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歌行》狐八七

1、书中蛊

　　四月里，水荇牵风，柳树轻摇，桃花开的正娇。
　　江南万盛县的别梦河边，坐落着一处院子，房屋有些破旧，不是窗户漏风，就是屋顶少瓦，处处是主人家修修补补的痕迹。院里倒是春光正好，除了梨花白，海棠翠，水仙黄，还有一大片野豌豆，长势喜人。
　　一大早，九薇一副少年书生打扮，难掩妙龄少女的莹然俏丽。她背着一箱话本子正要出门，不小心踢到了门槛，门槛飞出去一半，屋顶上的瓦片此时也不知好歹的掉下一块，九薇利落闪身，骂骂咧咧的话暗自咽下，转而感慨道，“少女不努力，破屋风雨摧！我一定得挣够重盖房屋的钱，给盈歌和青鸟一个安全的家！”
　　盈歌一大早捧碗莲子去喂那只青鸟，这会慌慌张张的跑过来，秀美的脸上急出汗，两颊融融，一副稚气未脱，她着急道，“不好了阿薇，青鸟又不见了！”
　　九薇随着盈歌寻找，在院子的墙根下发现一只翡翠色羽毛，再往前寻，河边还有一根。
　　盈歌望着羽毛，百思不得其解，“这鸟最近怎么了？”
　　“春天到了，鸟也怀春，外面花花世界，八成给别的鸟引诱了！别急，说不定像以往那样，过几日又自己飞回来了。”九薇拢了拢背上的箱子，接着说，“我们分头行动，我去挣钱，你沿着别梦河继续找。”
　　盈歌点点头，立刻行动起来。
　　打记事起，九薇和盈歌就住在这里，她们也不知道自己从何处而来，爹娘是谁。小时候，万盛县的百姓你一家我一家的，会给两个女孩送些吃食，衣服。等俩人大了些，开始自力更生了，又在院子里捡了只青鸟。两人一鸟，就这样过起日子来。
　　万盛县是江南富饶之地，长乐大街上，酒楼茶肆，庙会市集，一应俱有。
　　九薇从小跟着县上的夫子读书识字，夫子那里有许多仙侠志怪的话本，九薇不仅爱看，还会自己写。她在街上支了个摊，卖些自己原创的话本。九薇的话本，内容丰富，情节大胆，万盛县的百姓们极为捧场，纷纷买回家阅读，还催着九薇出几个新鲜的话本。
　　时隔三月，由冬入了春，九薇终于写好了最新大作《六界爱情故事集》。她将摊支开，将书摆好，边敲锣边吆喝，“新话本来喽！鬼判官与女鬼私奔，竟遭阎王抢婚！夜神和狐狸仙，千年修得断袖情！”
　　不一会，九薇的摊前来了些人。
　　一位白净尖嘴的少年，生的媚眼如丝，他拿起一本故事集，问道，“小先生，世人只道男欢女爱，夜神和狐狸仙都是男人，他们如何相爱啊？”
　　九薇答，“是人就有感情，男人和男人，也不过是一个人爱上另外一个人。彼此有爱，自然可以相爱。”
　　那少年似是很满意这个答案，拿出几个铜钱将书买走了。
　　隔壁卖胭脂的花大姐原也是九薇的忠实读者，这次拿起书，翻了半天也没付钱，似乎兴致不高。
　　九薇问她，“花大姐，我这本新写的《六界爱情故事集》，可够精彩？”
　　花大姐不客气道，“差点意思...”
　　面摊的王老板在一旁打断她，“唉，我倒觉得很有意思！”
　　说着，王老板拿出铜板买下了一本。他咐在花大姐耳边小声说，“阿薇和盈歌住的那房子可还漏风呢！俩孩子需要钱修缮屋子。”
　　花大姐不消多说，拿起一本也要买。
　　九薇并不接钱，反而问道，“花大姐，您跟我说句实话，您觉得这本故事集差在哪里？”
　　花大姐倒也诚恳，“阿薇啊，我是觉得，你这故事集里，狐狸仙也好，鬼判官也罢，这些角色都已经是神怪故事的常客了，大伙儿看来看去，更想看些新奇的！”
　　“想看些新奇的，我这故事集里也是不缺的。”九薇翻到最后一篇章，“喏，这篇，《全城恨恋》！有一苗疆少年，携‘恨情泪’而来，为全城百姓种下此蛊，害得全城大乱...”
　　此话一出，九薇摊前围来了许多人。
　　“这设定倒是稀奇...”
　　“阿薇，‘恨情泪’是什么？”
　　见大家感兴趣，九薇敲了下锣，声情并茂的演讲起来，“人生在世，有八滴泪要流，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其中情爱一事，既能教人生死相许，又能使人面目全非，嗔痴怨憎。这‘恨情泪’，会千倍万倍的放大人心中因情因爱而产生的遗憾，痛苦，怨恨，嫉妒等等复杂的情绪。凡被种下此蛊者，会因无法承受种种感官体验对心的折磨，从而自虐身亡。”
　　围观众人唏嘘不已，仿佛深有体会，催着九薇讲下去。九薇待要开口，长乐大街上，有人大喊，“不好了，有人要跳楼。”
　　城门楼上迎风而立一位碧玉少女，满面愁苦，泪水涟涟，似是心碎难当。
　　少女嘶喊着，“永别了，李公子。让今世的单相思在此终结吧。”
　　一阵沉吟后，一只脚已踏在城墙边。
　　原本听书的众人纷纷跑来凑热闹，九薇也跟着来到人群中，听到城门下的百姓议论纷纷。
　　卖糖人的张伯道，“这不是孙员外家的千金吗？好好干嘛要跳楼？”
　　做媒的陆婆道，“孙小姐倾心于春水坞的大公子，可大公子对她并无情分，八成因为这事！”
　　赵画师摇头反驳，“不对呀，孙小姐昨儿还让我给她画小像，说是准备相亲用，一点都不像为情所困的样子！”
　　孙府的家丁还未爬到城门上，孙小姐跳了下来，眼见人就要落地，一个白色身影御剑飞来，嗖嗦一下滑在地上，给孙小姐当了人肉背垫。
　　垫在下面的是一位蜀山的白衣道士，他艰难的张开一只手，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救～命～”
　　孙府的人忙将孙小姐拉起来，年轻的道士这才得以喘口气，俊美的五官舒展开来。围观众人正为这一幕拍掌称赞，突然间，孙小姐一颗心突突起伏，力气变的巨大，从家丁的手中挣脱，便冲去撞墙。
　　白衣道士一把拉住孙小姐，对着孙小姐周身施了些镇定的术法，念起了清心诀。
　　孙夫人匆匆赶来，向那道士边哭边说，“还请道长救我小女性命！小女虽曾爱慕李公子，可日子久了早就放下了，绝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寻短见！小女八成是中邪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认为是中邪，也有人认为是被妖物附身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九薇看出了端倪，这不正是自己话本里写的中了‘恨情泪’的样子嘛！莫非梦里那老头说的都是真的？
　　一位骑毛驴的白发老翁经过，见这闹哄哄的场面，感慨道，“到底是年轻人，还会因为情情爱爱寻死觅活。等到我这把年纪，什么事看不开呀！’
　　茶楼檐角，黑袍人望着老翁轻笑，指尖蛊虫翕动。
　　老翁忽而心口一紧，似是牵动了某些遥远的记忆，他的嘴唇颤抖，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从毛驴上重重摔下来，接着嚎啕大喊，“十年生死两茫茫，三娘！三娘，我来寻你了！”
　　说着，白发老翁拿起一把镰刀就要往脖颈上抹。白衣道士手疾眼快，将镰刀打飞，立刻为老翁施起了清心诀。
　　茶楼之上，黑袍人仍是玩味看戏。
　　这老翁的状况，似是与孙小姐别无二致。中邪一说又起，百姓们恐慌起来。
　　九薇心下五味杂陈，她不敢想象，若是按照她话本所写，全城人人如此，那真是癫狂极了。
　　混乱中，有人举起一本《六届爱情故事集》，翻到最尾一章，呐喊道，“大家快看，阿薇的话本里有写到一模一样的状况，这是苗疆少年为全城百姓种下的‘恨情泪’。”
　　“‘恨情泪’？”
　　“是蛊是邪？”
　　众人翻开书，略看几页，便被里面的描述吓呆了，纷纷质问九薇。
　　“九薇，是不是你与人同谋，计划出这一系列的事情？”
　　“孙小姐和老翁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害他们？”
　　“你还想害整个万盛县的人！别忘了你和盈歌两个孤女，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
　　一时间，指责和质问纷纷袭来，九薇诚恳自辨，“各位街坊邻居，这一切都是我梦到的。梦里，一个白胡子老道告诉我，会有一个苗疆少年，将‘恨情泪’带进万盛县。我写话本为生，便发散成了一篇故事。我决计不认识什么苗疆少年，更不会下蛊害人。”
　　有走南闯北的商人听出了端倪，“九薇，苗疆这个地方，不是早在十几年前就消失了吗？哪来的苗疆少年啊？”
　　“就是！就算是你梦来的，你既知道‘恨情泪’，也总该告诉我们解法吧！”
　　“你要是不说，我们就抓你去报官！”
　　九薇没想到，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万盛县人也会如此冤枉自己，她感到难过极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可若事情真是照她话本所写，此刻，那苗疆少年就在此地施蛊才对。
　　她擦一把眼泪，在人群中四处搜索，茶楼处，黑袍人匆匆离开。
　　白衣道士稳住老翁后，连忙跳出来，“诸位听我一言！此事干系重大，绝不是这位毫无武功和法力的小先生能够做成的。眼下要紧的，一是找出施蛊之人，防止更多人中蛊。二是找出解救之法。这两件事都需要小先生提供线索。”
　　人群中有人喊道，“你既为她作保，也该有个期限，几天找出解救之法？”
　　有人附和，“若是找不到，你二人该给个什么交代？”
　　白衣道士还未开口，九薇倔强赌气道，“三天。三天找不到解救之法，我九薇一人承担，愿受任何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