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叶涧竹》伴橙

2、Future02 “谢谢你，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加速键。
　　四月中旬，叶涧竹的保研复试定在了二十二号。

　　这半个月，她几乎把家安在了图书馆，每天早出晚归，座位固定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专业课的笔记和习题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摊开的书页晒得微微发烫，她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揉一揉酸涩的眼睛，看见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风翻动，泼泼洒洒一地浓绿。

　　顾青岑几乎天天来给她带早饭。
　　有时是食堂的肉包配热豆浆，有时是校外面包房刚出炉的芝士面包。偶尔会放上一杯热拿铁，杯底压一张随手写的便利贴，字迹潦草，多半只有简短一句：别太拼。
　　叶涧竹把那些便利贴都收起来，夹在她的专业课笔记本里，每次翻开的时候都能看见一张，蓝的黄的粉的，像一小片一小片夏天。

　　叶涧竹很清楚，这些细碎的关照，界限模糊得磨人。
　　她无数次想问，这到底只是朋友的体贴，还是藏着和自己相同的心意，可话到嘴边，又次次咽了回去。
　　万一只是自己自作多情，连眼下这样的相处，都会被打破。

　　复试那天是个周五，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但又始终憋着没下。

　　叶涧竹穿上白衬衫与黑色长裤，头发束成低马尾，站在考场外等候叫号，手心不停冒冷汗。
　　她深呼吸了几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青岑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加油，你肯定行。”
　　她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又出来，表情或喜或忧。
　　轮到叶涧竹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软，走进教室看见对面坐着五位老师，其中就有她未来的导师张教授。
　　张教授朝她点了点头，表情平和，她忽然就稳下来了，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屋子的目光鞠了个躬。

　　面试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更暗了，有风裹着尘土的味道灌进来，像是大雨将至。
　　叶涧竹站在教学楼门口给顾青岑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样？”
　　“还行。”她说，嗓子有点干，“该答的都答了，张教授说我基础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顾青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我就知道你行。”
　　“你那边呢？”叶涧竹靠着柱子，看远处的云层一点点压下来，“offer的事情定了吗？”

　　“嗯。”顾青岑的声音沉下去一点，“今天上午刚签了，北京那家，下个月入职。”
　　这一句话落下来，现实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再一次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叶涧竹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从喉咙里出来，“恭喜你啊，终于定下来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顾青岑提议，“叫上蒋行洲他们，算是给你庆祝，也算给我庆祝。”
　　叶涧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在空中打着旋，远处传来一声闷雷，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砸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像是一个预兆。
　　她把手缩回来，看着手背上那一点水渍慢慢干涸，站在原地没有动。

　　晚上的饭定在学校东门外的火锅店，一个开了好多年的老店，店面不大，装修也旧了，但胜在味道好、价格便宜，学生聚餐都喜欢选这里。

　　叶涧竹到的时候顾青岑他们已经在了，蒋行洲正拿着菜单跟服务员比划，看见她进来就招手让她过去坐。
　　“叶涧竹你坐这儿。”蒋行洲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顾青岑给你留的。”

　　顾青岑坐在靠里的位置，听见这话抬起眼睛看了蒋行洲一眼，目光轻轻撞了撞她，没有辩解，默默把面前的碗筷往旁边的空位上推了推。
　　叶涧竹走过去坐下来，闻到火锅底料煮开之后浓郁的酸汤味，混着香油和蒜泥的气息，暖烘烘的，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听说你今天复试表现特别好啊。”蒋行洲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张教授在办公室跟人夸你来着，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稳的学生之一。”
　　叶涧竹笑了笑，“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我导师跟他一个办公室，亲耳听见的。”蒋行洲举起杯子，“来来来，先敬我们未来的叶博士一杯。”

　　几个人都举起杯子碰了一下，酸梅汤在玻璃杯里晃出深褐色的弧度。
　　叶涧竹抿了一口，冰凉的甜味滑进喉咙，抬眼隔着腾腾白雾看向对面。
　　她看见顾青岑坐在对面正往锅里下肉片，动作很熟练，像是在照顾一桌子人吃饭这件事上已经做过很多次。
　　她安静望着他的轮廓，白雾把眉眼揉得朦胧。

　　火锅吃到一半的时候，外面的雨彻底下大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的街道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店里的客人纷纷抬头看窗外，有人抱怨忘了带伞，有人笑着说这雨下得好痛快。
　　叶涧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有点不真实。

　　“对了叶师姐。”坐在旁边的女生忽然凑过来，是课题组的小师妹卫清窈，“你以后就留在本校读博了是吧？那顾师兄去北京了，你们岂不是就要分开两地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叶涧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飘了过来，她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调料，笑了一下，“那没办法呀，各有各的路要走。”

　　“哎呀，现在交通这么方便，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蒋行洲赶紧打圆场，“周末来回也很快的。”

　　顾青岑没有说话，他在往自己碗里盛汤，动作稳稳的，像是没听见这段对话一样。
　　但叶涧竹看见他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汤勺的边缘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很快被他放下勺子的动作掩盖过去了。

　　晚饭结束的时候雨还没停，几个人站在火锅店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发愁。
　　蒋行洲带了一把伞，卫清窈蹭他的伞走了，剩下叶涧竹和顾青岑并肩立在屋檐之下，雨珠顺着雨棚的边缘往下淌，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你带伞了吗？”顾青岑问。
　　叶涧竹摇头，“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

　　顾青岑从包里掏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展开来。伞面不大，他举起来看了看，然后往叶涧竹那边偏了偏，“走吧，送你回去。”

　　雨很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是有人在头顶敲一面小鼓。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让叶涧竹的呼吸顿一拍。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火锅的烟火气，还有一点雨水的潮湿气息。她低着头走路，看着他的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一步一步，带着她往前走。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叶涧竹看见顾青岑的左半边肩膀全湿了，深色的水渍从肩头蔓延到胸口，而她那半边干干爽爽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青岑已经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朝她笑了笑，“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回去记得把湿衣服换了。”叶涧竹说，“别感冒。”
　　顾青岑笑着点头，“知道了。”
　　叶涧竹转身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顾青岑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被夜风吹得有点冷。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肩膀往下淌，他看着她的方向，路灯的光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发亮的银线，从他头顶一直落下来。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她抬起手冲他摆了摆，动作很轻，手指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他也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朝她抬了抬，算是回应。

　　“晚安，叶涧竹。”他说。
　　“晚安。”

　　叶涧竹推开门进去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她站在一楼的门厅里，透过门上那块玻璃看着外面。
　　顾青岑还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把伞撑开，转身走进了雨幕里。他的背影在雨水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后拐过一个弯，连伞尖都看不见了。
　　她在那扇玻璃门后面站了很长时间，久到楼道里的灯灭了一次又被她跺脚跺亮。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一切都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抬手揉了揉，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没睡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点开和顾青岑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中午发的那句“加油，你肯定行”。
　　她想发点什么过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是发了一句：“到宿舍了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到了，换完衣服了。你还没睡？”

　　“睡不着，雨太大了。”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叶涧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过去：“什么笑话？”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久，最后发过来一段话：“有一天，一只小鲸鱼想飞上天。别的鱼都笑它，说你又没有翅膀。小鲸鱼说，没关系，我可以坐着风去。然后它真的坐着风飞起来了，飞到一半的时候风停了，它掉下来砸在一朵云上，云说，你太重了，然后吐了个泡泡把它送回海里了。”

　　叶涧竹看完，回了一句：“这哪里好笑了。”
　　“我编的。”顾青岑说，“没哄你开心？”

　　她盯着屏幕笑了出来，嘴角弯上去就放不下来。
　　窗外的雨声好像小了一些，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那一点微弱的温度隔着屏幕传不过来，但她还是觉得心里某一块地方被熨得平平整整的。

　　“开心了。”她回过去，“谢谢你，小鲸鱼。”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发过来一个表情，是一只圆滚滚的蓝色鲸鱼坐在一朵云上往下看，是她前年画给他的那幅画，被他做成了表情包。

　　“晚安，叶涧竹。”
　　“晚安。”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刚才伞下闻到的那个味道有点像，她闭着眼睛，觉得今晚的风雨声都变得遥远起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有一只蓝色的鲸鱼在天上游，底下是汪洋大海，它往下一头扎进去，溅起一大片水花。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叶涧竹拿起手机，看见顾青岑早上六点发了一条消息：“雨停了，今天天气应该不错。复试过了的话，下周出去走走吧？”
　　她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出去走走。
　　只有他们两个人。
　　也许，会是一个把藏了四年心事摊开的机会。

　　然后，她简简单单地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