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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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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是在爷爷奶奶家生活的。他老两口是生活过于简单化,我跟他们待久了,天天早睡早起。
在那个村子里面,最年长的老人一般都是下午4点就睡,我没那么多觉,但习惯六点钟起床。
我比她起的早。梅雨停了,我将昨晚她换下来的衬衣和牛仔裤和我的衣服一并洗了,我加了许多肥皂,都能揉搓出泡沫了。我孩子气地吹了几个泡泡,飘在空中就破了。
好不容易是个晴天,衣服被我晾在窗户外面的麻绳上。
我对着蓝天伸了个懒腰。回房间里找梳子时,表姐醒了。我和她四目相对,兴许我的眼睛是黑洞,她紧紧盯着我。
“快点洗漱,我们一起去买早饭吃。”我说。
衣柜里有一套牙刷加牙膏,没有杯子。不知道茶缸她用不用得惯,我问:“你介意和我用一个茶缸刷牙吗?”
表姐指了指自己,随后摆了摆手。
等候多时,我打开了楼下的电视机。看了会儿《早间新闻》,我切换了少儿频道。阶梯传来脚步声,我心想是表姐收拾好了,哪想是母亲。
“最近雨天多。电视别常看。”母亲打理完屋子就出房子了。
“表姐?”我一边上楼一边呼喊。她怎么这么墨迹。我的语气就像西伯利亚的冰块一样,没见的丝毫温度,语气也不爽。
“你收拾好了吗?”我敲了敲锁紧的洗手间门。
门锁打开。总感觉她是一脸幽怨看着我。我跟她说:“你再不走,人家早餐店可就关门了。到时候饿肚子要不要啊?”
她的刘海过于长了。我家可没有发夹,就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剪刀递给她。她是有些愣了,但我没想到她那么爽快地剪了一撮头发扔进垃圾桶。
“你……”
她放下剪刀。跟我示意可以走了。
咱绍兴雨后,是一派水墨画。那一山的青瓦,我左眼数了十三块,右眼数了十四块。加起来却多了一块。有条河流,是我去早餐店的必经之路,听说早年间是没有桥的,但是那也太早了,早了一百年。
我拉着表姐的手,我不是害怕她丢了,而是害怕她不听我的。“你跟紧我,不要乱跑。”
她的确跟紧我了。如果她能开口说话,我是高兴的,因为一路上好无聊啊。
来到早餐店,一笼包子热气烫人,雾气飞进我的鼻腔里。“老板,来两个香辣粉丝包子,两个茶叶蛋和两杯豆浆。”
“五块。”老板叫陈康。平时话说不利索,就讲价厉害些。他能清楚地记住来过的客人有过多少次光临。“一百零三。”
我“嗯嗯”笑过,和表姐坐在里面的拐角处。表姐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天空不说话,江南不说话。
这家的香辣粉丝包与别家不同,辣椒是恰到好处的点缀。第一感觉不是辣,而是香。这是我为数不多喜欢的辣味食物。
陈康的女儿名叫陈柏凤,是附近医院的护士,值夜班的,当从医院里头回来。她个高,咋说也有一米六八,还特别喜欢穿高腰的牛仔裤,光是站那,都是亭亭玉立宛如出水芙蓉。
她做事风风火火,说话快言快语,没那么拖泥带水,有些时候是她搭一把手和父亲一起经营。每逢在门前吆喝客人前来买包子,屡屡遭受几个土肥圆,秃顶油头的中年男子的调戏,她也全不在意,遇上个不称心的就骂过去。
“这不绍兴泼辣子凤吗?”说话的人正是杂货店老板胡中强,他看上去消费水准高,满嘴坏掉的牙里混进来一颗镶满金子的,智能机就这么捏在手里,晃似不经意甩几下,真是“树大招风”。
“你才是泼辣子,你全家都是泼辣子。你这个狗鼠辈!”陈柏凤骂回去。胡中强脸涨得通红,说不出一句话,已经被羞到无言以对。
我拉着表姐的手往外走。陈柏凤拦住我们,上下打量一番,眼睛打转方向灯,厉声问:“你俩给钱了没有?”
“我给了那位老爷爷。”我急忙回答。
“真的假的?可别骗我。”陈柏凤回望一下父亲,冷不丁道:“她给了没有?”
陈康回过头,老实人般点头:“她给过了,还在这里吃过一百零三回了呢。”
“天天记的什么破账,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就这么怕?也不想想就自己这破记性能记住个啥!记错了又开始委屈上了。”陈柏凤本就不满父亲为什么还执着开店铺,她从市里调回来就是想好好照顾老人家,老人家不领情就算了,做出的行为越来越过分了。
这一百零三回可真是人家记错了,我才来吃几天呐,要是多来几天,可就真成老客户了。
陈柏凤睨了我俩两眼,双眼闭着就像高山睡莲,头朝外赶着我们走。
出去后,我俩背对在围栏边。
围栏外是开的正旺盛的荷花。梅雨来的及时,却没有预兆,有时候就像刚给荷花喂了清晨露水,觉得好似它满意了,下场雨快活快活。
荷花是别样的红。梅雨斜斜打在身上,打在银色的蜘蛛网上,打在表姐握着我的手向亭子里躲雨的手上。
她跟我比了一连串动作,我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顿了顿,说出来自己猜出的话:“你的意思是问我,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得到她的肯定后,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母亲早给了我一百块钱让我带表姐好好转转,这是为数不多自己可以单独花钱的时候。
我想起来附近不远处是两元店,表姐出生大富人家,这种小地方应该算是新奇的了。
“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前面的两元店?”我拉着她的手,确保时时刻刻冲出去的准备。
她显然是没有听说过两元店的意思。我笑了笑,说:“没听过没关系,晚上那会儿,我带你去看社戏,只要我们偷偷溜到村子里面,再悄默默回去就行。”
表姐摇头。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害怕我们遇害,回不来了。那这样还有奔头吗?
“随你。”我不悦道。
郁羡因真以为我想跟你一起出去玩啊。我精心规划这么久,你还不领情。
我应该已经火冒三丈,七窍生烟了。但碍于父母,关心自家面子,只好低声下气询问:“那你要去哪?”
她给我比划,大概意思应该是:下那么大雨,我们为什么要出去。
真没趣。“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她再次摇头。
最后是被我硬拉进两元店的。她是自来卷,头发已经湿漉漉了,像是蒙上一层水雾,那我岂不是已经落汤鸡了。
两元店没来过几次,每一次来都觉新奇。我跟着哼了几句店里放的音乐。
货架上排着几个闹钟,它们做的别致。还有一个我叫不上来的东西,从前也没见到过,一个小球往下一锤,其它小球跟着晃动,实在有趣,我一翻,十五元一个,太贵了。
表姐不见了。我找啊找,找啊找。
她止步于书架前,上面摆放有很多杂志。她正在翻开其中一本。
“你喜欢这种文艺调调?”我凑上前去。杂志是《大众电影》。她手上拿的是这里面最老的一刊,1989年的。
她没说话。杂志应该借出几百回了,店主拿了几卷胶布贴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灰。她合上杂志,封面是一位台湾女星王祖贤。
倏忽想到昨日在陈二娘家看到过的《倩女幽魂》,里面的主角之一就是她,简直风华绝代。
左手挨近她的脸颊,她配合转过来,我啧啧称赞:“你长得很像她啊。”
她眉头一皱,不知道是不是不知道“她”是谁。
“封面上的演员。”我提醒道。
“呃。”她点头道,脸上是红晕,淡淡的。就像《金瓶梅词话》里的“桃腮粉脸,描两道细细春山。”
“你喜欢这本杂志吗?喜欢的话可以借出去看的。”这句话会不会太官方了。
她再次将目光投射到杂志上,耸耸肩仿佛说算了。
我拉着她的手,主要是她这人有些懒散,说话做事都是陈柏凤的反面,可能是仗着自己不能说话当挡箭牌了。
“你平常都这么慢吗?
你可以走得稍微快一点吗?
你知道蛞蝓吗?就是俗称鼻涕虫的那个。”
说着说着我就笑了。
“诶,我给你买点东西吧。”虽然我比她小,比她矮,比她更像小孩子,但我客串一会大人不是不行。
她的脸还是保持桃红色。可能是因为我夸她好看,可能是因为我说她的性子跟鼻涕虫一样。不过,我也没料到她脸皮怎么这么薄。
她说自己不用,我硬是给她强买了一架口琴,美名其曰让乐器代替她发出声音。
“没事,你学学,到时候你想跟我说什么,我也好翻译些,不是吗?”
她十指分开,同时食指对着太阳穴转动并吐出舌头。
挺滑稽的,这个动作她应该不常做。如果是我,做这个动作之前一点会在镜子前好好研究一下。
“是谢谢吗?”
她点头了。
这像谢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