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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三皇子李铭 ...

  •   三皇子李铭音在马车里睨着眼半掀开帘子,一手执茶盅微微抿着,看着窗外的庙宇,和环绕着寺庙遍布满山的青松,听到寺童跟自己的侍从说着什么,他隐隐听到两嘴。
      “师父年纪大了,午间要小憩,不可打扰,有什么事,等师父醒来再说”
      “当真是好大的架子,我们殿下都过来了,不说出来迎一下,竟叫我们殿下等他!”
      李铭音轻笑了一声,说不出是气多一些还是真的觉得好笑,总之,周围随从都静静的朝向他,大气不敢出,“算了,大师是长辈,我们等一等是应该的。”
      皇后信佛,很敬重长渡大师,但虽然如此,他也只是一个老僧,敢抚三皇子的面子,世上还真是没几人。
      李铭音这次是由于闲散放纵惯了,皇上终于看不下去,让他去中北三州协理政事半年,另外叫长渡大师伴同,提点他行事作风。他虽然有些郁闷,离开皇都繁华之地,要去中北那偏僻地方,但他向来也乐观,就当游山玩水游历半年了。
      ……
      “殿下,长渡大师来了。”
      李铭音正了正身,“叫大师同我共乘吧。”
      帘子被掀开,一个庄严和善的老僧俯身进来,朝他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见过三殿下”
      李铭音抬眼微微笑说:“大师快来尝尝最近时兴的茶,叫信山青,最近皇城的贵公子和闺中小姐们都在喝,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您尝尝。”说着亲自为他倒了一杯。
      长渡接过来:“谢过殿下。”
      长渡送到嘴边,微微有些愣神,看着杯中漂浮着的茶沫,“这茶……”
      “很稀罕是不是,我也从没见过这么碎的茶,中北一种莓树的花,说起来,我们到中北说不定还能看到。”
      长渡不经意的放下茶杯,“殿下,老僧喝不来这年轻人喜欢的东西。”
      李铭音斜眼瞥了一眼他,一口都没喝就说喝不来,李铭音没戳穿他。
      “今后半年,还要大师多多提点了。”
      “殿下客气。”
      一路上李铭音和长渡聊不来,他也不自找没趣,自己找乐子,过的倒也快乐,只是李铭音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只要他一喝茶,长渡就会诵经,屡试不爽。

      到中北某城城郊外时,他们的车队暂歇半晌,李铭音掀帘子四处望了望,看到田地里绿油油的麦子和坐在田埂顶着日光的农汉,长渡也看到了,下了马车,一步一磕走向麦田,诵了段佛经。
      李铭音他们的车队歇了多久,那个农民也歇了多久,李铭音看着田里到小腿的杂草,直想笑,心道这农汉可真是不称职。
      按皇上的要求,要去他安排的几个地方锻炼李铭音,可真到了第一个地方,李铭音就后悔当时没去跟太后求求情,死皮赖脸的求她老人家捞捞自己。
      那就是一个穷镇子,他住的地方简直让人两眼一黑,一张木床,一翻身就嘎吱响,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他实在是咯的睡不着,第二天就叫人去给自己买了两条铺上。
      那地方没什么案子要断,也没什么公务处理,当地的一个乡绅就殷勤的带他转了转,李铭音看到远处绿色的田地,和连绵的黛青色远山,脑里浮现三个字“信山青”。
      “这里有信山青吗?最近京城时兴这种茶叶,不过据说这种茶采摘时节很短,一年就一季……”
      乡绅:“这……殿下,早过了时节了,而且前段时间全收完了,大多都是去了京都。”
      李铭音注意到长渡一直看着这名乡绅,“大师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长渡缓缓开口,“信山青是莓树的花,若是没有花,结不出莓果,那吃莓果的鸟兽怎么办。”
      乡绅略显尴尬和惊恐,不过李铭音当时关注点都在长渡身上,并没扑捉到气氛里凝重的成分。
      “大师你还真是慈悲为怀,只要不是人吃莓果不就好了。”
      长渡盯着他,决绝又无望的眼睛以及皱起的眉峰凝在脸庞,李铭音一瞬间想到了菩萨,顿时胸口发闷。
      “殿下,万物有灵。”
      “……”
      良久,李铭音开口对乡绅说,“我们往那边走走吧。”他看向远处黛青色山前绿色的一望无际的田地。
      乡绅看似不经意的驳回,“殿下,那边全是田,没什么可看的了。”
      ……
      黄昏的时候李铭音实在是没趣,就随便转转,长渡从他们今天回来后就不见了,一直到现在都没见人影,李铭音对他不关心,只是好奇他能去干嘛。
      街边一户人家里传来声音:“阿婆,我求求你,你别为难我们,今年大家都是这样,我们没有麦子了。”
      “说好了的,你娘……你娘死之前,买的我们家的牛,说用麦子还,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
      两人声音都带些哭腔,李铭音猜是邻里间那些纠纷,再正常不过,他没必要多管闲事。
      “阿婆,我们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等……等明年,若明年有了麦子,我们不会欠你的,今年没有麦子了……我们的麦子还不够过冬。”
      李铭音觉出来她们对话里怪异的成分,为什么是明年,今年秋天就可以收麦子了呀。
      他还在不解,这时,他的随从跟他说长渡大师回来了,找他有事要说。
      李铭音转身往回走,路上问随从什么情况会导致没有麦子,随从:“天旱吧,中北这边雨少,收产全看老天爷。”
      李铭音想了想确实如此,他们一路上只有过一次,下了一会儿蒙蒙小雨,其余再无雨了。
      他们回去之后,长渡严肃的说:“殿下,我们要离开这里,明天。”
      李铭音本想反问为什么这么着急,看到长渡的神情,却还是选择没问出口,只说:“好”
      ……
      李铭音站在一片猩红色的麦田中央,周围伴随着呼啸凌冽的狂风,带来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意,李铭音有些慌张,四下张望,没有看到这片麦田的尽头。远处隐匿在雾气中,似真似幻的黛青色远山好似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妖怪,一些纷纷杂杂的声音席卷了他全身。
      “殿下……”
      “诸位公子,如此风花雪月,再共饮一杯”
      “妾身……”
      “殿下……阿弥陀佛”
      “什么奇怪的茶……”
      “没有麦子了!”
      “信山青信山青信山青信山青!!!!”
      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李铭音挣扎着迈开步子奔跑,周围的麦穗钩住他的衣衫,似乎要拖住他,他不管不顾的冲向前,然而一个不稳,踉跄着倒在地上。
      他撑起身体看着将自己绊倒的东西,一瞬间叫他周身寒冷,动弹不得,那是一个老婆婆,趴在地上,血蔓延再她的身下,只是脸扭朝李铭音,睁着眼睛盯着他。李铭音大叫着坐在地上后退,可是退着退着又被一个东西挡住,他伴随着颤抖的胳膊缓缓的回头,看到同这个老婆婆状态如出一辙的一个农汉。
      李铭音脑子久久愣神才反应过来害怕,他慌乱的站起身,脑子里重复着“快逃开这里……”
      然而他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又动不了了,这周围的土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成千上万的人,麦田的土地浸在血泊里,因而将麦子染红。
      接着四面八方的声音一同喊他的名字“李铭音!李铭音!李铭音……”
      ……
      ……
      “殿下,殿下!”
      李铭音一瞬间睁开眼睛,在梦里挣脱开,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他的随从在喊他。
      “殿下,长渡大师着急忙慌的过来一定要我叫醒你,咱们要提前走,外面……出了点状况……”
      李铭音皱眉忙问:“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殿下,我们快走吧……”
      接着两个侍女给他草草披了两件衣服就带着他出去,上了马车后,看到长渡。
      李铭音万千思绪,长渡肯定知道什么……李铭音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事。
      他最终还是没问。
      侍从只说这边百姓作乱,已经派官兵去平反,叫他不用担心。
      等天气蒙蒙亮起时,李铭音他们来的匆忙,水没带多少,在附近也没见到什么河流,就想着去附近村子的井里打一些,侍从在不远处村头挑水时,两个扎着角辫的娃娃看到他们的马车,跑过来围着马车左看右看,李铭音掀开帘子,叫侍女不要驱赶他们,他虽然有几个妻妾,但还没有儿女,有时候看着太子兄长的那几个孩子,满心喜欢。
      他找出几颗糖递给他们两个,小孩子接过去开心的蹦跳,笑着吵着问他们是哪个村子来的,李铭音想了想回答他们:“平山村。”
      “哦,信山啊,那里好远的。”
      “不是信山,是平山……”
      “对啊,信山那里的山脚的村子就叫平山啊,我们大多都直接叫信山。”
      他们透过帘子看到了长渡,笑着说:“看啊,有个大胡子的和尚。”咿咿呀呀的叫着。
      李铭音却在听到信山的那一刻,内心泛起诸多涟漪,那座黛青色的山叫信山,信山……黛青色,……信山青。
      以及在他梦里可怖的猩红色麦田,李铭音不由自主的问出口:“你们这儿……有麦子吗。”
      两个小孩顿时蔫巴巴的回答有,随即又撅着小嘴:“可是……可是……麦子没有花就长不熟,就没有麦子。”
      一路上李铭音都全身略微颤抖,一次次瞄向他旁边的长渡。
      就在半天前,他们碰到那两个小孩走了之后,他哑着嗓音问长渡,“信山青不是莓树的花,而是麦子的,对吗?”
      长渡扭头看向他,眼神里的悲悯叫李铭音全身冷汗,长渡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之后几天,他吃不下饭,侍女劝他好歹吃一些,他只是发呆。
      到了周郡找了地方安顿下来,他下车后跟着侍女的指引走了两步,突然又顿下脚步,问:“我们来时带的……信山……青……还剩多少?”
      侍女犹豫的开口:“殿下,还有一小罐……”
      李铭音摆摆手,累极了似的,说:“扔了吧……”随即又后悔,改口说:“算了,还是给我拿过来。”
      侍女机灵的赶紧给他取来,他接过来摩挲着那个小罐子,迟迟不敢打开,最后转身对长渡说:“大师,您陪我去个地方吧。”
      ……
      赤焰色的晚霞映在西天,一轮红日隐在余晖里,远处飞鸟掠过天空,麦田里的边界处跪着一个人。
      李铭音用手扒开那些土,手微微颤抖着,将那个小罐子放进去,再添上土,而后朝着麦田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下时,并没有起来,而是将额头贴着土地,坠落下男儿不肯轻易让人看到的泪。
      直至长渡也跪在一边念完一整篇的经文,才在侍女的搀扶下起来。
      在霞光满天的万千融华映照下,一望无际的翠绿色麦田也拢上了薄薄的黄色薄纱,好似成熟时的样子。
      约莫一个多月前,李铭音在一名京城高官的宴会上喝到了这种茶,他觉得实在是新鲜,就问了这茶的由来,得知其是在中北生长的一种莓树的花,这种微小的花几乎遍布中北的各个地方,他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那可否烦请大人帮我寻来些。”
      那名官员有些犹豫,但不敢拒绝他,只能应下,随即宴会上其他人看李铭音喜欢,也想着弄来些,那名官员一一应下了,李铭音当时只觉得奇怪,他何必全都答应,这样多麻烦,既然这种花在中北到处都有,那让这些人自己托人去弄不就好了,不过李铭音也没多在意。
      随着信山青到了这些公子小姐们的手里流传开,渐渐的,也就成了京都的时兴玩意儿。
      那名官员仗着自己的官威强行去农民地里掐掉麦花,又把这事压下去,以至于京都没听到过任何风声,最终是给了那些百姓一点可怜的补偿,连买来年麦种的钱都不够。
      包括信山那一带,还有周郡城内除去大家族和地主也都是这样。
      …………
      当夜,李铭音连夜写了份奏折叫人带去中都呈到皇上手中,原原本本叙述了从那名官员举办宴会到如今中北百姓田地里的情况。
      另外,他还写了封书信给他府中的妻子,叫她把家里库房里那些东西,以及他书房里摆的那些古董字画全都拿去卖掉,能换成粮食的先换粮食,实在不行就换成钱……
      第二日他也没闲下来,叫随从取出来他们这次出行所带的所有财物,去找当地的大户人家买粮食,当然是买不到多少,今年这样,中北的粮食很金贵的。
      不多久李铭音等来了皇上的回信,以及一名朝中派来处理此事的大臣。
      “曹公……皇上的意思就是不管中州了?”
      曹臣:“殿下,慎言。”
      “需要慎言什么,这纸上明明白白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朝中有赈灾粮啊明明……”
      曹臣:“殿下,往常都是中州的粮食富裕,多向朝中送,虽然国库是还有粮食,但不仅要顾京都,还有江南那几州,您大抵没听说,江南那边最近有涝灾,确实是顾不上中北这边。”
      “就是不把中北放在眼里,北边有疆北,每年的军政支出够全国一半,南边要哄着,就是怕南蛮闹事压不住,中北夹在中间,没有威胁,也就不在意了……”
      “殿下……还是慎……”
      李铭音喝止他:“慎个屁!”说罢甩袖子走人。
      李铭音回了京都,长渡稍微往南走了走,两人各忙各的,但都是忙同一件事。
      李铭音伏案忙着处理他弄到的粮食的分发,发妻陪着他,在一旁改一件稍不合身的衣服,她本是闺中大小姐,一直都没怎么做过这种事,现在却不觉得不开心,温柔的看着李铭音。
      等李铭音再一次回到中北已经是初冬了,信山脚下的麦田已经不见,留下黄色的土地,唯有信山依旧是青色的,许是山上青松所致,然而一想到青松,他又记起长渡。
      而一次偶然的机会,李铭音再一次看到了当初他们打水时碰到的娃娃,那时已年关将至,娃娃们都穿上红色的棉衣,几个月不见,好像他们长高了一些,也许是错觉吧,他们叽叽喳喳的绕着一个老和尚,和尚看过来,唤了一声:“殿下。”
      李铭音看懂了一直以来他眼中悲悯的成分,是百姓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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