打电话，让他们过来照顾你吧，这样我也放心。”

　　“诶诶，别那么急，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呢……”许悠然夺下他的手机，紧紧攥着。

　　韩骁面色大变，箍住她的肩膀，有点不敢置信，“什么意思？你不想要？”

　　许悠然支支吾吾，“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韩骁不解，这个还需要准备？

　　“准备好当妈妈啊，你说得容易，又不是你生！”

　　许悠然没好气，又想起了那天晚上。要不是他威逼利诱，她怎么会陷入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替你生，但我没这器官啊……”韩骁哭笑不得。

　　“还不是怪你！”

　　“怪我怪我，但那天你不是也挺满意吗？这也不能全怪我一个人吧？”

　　韩骁有点委屈，觉得许悠然简直怪里怪气。一般人怀孕了高兴都来不及，她倒像背了个大包袱，难道他韩骁就这么不招待见吗？

　　“你的意思是怪我咯？那我们就好好理论一下，是不是你大晚上打扰我睡觉？是不是你忘了买那个？是不是你上下其手骚扰我？”

　　许悠然一连串质问，跟韩骁之间那种非要争个上风的劲头又发作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是主犯，但这种事情我一个人也干不了啊，你好歹也是从犯吧？”

　　“你不吵醒我，什么事都没有！”

　　许悠然气得脸发白，韩骁可真够不要脸的，居然赖到她头上。

　　“我吵醒你，你也可以推开我对不对？而且最后我是不是说停了？是谁拉着我，还骂我来着？骂的什么我想想……”韩骁装模作样捏着嗓子，模仿许悠然的语气，“韩骁你这个王八蛋……韩骁，我杀了你……韩骁，我错了……韩骁，不要——”

　　“停”字还没说出口，许悠然冲上去捂住他的嘴，脸已经像熟透的西红柿。

　　“你！你不要脸！”

　　许悠然听他把那天的话记得这么清楚，还复述出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你说的，我怎么不要脸了？”

　　韩骁任她捂着嘴，声音含糊不清，眼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黏在她身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的话把许悠然关于那天的记忆全部清晰勾勒出来。

　　她真的说了那些话？许悠然又羞又恼。

　　最后关头，韩骁本来是打算停下来的。真是自己不让他停吗？许悠然懵懵地回想，那种浑身酥软发麻的感觉似乎卷土重来，好像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上不去下不来，整个人悬着吊着，只能紧紧攀住他，渴求那唯一的一丝确定性。

　　许悠然捂住发烫的脸，嘟囔：“不跟你说了……”

　　韩骁也不逗她了，长臂一揽，把她拥入怀里。下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声音低沉但温柔，“我知道我不能经常陪在你身边，还经常惹你生气，但是昨天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恨不得马上回到你身边，告诉你我有多高兴。”他说着低下头在她额上吻了吻，继续说：“孕育一个新生命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理解你的顾虑和恐惧，我不能保证我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但我能保证，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的心也是属于你的，只属于你。”韩骁握着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坚强有力地跳动着，蕴含着热烈的生机和活力。

　　许悠然的眼眶不争气地又潮湿了。

　　“但你相信我，除了飞的时候，我的身体和我的心都是属于你的，也只属于你。”

　　曾经有一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突然，一个大胆又疯狂的猜想从许悠然脑中浮现出来。

　　“韩骁，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韩骁微微一愣，这么温馨甜蜜的时刻，许悠然果然又没按照他的剧本走。

　　“郑骐留给我的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许悠然仰头，眸光晶莹剔透。

　　“什么信？”韩骁看向别处。

　　“少装，就是……就是我想不开之后你给我的那封信，说是郑骐提前写给我的。”

　　许悠然自觉地没有说出“遗书”这两个字，在她心里，郑骐不是死了，只是提前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因为放不下她，给她留了这封信。

　　“唔……”

　　“快说，是不是你写的？”许悠然打了他一下，催促道。

　　韩骁回望她，目光不再闪躲。他原本以为这个秘密永远不会被发现。

　　“是我写的。”

　　“切！”

　　许悠然不屑地哼一声，转身回到沙发上，随意摆弄着小玩意儿。

　　“你那个时候毫无求生意志，心如死灰，我只能想这个办法让你撑下去。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

　　韩骁好奇，他自认为模仿得很像，他和郑骐从小练的同一种字帖，也竭力模仿他说话的语气和习惯，写完后反复修改了十来次，自觉无懈可击。

　　“郑骐不会说我是‘爱哭鬼’。”

　　许悠然把抱枕抱在胸口，闷声闷气地回答。那种心里发堵的感觉好像又出现了。

　　韩骁回想一下，如梦初醒。他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没想到第一句就暴露了。

　　“许悠然，看不出来啊，你还挺聪明的！”韩骁搂住她的肩，笑嘻嘻地在她鼻子上刮了刮。

　　“要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可以，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许悠然拂开他的手，语气郑重其事。

　　“你先别说，我猜猜是什么事。”韩骁摸着下巴，装作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这样，我们一起说出来，看我们想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许悠然点头同意。

　　韩骁倒计时，“三 —— 二 —— 一。”

　　“孩子姓郑。”
　　“孩子姓郑。”

　　两人吃惊地看着对方，不过片刻，相视一笑。

　　无需太多语言，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彼此对郑骐的怀念与深爱，两条曾经以为永远平行的河流此刻终于汇聚到一起，涓涓不息，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