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流》云西江

8、第七章 P 赔给她

　　许润走出校门，没去书店，没去肯德基，也没回家，他骑车去了东区的一片老商业街。

　　这里挨着市政府，餐饮店多，现在刚好是晚饭时间，整条街都很热闹，到处都是人，便利店买烟都得排队。

　　许润穿过密集的人群，走到一家门庭冷清的茶叶店前，隔着落地玻璃门朝里头看了一眼，店里没人。

　　他推门而入，门上的铃铛清脆地响了一声。

　　他毫不见外地走到沙发旁，书包一扔，坐下来，伸手拿茶盘上倒扣的杯子倒水喝。

　　沙发对面的楼梯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猛灌了几杯茶。

　　二楼下来的男人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笑开了，“小润，你怎么来了。”

　　许润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男人是许润的小叔杨建明，早年辞了政府的铁饭碗，在这条街上开了茶叶店，做了个潇洒闲人。

　　可能是不用上班的原因，他四十几快五十的年纪，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还留了长发，加上平时爱穿宽松的棉麻衣服，不像茶叶店老板，倒像个搞艺术的。

　　他走到许润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冷茶，笑道：“怎么还穿校服，这么早就开学了？”

　　“军训。”

　　就回了两个字，语气也生硬。

　　杨建明仿佛早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不在意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吃饭没？老规矩，请你吃隔壁的牛肉面。”

　　“吃过了。”

　　杨建明淡笑：“我还没吃呢，陪我吃点。”

　　许润点点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杨建明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笑呵呵地领着他去了茶叶店旁边的牛肉面馆。

　　面馆生意很好，人挤人的，没地方坐。

　　老板和杨建明是熟识，特意在楼梯下面给他们搭了张桌子。

　　两人落座，杨建明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单独加了一份肉。

　　没一会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红亮的汤头里面飘着厚厚一层葱花，香气扑鼻。

　　杨建明一边慢条斯理地拌着面条，一边和许润拉家常：“今天怎么没回家吃饭？”

　　许润低头拌面，“不想回。”

　　杨建明的手一顿，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怎么了，你家那位大车师傅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许润埋头吃面，没说话。

　　杨建明以为自己猜对了，摇摇脑袋，摆出一副很无奈的表情，“他们这些人，人跟着车子四处跑，没个准头，回家的时间本来就少，家里有个大小事，还不都压在你妈一个人身上。”

　　许润吃面的动作停了，抬头看他，“他前几天领养了一个女孩，最近在家的时间挺多的。”

　　“领养？”杨建明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妈同意了？”

　　许润闷闷地“嗯”了声，脑袋又低下去。

　　杨建明若有所思地用筷子搅了搅面条，轻笑一声，语气轻飘：“这年头领养个孩子哪有这么容易——”他拖长了尾音，扫了眼许润，意有所指：“不过这些跑长途的，常年都在外面混，就算是偷摸有个孩子——”

　　“应该不是他的，”许润打断他，少有地替人解释：“那女孩只比我小两岁，长得也不像他，听说是他一个去世了的朋友家的孩子。”

　　杨建明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点头笑道：“知根知底的话，也行。”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看向许润，“那你不想回家，是和收养的那个女孩有关？”

　　许润看他一眼，没说话。

　　杨建明了然地笑笑，“我猜也是，你家那么大点地方哪能住这么些人，还是个女孩，进出都不方便。”说着，他冲许润扬扬下巴，“你要是憋屈，就来我这住，反正我也一个人。”

　　杨建明和老婆儿子关系不好，前几年从家里搬出来了。

　　“其实没那么严重。”

　　许润的面吃完了，他放下筷子，扯了张纸擦嘴，目光却逐渐飘远，像在回忆什么事情。

　　安静了几秒，他说：“那人也还不算讨厌。”

　　杨建明看着他，抬了下眉毛，哼笑一声，“还过得去就行，万一哪天熬不住了，想搬出来，小叔这随时欢迎。”

　　许润与他对视了一秒，点点头。

　　“好。”

　　回到茶叶店，许润陪杨建明坐了一会，聊了点家里的事情，大部分时候都是杨建明在说，许润听，他的话向来很少。

　　外面天色渐暗，路灯亮起。

　　许润起身，和杨建明告别，“叔，我走了。”

　　杨建明笑道：“去吧，平时乖点，少让你妈操心。”

　　许润点点头，扭头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

　　门口有个玻璃展示柜，里面放着杨建明天南海北收来的各种茶具，许润的视线从玻璃柜里扫过，蓦地停住了。

　　“叔。”

　　他转过身，指着柜里一个杯子，“我想要这个。”

　　许润平时极少会主动要什么，杨建明有点意外。

　　他走过去，看到许润指着一个玉泥万花杯，是他年初刚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虽然是小女孩才会喜欢的款式，但材质很特别，他就买了。

　　杨建明笑了一声，“你小子，净会挑好的，我就这一个，”说着，他摆摆手：“想要就拿去吧。”

　　征得了他同意，许润也没急着拿，他先脱了校服把那杯子仔细裹了裹才塞进书包。

　　“谢了，叔。”

　　玻璃门上的铃铛又响一声，杨建明走回沙发，扭头看他走入人潮的背影，

　　许润去哪都是一个人，个又很高，总是形单影只得很扎眼。

　　杨建明缓缓吐出一口气，拿起桌上没喝完的茶水喝了一口，皱起了眉。

　　这茶水已经凉了。

　　许润今天回家比平时要早，但也没早到哪里去，十点出头才到家。

　　打开门，客厅里暖黄的灯亮着，家里很安静，电视也关了，许敏虹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像是刚被开门声吵醒。

　　许润知道，她有话对他说。

　　“怎么没睡？”

　　他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

　　“等你。”许敏虹打了个哈欠。

　　“哦，”他毫不意外，又问：“有什么事？”

　　他猜自己这几天总不回家，许敏虹大概是忍到极限了。

　　但许敏虹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生气，神情淡淡地反问他：“你不是想住校吗？”

　　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许润愣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住校吧。”许敏虹说完像是松了一口气，冲他笑了笑。

　　许润没说话，目光微动，有些发愣。

　　许敏虹起身，拿起桌上的玫红色钱包，抽出一打提前点好的钱递给他，“住校费，知道在哪交吧。”

　　“知道。”

　　许润刚要接钱，许敏虹的手又往后缩了一下，“我还有个要求。”

　　许润抬眼看她。

　　“你住校以后，每隔一两周还是得回来看看，不能不回家。”

　　许润点头，接过钱，揣进裤兜。

　　许敏虹满意地笑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扯了扯他的嘴角，“都让你住校了，还不高兴啊，都不笑一笑。”

　　许润抿紧嘴唇，仍是没有表情。

　　“没意思，”她嗔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回卧室，“算了，等你都等困了，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就在他们错身而过的瞬间，许敏虹蓦然停住，眼睛看向他背上的书包，“哟，居然好好背书包了？”

　　她拍了拍许润的肩膀，笑道：“不错，这样看起来才像学生嘛。”

　　许润转过身，把书包挡在身后。

　　“你不是困了吗？”他说。

　　许敏虹挑挑眉，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卧室。

　　看见她关上卧室的门，许润无声喘息了一口气，取下书包，放在了沙发上。

　　……

　　在食堂吃完饭，程槐清又被许敏虹拉着送郑悦。

　　郑悦家楼下正好是个商业区，许敏虹一下又走不动道了，拖着她逛了好一会才回家。

　　程槐清每次看到许敏虹逛街的劲头，都觉得好像她才是那个年轻人，而自己，应该是个体力不支的老年人。

　　回到家，洗漱完，许敏虹还有精力追电视剧，她却累得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到半夜几点，忽然有人敲门，程槐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了句，“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只好忍着困意爬起来开门。

　　打开门，外面的灯没开，客厅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气氛顿时有些诡异。

　　程槐清瞬间清醒，定了定神才看见地上摆着个盒子。

　　她皱眉，知道不可能是林江海和许敏虹，于是探头看了看阳台那扇紧闭的门。

　　门里没有光，里面的人没开灯。

　　程槐清不确定这会不会是许润整蛊她的新手段，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还是把盒子拿回了房间。

　　她把盒子放在书桌上，谨慎地掀开一条缝，谨防里面是蜈蚣或者毛毛虫的可能。

　　没什么动静。

　　她胆子大了些，掀开盖子，看见里面装着只颜色漂亮的新杯子。

　　程槐清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按照这几天她对许润的观察，并不认为他是个会主动赔礼道歉的人。

　　她看着桌上那只杯子，奶油一样的颜色，精细地画着好多花，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用这个赔给她么？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靠近台灯想仔细瞧瞧。

　　结果刚靠近台灯，杯子就在灯光下呈现出了另一种半透明的状态，美得惊人。

　　夜凉如水，晚风穿过窗户轻轻扑到她的脸上，带着凉凉的湿意，有淡淡的泥土、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唯独没有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