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流》云西江

22、第二十一章 P 被烫了

　　周五，王鹏消失了一下午，连他最衷心的跟班矮子也不在。

　　前面两个座位空荡荡的，没有间隔两分钟就能听到一次的“鹏哥”，许润度过了开学以来最舒心的一个下午。

　　许润他们班每次月考过后就会按排名换一次座位，考了这么几次，许润基本稳坐第一，每次都第一个挑座位。

　　但他永远都只坐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一次都没换过。

　　王鹏这人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癖好，明明看许润不顺眼，偏又要挨着他坐，开学几个月，他倒成了许润的固定前桌。

　　一开始他坐许润前面就是纯找事，时不时撞一下他的桌子，故意和旁边的人阴阳怪气，最过分的一次是擦了鼻涕的纸丢许润桌上了。

　　许润当下就把纸塞进了他嘴里，没几天，就出了打架那事。

　　被打以后王鹏倒是老实不少，但还是雷打不动坐许润前面，之前找事的小动作没了，但这人坐在那，即便不主动招惹许润，光每天聊天，打牌弄出来的动静，都已经够他烦了。

　　最后一节课上课前，隔壁班有人来找王鹏，许润听见胖子他们起哄，“王鹏啊，媳妇儿演讲比赛，当拉拉队去了。”

　　演讲比赛

　　许润想起来程槐清借他MP3好像也是为了参加这个比赛，原来是今天。

　　算一算自打把MP3给她，他也有两周没回过家了，要不今天回去看看吧。脏衣服攒了不少，要是今天回家就不用手洗了，而且最近的水又很冷，洗着冻手。

　　依照许敏虹和林江海的习惯，周五晚上要出去打牌，通常都不在家，许润不确定回去有没有饭吃，提前给许敏虹打了个电话。

　　意料之中，他们全出去打牌了。

　　许润就在校门口随便找了家面馆解决晚饭，不知道是不是周五的原因，连面馆都排队。

　　十一月气温已经降下来了，天也黑的早，许润吃完面出来天就已经黑了。

　　他照例骑车回家，到家楼下的时候看见屋里没有亮灯，不过吃过上次的亏，他也没法确定程槐清在不在家。

　　这人省电一流，在家也不一定会开客厅的灯，说不定又是在厨房煮什么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上回光着上半身回家被程槐清撞见的事，记忆里她的表情一下就变得很生动，慌里慌张的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许润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好，加上一整个下午的清净，让他在看到程槐清那条短信的时候，想也没想就先回了。

　　然后收起手机，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忽然听见有人进了楼洞，脚步很轻。

　　许润恍惚了一下，也是因为恍惚了一下，程槐清那张颓丧的脸慢慢进入了他的视线。

　　他看见她抬头看见自己时，先是倒抽了口凉气，然后飞快低下头，木偶一样僵在那，像是被吓得不轻。

　　“我长的很丑吗？”他问。

　　“不，不是。”

　　程槐清吞吞吐吐的，说话也不敢抬起脑袋看他。

　　“那你怎么一副见鬼了的样子。”许润觉得有点好笑，无意识地勾起了嘴角。

　　“我……”

　　程槐清咬咬嘴唇，眼睛一闭，先鞠了一躬，“对不起。”

　　许润察觉到氛围不对，缓缓收敛嘴角，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我……”程槐清深吸一口气，取下书包，从里面拿出刚买的MP3，上前两步，走到楼梯中段，递给许润。

　　许润皱眉看向那包装崭新的盒子，抬起头，审视地盯着程槐清，似乎在等她的解释。

　　程槐清不敢看许润的眼睛，全程死死盯着手上的盒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比站在台上演讲还要紧张，紧张到她根本没法控制自己，又快又啰嗦地讲了好多话。

　　“你的MP3被我不小心弄坏了，我本来想去修的，但是老板说修不了了，我就去施桥铺买了个新的，我本来想买同款，但——”

　　“我的MP3呢？”许润打断她，语气变得很冷。

　　“什么？”程槐清觉得脑袋里嗡嗡的，像电脑死机，根本没法处理接收到的信息。

　　“我问你，我的MP3呢？”许润又问了一遍，鼻音有点重。

　　一阵死寂，连隔壁家看焦点访谈的声音都能听到。

　　程槐清一想到要把那堆碎片拿到许润面前，心里就莫名生出一股抵触的情绪。

　　就好像小时候捧着低于九十分的卷子给爸爸签字，他拉长了脸瞪她，说：“考这么点分还有脸叫我签字。”

　　紧接着迎接她的就是一顿挥得“呼呼”作响的衣架。

　　她看见两颗亮晶晶的东西掉在她胸口的校服上，白色的面料晕开了一大片。

　　程槐清本来不想哭的，在回来的路上她想过一万种道歉的方式，就是没想过自己会哭。

　　哭太懦弱了，也太欺负人了，就好像她要用眼泪要挟许润接受道歉一样。

　　她不想这样，只能拼命低着脑袋，试图遮住自己的脸。

　　好在声控灯熄了。

　　程槐清抬起另一只手飞快擦掉眼泪，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用纸包着的MP3。

　　她控制着忍不住发抖的手，迎着许润灼灼的目光，把MP3递出去，就好像小时候把衣架递给她爸一样。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碎成这样，如果你要修我就陪你一起找地方，钱我出，你要是想要一个一模一样的，我一定帮你找到……”

　　“一模一样的？”许润冷笑，“怎么找一模一样的？”

　　“我知道这个款式停产了，会很难找，但我一定——”

　　“只是款式一样吗？”许润眯着眼，眼神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如果我说，我要四年前，新世纪百货三楼右转最靠里的数码专柜进门第二个玻璃柜里第二排左数第三个的MP3，你也能帮我找到一样的吗？”

　　“这……”

　　程槐清的恐惧在他这一长串的描述里散去大半，先是惊讶他记得这么清楚，然后一种沉重的愧疚感就压了上来，他记得那么清楚，说明这MP3对他的意义非同一般。

　　现在，怎么办？

　　她看向灯泡下面一只茫然打转的小虫，围着灯泡转来转去，被烫了好几次，却怎么也找不到钻进玻璃罩的办法。

　　程槐清缓缓地轻叹一口气，无数句想补偿的话，临到嘴边，只说出来一句：“对不起。”

　　许润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怨恨到不言不语，动也不动，就只是盯着她看。

　　程槐清觉得自己举着MP3的手在慢慢脱力，好像承受不起那份重量一样，慢慢被压垮了，手放得越来越低。

　　许润忽地伸出手拿走了那包破碎的MP3，推开她，往楼下走。

　　程槐清却像后脑勺挨了一棍一样突然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如果现在放他走，他就不会再回家了。

　　他不回家，许敏虹怎么办呢？她虽然嘴上不说，但从平时的一字半句里，程槐清也能听出她有多盼着许润回家。

　　“等——”

　　她转身要追，却一脚踩空。

　　程槐清惊呼一声，下意识去抓扶手，却因为手上有盒子，先护住了装MP3的盒子，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浑身都痛，脚踝更是钻心剧痛。

　　她忍着泪花看许润离开的方向，看到的却是一张焦急万分的脸，女人的脸，许敏虹的脸。

　　许敏虹打牌回来，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了程槐清的惊呼，跑上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她用力推开楼梯中间愣住的许润，冲上前去，一边担心地问程槐清哪里疼，一边挽起她的裤脚检查伤口。

　　程槐清顾不上疼，她看见许润那张脸慢慢灰下去，就像聊天下线灰掉的头像。

　　他盯着许敏虹的后背，眼里闪过某种晦暗，然后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