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不需要爱》大刻痕

1、公主其人

　　今天是咱们司马修袆（读如“Hui”，意为华丽的衣服）大公主及笄的日子。

　　同旁的仪式不同，女子及笄是女人们的事，男人们在这说不上话。

　　也不是说男人说不上话，反正是母家的事情，母家的男人们也会来几个。所以现下修袆的那个皇帝爹就没让来，只有与她亲近的胞兄司马玮（读如“Wei”，意为美玉）和司马乂（读如“YI”，意为安定和善）来了。

　　旁的和修袆亲近的也有，但非氏族宗亲就不用来了。

　　“江南诸族多风雨，我们的祖先跨过荆棘与山河，远走各方，最终落在了烟雨的江南。”
　　庄严肃穆的礼堂之下，修袆的母亲，也就是当今圣上钦封的审美人，高居台上，缓缓发言。她的声音轻柔和顺，并不大。但现下整个礼堂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使得她纤细的声音得以在整个礼堂内回荡。

　　这礼堂跟平常的朝堂不一样，是漕运度支尚书办公的地方。
　　也与长安常有的制式不同，就是几根大柱子撑一个大屋顶的那种不同。结合了江南天井的风格，在礼堂正中煞有介事的开了个天井。修袆觉得这样很亮堂，就是看起来造价不菲。

　　审美人不识字，讲话倒是通俗易懂。

　　“我们的祖先精于驭水之术，为天下疏通漕运，是为天下经络。”
　　意思就是修袆的母家运粮很厉害。

　　“与在座的各位一样，水与建邺城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只是或有分工不同。过去的百年，我们共同保卫了我们的家园。”
　　这就开始上价值了，台下或坐或站的宗亲们纷纷离席躬身行礼。

　　“如今天下太平，在此皇上与我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敬意，感谢大家的共同努力，保卫了我们的家园，使我们的子女远离战争！”
　　这话其实抬举人了，江南之战，可谓是速战速决。其实根本就没怎么打，这些个氏族宗亲早就被父皇以官、利笼络。各路军民一听到晋军要来，即刻扮演败军之相，直到晋军开到城下，出门投降就完了。

　　修袆和两个哥哥也算是这场战役结束的助力者吧，母亲审美人就是父皇和江南联姻的纽带。这些事情对于寻常百姓家可能觉得有些晦涩，但修袆此类的闲言碎语可是从小听到大。

　　审美人举杯，痛饮。

　　“天下太平！”

　　感受到礼官的信号，她还不能喝酒，于是修袆长长的作揖。说的也不错，确实是少战事，多太平。修袆就不挑这个理了。

　　众人行礼后饮酒，寒暄。所说不过是些场面话，修袆闭着眼睛都能知道他们说什么：公主真是美貌贤惠，你家的公子也不错……云云。

　　排场弄得挺排场，但是今天的主角坐在下面甚不满意。

　　修袆还不被允许吃酒，现在也没轮到她上场。只是坐在下面紧紧闭着眼睛，因为她的白眼都快要翻上天了。非要她来！说了是她要及笄，结果说了半天都是老辈子的事情，根本就是在借题发挥。

　　她是司马家的公主，母亲总是让她见这些个江南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还要一个个的寒暄真的挺费神的。

　　发觉到小妹妹不太高兴，坐在她旁边的司马玮一边低头作揖一边悄悄的跟她咬耳朵：
　　“怎么了修袆？”

　　司马玮现在已经长成一个男人的模样了，坚硬的下巴上永远挂着刚刮不久就长出来的青胡茬。一身乌黑的卫将军武将礼服，十分威风。

　　但这会儿他挺害怕的其实，他在修袆面前从来威风不起来。修袆和母亲经常干架，今天这样的场合要是掐起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收场！

　　“无语了，怎么我过生日也要被借题发挥。”
　　真的是忍不了一点，她现在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因为你是父皇和母亲最宠爱的女儿啊，你的成人可牵动着朝野上下的心！”
　　说话的是个比当下的场景更讨厌的声音——修袆的胞弟——司马乂。最爱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不成样子。父皇没有给他任何官职，他只穿了和修袆同色的皇子常服。当然他现在还小，以后会给的。

　　与司马玮不同，司马乂还是个常在泥里滚的小弟弟，鼻涕拖老长往嘴里塞是修袆对他磨灭不了的印象。

　　“现在你成人了，不敢想城里的哪些公子哥儿又要闹出什么样的笑话儿。”
　　一想到那些花蝴蝶在姐姐面前作出的丑相，司马乂眼牙儿弯弯，感到十分的兴奋。

　　“不公平，为什么你们加冠的时候不用这样。”
　　修袆，低下头假装整理发冠，实则低头扶额，深吸一口气。
　　“大哥加冠的时候江南的这些人可一个都没来。”

　　“要是他们敢来，第二天大不敬的诏书就要发送天下每一家的门楣。”
　　司马玮微微皱了皱眉头，虽然说的是他自己的事情，但眼神却是揶揄。

　　当今太子“质纯”（傻子），陛下最讨厌各方势力勾勾搭搭的，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皇子。他和修袆还有乂儿的母家更是最惹眼的存在，要是他的成人礼再跟江南重镇的世族扯上关系，陛下恐怕要生啃了他的脑袋。

　　司马玮这边心里的弯弯绕修袆面上看不出来，只是疑惑的观察他的脸色：

　　“什么心事，这样的苦相？”

　　司马乂感觉到兄妹间气氛微妙的变化，也安静地看过来。

　　司马玮却轻轻摇摇头，这些事对孩子们说还太复杂，也没什么趣味。当下抛出一记重饵，移开孩子们的注意力：

　　“母亲把拴马岛送给了慕容。”

　　“什么？”
　　“什么？！”

　　修袆和乂儿同时爆发出一声惊喝，引得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包括审美人的都投向他们。

　　审美人不悦的眼神扫过。

　　三人全部老实。

　　也只是面上的老实，三个人低着头，该蛐蛐的一个字儿都不落。

　　“谁是她亲女儿？我成人搞一帮子老爷爷来表演，慕容成人她把岛给她？？”
　　拴马是黄河峡谷中第一大岛，洛阳多黄土，黄河母亲河。当初母亲嫁到洛阳，父皇就将皇城第一大岛连带新修的山庄一并送给母亲做了彩礼。岛上风景秀丽，又只有小船通行，寻常人等可以隔绝开来。

　　修袆想，从这一点上来说让慕容坐镇拴马是个不错的选择。本来她也想她得了拴马也要把慕容放在上面。

　　慕容这位先前忘记说了，她不是血亲，所以现下不坐在这边。慕容名曰慕容婉姫（读如“Zhen”），来自北部鲜卑。胡人的面孔在洛阳很不受待见，大部分是商人或者奴隶。因此他们从不让慕容单独出门，恐她受人欺辱。

　　鲜卑人的名字在洛阳不怎么通读，这个名是父皇给起的。但是修袆觉得这后面两个字不比“慕容”这个姓来得美丽，于是她一直叫她慕容。

　　慕容慕容，令人羡慕的容貌。也不知道粗野的鲜卑人是怎么想出这么美丽的姓氏的。

　　但你见了慕容的美貌或能了解一二！

　　本来胡人长相粗犷，总是浓毛大脸，不太符合中原人的审美。但是鲜卑女人不同，这粗犷的白脸经过女人气一渲染，真是别有一番韵味。天空一样的蓝眼睛，黄金丝一样的长头发，最美的玉也难比的亮光白皮肤！

　　小小的修袆一眼就陷在了这样的美貌中，一把抓住了这个金发碧眼的瓷娃娃一样的小女孩，从此就不让回了。

　　加之慕容硬长得美，她肤白胜雪，金色的头发即使再夜里也是灿烂如辉。尤其是那像冰湖一样的蓝眼睛，充满了令人遐想无边的光，修袆常常抱着慕容的脸在榻上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

　　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这个鲜卑来的慕容，修袆从小就喜欢得不行。因为她去哪儿都要把慕容拘在身边，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她。只要慕容一笑，修袆比自己得到了还要开心。

　　言归正传，慕容是襄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之友，陛下为她亲选的异族血统的妹妹。因北部匈奴与各方龃龉，常有战事，鲜卑那边意在投诚，送了他们的小儿子小女儿过来上洛阳求学。

　　“可不我替你跟母亲要了多少次拴马啊？她哪次理我？”
　　司马乂心痛的小声去蛐蛐。作为父皇第六子，母亲的第三个孩子，啥好东西都轮不上他。司马乂回想起自己的人生，真的是充满了拒绝。

　　“你可闭嘴吧你，你替谁啊你就是为你自己求。”
　　司马玮首先戳穿小弟的伪善。母亲的意思，他揣度是要把岛留给修袆。因为他们是皇子，长大后自然会开府封地。修袆将来要嫁去夫家，自然要多些东西傍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给了慕容了。

　　说话间上面的酒喝完了，礼仪也行得差不多了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审美人一个眼神钉住修袆，示意她起身。

　　别无选择，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中，修袆乖巧的起身走到仪式正中央。时间把握得不错，此时的阳光正盛，金黄色的光束穿过了整座礼堂的天井，顺着各式礼旗流淌而下，落在修袆肩头。

　　审美人高举一卷圣旨，修袆应声跪下。天井的阳光自她的肩头洒满全身，映得她礼服浑身穿插的金线熠熠生辉，像凤凰的羽毛。

　　众人皆跪。但审美人却没打开，前面说了，她不识字。不过修袆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父皇早跟她说过。

　　“襄城公主，是陛下赐予小女修袆的封号。”
　　“愿建邺城诸位再接再厉，辅佐我女，共襄太平。”（襄者，助也。）

　　于是台下众人齐声高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到修袆起身接旨，转身，冷漠的看下阶下，接受众人的行礼。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堂内外的礼乐师傅同时开始奏乐，奏响襄城公主、司马修袆十五岁的赞歌。

　　司马乂和慕容第一个冲上来围住修袆，庆贺她的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