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72 ...
-
冬去春来,未明宫里虽无人,但桃花却灼灼燃了一季。等到花开始谢的时候,李适又发了疯似的,命人想办法不准桃花败去,谁若有法子,他便重赏。没来由地觉得心慌意乱,各伺候的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不轻,魏严劝谏两次,他收敛了几日,过了又故态复萌。终于是回颜受不了了,求卞雅云赶快想个法子出来制止他,她已经被女儿弄得心烦,又要对着每天跑来的李适,突然多了这么大一个儿子,还净给人找麻烦,她真的恨不得也拿下人来出出气。卞雅云也头疼不已,李谦已经前往封地,李亨日日无精打采,也是想法设法为难这些宫女太监,一个皇宫乌烟瘴气的。
张瑾澜对着愁眉苦脸的卞雅云一笑,说:“你叫人做假的桃花弄到树上不就好了?都乱了阵脚,如此简单还需磨蹭这些日子都想不出来。”卞雅云赶忙找人做好,李适看着整园的假花,也不闹了,却整日冷笑。不过十日,一场初夏的暴雨倾盆而至,依旧把那些“开”过了花期的娇柔打落一地,众人惶恐,冬苓却淡然宽他们的心道:“放心吧,皇上不会再闹了。”
果然,李适看着啊红黑相间的泥,一地凄惨状貌,只是浅浅出了口气,当日,封了未明宫。
自那日之后,整天整天的大雨像是停不下来,李适夜里睡不安稳,水里掺了凝神的药,浑浑噩噩睡了。好像觉得门窗被大风吹开,有一双凉透了的手轻柔的抚着自己的脸,吃力睁开眼,突然笑开了,竟是韩放,努力板着脸问:“你、你竟然违抗我,偷偷跑回来了?”坐起身来,韩放也坐在榻上不说话,两人离得很近,只是韩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自己先呵呵笑了:“没关系没关系,我不知道你来过,这么大雨,你有没有淋湿?要是病了……”
“我是不该回来的。”韩放抬起脸来虚弱的笑,李适发现他脸色很苍白,想过去问问是不是冻坏了,手也很冰的样子,“你……”李适伸手摸了他的头发,韩放笑着说:“方丈说我尘缘未了,只准带发修行。”
“所以他放你回来了?”“阿九。”韩放不理他的玩笑,微撇着眉头唤,从未见过的担心,他说:“你这些日子折腾了不少人吧?对不起,李元棋天资不高,却不安于现状,现下看起来是宁静的,可是谁一挑拨便不可收拾,又极容易被人控制,他不死,日后大利便少了数十年安宁。”“其实我知道。”“是,所以我才心怀愧疚,那毕竟是你儿子,如同小宝,再是不挤,我亦怀抱希望想护他周全。”
“放……”
“你听我说完,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你让我说完罢!你在西夏花的心力有些过多了,我知道你是为李亨留着让他收拾,可是也拖得太久了,赶快解决了可好?”
“嗯!知道!”李适听他絮絮叨叨交代了不少事,觉得好笑,皆点头称自己记下了,突然韩放问:“阿九,你说,如果我不是个男人,我二人会不会好些?”李适摇头:“不会,如果你不是男人,你必不会参加科举,也就,遇不上我了。幸好啊!”李适将今天特别奇怪的人搂进怀里:“幸好啊,你是个男人,我遇上了你,放,你莫怪我。你不会怪的吧?”
“傻子,我从没怪过。那日说的话重了,我知道,江山对于你来说是硬生生塞给你的,是推脱不掉重比天大的责任。也是你一直担着这担子,我才会钟情于你,否则你对我来说,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而已。”李适笑,韩放突然面色痛苦不舍:“阿九,我要走了。”
“不准!”
“阿九,你已经留不得我了,虽然我有好多话没给你说完……阿九,你听好,我要你每年都替我看桃花。”
“那也得等雨停了再走。”
韩放听完无声笑了,李适这才发现他身上根本没有雨滴,干且冰凉。他有些心慌,却见怀里的人突然消失不见。
“放!!”冬苓听得他这一声,整个宫殿都绕着这音不散。如同鬼魅一般有些渗人。
他连忙赶进去,看见李适窝在榻上,早已泣不成声。
------------------
整个夏天,官员们人人自危,李适已经揪了十数个当时最上书最积极的人进牢里,第二日就审了个死案出来。统统秋后问斩,每日朝上越发阴霾,动不动就发火,魏严一气之和他对骂起来。李适躲进封闭了的未明宫,整日不出。
李延煜讨了个没趣,被白子墨讥笑:“呵,你不是叫我不要去惹他吗?如今好了,他要疯便疯,我看也不错!”“墨儿!乱说话!”
“李延煜!你李家的人真真都不是好东西,我知道你不让我去趟这浑水,是怕我触怒李适自找麻烦,可是你想没想过子牧?你可想过他?他何其好受?他走的时候,天气尚恶,带着病上路,他是经得起那样折腾的人吗?你好狠的心,你九弟好狠的心,他既能如此对韩放,你呢?会不会又有天如此对我!?”
“墨儿!”李延煜抱了已经接近崩溃的白子墨在怀里,紧紧不松手,慢慢拍着他的背说:“我不会的,我宁愿杀了自己也不会的,他们两不一样,和我们没法比的,所以你不要再添乱了……”“我知道,可是瑜之,我心里难受啊。”
---------------------
一个个都被赶了出来,张瑾澜默默带了一个素服女子出现在未明宫外,她道了谢,听见里面又是一阵桌椅翻乱,骂:“滚出去!朕说过不准进来!还进来干嘛?”
“我看皇上中气十足,倒是我来错了。”
“韩熹微!?”李适瞪了眼,一把抓着她,“你告诉我,误传,对不对?谣言而已,梦境不过是我自己惊吓自己!”他突然笑起来,慢慢拍手:“哈哈哈哈,对,是我自己吓自己的,这么久了都每个准信不是?”
“皇上,他真的去了。”
韩熹微平静的吐出这句话,李适冲过去死死捂了她的嘴:“胡说!你诓我呢,欺君之罪,你担当得起吗?朕杀了你,杀了你!啊!”“他走了!”韩熹微咬了他的手挣脱开来,慌忙退到门边,紧紧护着手里的盒子,“你看看你这邋遢样子,原来他韩放一生,竟是白白替你丢了命,你哪里配得上?”
“配不上?哈哈哈哈!”李适又一个箭步跨到前面捏住她的脖子:“那你呢?你又配得上了?”韩熹微美艳的脸被涨得通红,李适突然放了她,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连连退去:“我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
“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你二人心意相连,早已溶成一体,你骗了自己多日又是为何呢?”韩熹微举给他:“你还记不记得他曾说过,分他成两半,然后让我二人一人一半拿去么?”
李适一把捧了过去蹲下身来再也不动,听韩熹微继续说:“其实我一直跟着他……”
-------------
韩放知道韩熹微一路跟着自己,气,却无法。
一路进了浅觉寺,方丈与他坐谈数日,只说:“你尘缘未了,落发不过是个形式,你当知道,三千烦恼,皆有心生。”“我只是王命在身,终身不得出寺而已。”
他话语轻佻,却并非讥笑,方丈会心一笑:“你有慧根,却无佛缘。本该成为一代圣贤,可惜……”
“可惜空惹了一身脏乱,自身难保,谈何大成。”
“可惜,你亦命数将近。”
“哦?”韩放盯着这年长的智者长久无语,慢慢吐了一口气:“其实我知道,倒是头几日风寒倒是累了您了。这病根一直就在身上,生来就带着,怨不得谁,能活过这些时日才发出来,尝遍人生,我已经心满意足。”
“依老衲看来,施主并未满足。”
韩放被他惹得笑出来,有听他道:“寺外的女施主,似乎也还不满足。”
韩放慢慢收起笑,方丈站起身来默默走开。
夜里,听见有人推开房门,韩放轻轻点燃了蜡烛问:“你怎么就这么倔?”韩熹微不说话,韩放又问:“小宝呢,我知道你带他来了,一路上折腾的,可还安好?”
“嗯。”
“唉……”“咳嗽好些了?”“早是好透了。”韩放将蜡烛放在桌边坐在椅上,韩熹微问他:“那精神还是不是很好,我找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了。”
相对无言,韩广高兴,再不偷偷躲着看他,每日等他坐禅完毕,便缠他央求教他习字,韩放知道他小小的心里有些疑问和不安,却不说出来,只是纠缠自己学这些他不喜欢的,对韩熹微只是一味礼节,再无其他。
身体随着雪化天冻一日日的衰败下去。
熬过最难的春天,他精神突然变好了,只是眼里不似往日清凉,一片浑浊。那日扯了韩广过去问:“小宝,告诉爹,是不是喜欢医道?”韩广想起韩熹微告诫自己不准提这事,却在韩放慈爱的目光下怯懦点点头,韩放浅浅笑了,说:“把你娘找来。”韩熹微一路骂着韩广到了,韩放出声阻止:“好了,也别骂了,他喜欢,就让他去学吧。我另有一事要跟你说。”
-------------------
韩熹微听他说着就哭了起来,韩放也不再碍于佛寺之中,伸手擦了她的泪痕,“别哭了,若是难,你就放弃,不能累了自己,可知道?”
“我不去,你自己为什么不做,偏把这烂摊子丢给我,韩放,你总是这么不负责,你不像个男人!”
“微儿……唉,罢了,那你走吧,我有些累了。”
“我不走!”
“你莫在闹了,我能托的人还有几个呢?走吧,出去!”
韩熹微被他赶走,却只是守在外面,蹲坐着不愿起身。直到太阳西斜时候,韩广不知道又从哪里拿了一数桃花枝来,上面已经有毛桃结着了,满枝都是油绿的颜色,还有一两片残破的桃花挂在上面。
“娘娘!你看,娘!”韩熹微抬头,无力的拦了他,他献宝似的递给韩熹微:“娘,你看,小宝找到了一个桃花枝,你喜欢,爹也喜欢,我拿给爹看好不好?”
“爹!”他不等韩熹微回答已经跑开,冲进里面去找韩放,原本清静的寺院,他一个孩子的声音犹未的突出,却没人特意管他,只道儿童天性使然,自该如此可爱。
韩广伸手拉了榻上眠卧的人的衣服,赶忙把桃花藏到背后。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又伸手拉了一下,还是没有动静,他有些害怕而且慌张,边哭边喊:“爹你起来了,吃饭了,爹!爹,不要不理小宝!呜呜呜呜……”韩熹微听到里面的声音,只抱着腿坐在门口,泪过满腮没一点声响。好半天才缓过麻木的全身,几乎连滚带爬的进去,搂了嚎啕大哭的孩子:“小宝听话,爹累了,在睡觉。”
“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不理小宝了!啊啊啊啊!以前、爹睡、觉小宝去、叫、他都、都会、醒的。”
“因为爹这次很累很累了,要睡好久。”
“真、真的?那是、那是、多、多、多久?”他一边还顺不上气一边问,韩熹微伸手擦了他脸上的鼻涕,“睡到小宝长大了。”
门外,是那宽仁的方丈拦了一众人,“阿弥陀佛,此时莫去扰了。”
73 尾
“他跟你说的什么?托你把他交给我?”李适腿有些麻,干脆坐到地上,还是紧紧抱着那盒不肯松手,韩熹微摇摇头:“不是,与你无关,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李适便不再问,韩熹微伏到:“皇上万岁,再别让他这么记挂着了,一世不够,身后还不得安宁吗?”
李适闭了眼不去看她,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天黑了又亮,冬苓担忧的又来问他:“皇上,用膳了?”李适缓缓的点了个头,冬苓大喜,差人赶快准备下去,李适又说:“把太子叫来。”烦躁的挥了手让他下去,看他带了李亨过来,也不待他说话就先命令了:“今日起,同朕一起上朝!”
李适将牢里那些心惊胆战了两个多月的人放出来的时候,桂子涂了满树。
安平二十三年,丁酉年,秋
景帝在位最后一场肃清朝堂,莫名而起,无声而收,十七人涉其中,后查坐实者仅九人,轻者贬,重者遣回原籍。
可用不了了之形容。
同时,长贞太子临朝。
李适翻着那几乎没有“韩放”二字的史籍,冷冷问张瑾澜,“你为何又拿来给我看了?”张瑾澜俯身:“当年子牧亲自删节,又恳请微臣续修时候尽量不要提他,碍于种种,微臣答应了,可如今想请皇上定夺。”李适惨笑,他就这么担心会污浊了我吗?我早不是什么干干净净的人物,也不得让他身后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还随着流言一起辱骂他!李适咬着牙根吐出一个字:“写!”
张瑾澜感激点头,李适又说:“写!点点滴滴,一字不落,全都照实写!对错自有后世评断!朕就是要让他的名字,生生世世,不论生死的和朕缠在一起!”
安平二十四年,戊戌年春,长贞太子上谏变法,出使夏郡,和谈
秋,归,重定契约,夏国复国,大利出兵替夏平定内乱。至此,当年景帝一气之,使得西边境纷乱,大利直面殷人强兵的不利局面扭转。长贞太子德行品质,才学能力,再无人敢非议。
冬,景帝禅位长贞太子。
己亥年,隆庆元年,大利升平,迎来最后一个盛世之初
秋,肃宗出游,无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