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也催故人归》种不开花

2、梨花落成雪，月光慕佳人 慕紫云带着

　　（一）

　　这哪是坐马？！

　　王青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头朝下悬空着，一路颠簸，等行至山脚下的时候，他已经难受的魂不守舍了。

　　“王青，我们到了！”

　　慕紫云看起来十分精神地翻下马。顺便把王青也拦腰抱下马来。

　　“你还好吗？”

　　慕紫云弯腰偏头，凑近去看王青，发现他的脸色好像比方才在山上更差了，不由得眉头皱了皱。王青对上慕紫云清澈明亮的双眸，心跳蓦地加快，加上一路颠簸，竟然咳嗽起来，血色从白净的脸颊开始不断蔓延。

　　慕紫云没见过咳嗽咳这么厉害的人，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着急地绕着王青转了一圈，收着力道，伸出手轻轻抚过王青的背，生怕再让他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不知不觉中，另一只手已经握住王青的手，逐渐收紧。

　　慕紫云咬着嘴唇，眼神中充斥着担忧。

　　“没事，没事，不怪你姑娘，是在下常年苦读，疏忽了锻炼。”王青掩着口鼻，渐渐平息下来。也许是咳嗽过后脑中空白，也许是取暖是人类的本能，王青一时忘却了礼数，反握住这个素不相识的姑娘的手，回以安慰。

　　慕紫云放过了自己的下嘴唇，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哎——李叔，麻烦你帮我照看马儿啦！我要带这位小公子去看郎中——”

　　慕紫云朝不远处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将马儿安置好。王青刚想行礼，突然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还和慕紫云的手相牵着，耳尖瞬间染上绯色。他想要松开，却被慕紫云握的更紧。

　　“姑......姑娘，手......”

　　“走吧，我带你去找郎中。你脚有伤，我们走慢些，不着急，就是这会人多，别走散了。”慕紫云轻挑眉毛，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正值巳时，街上人流络绎不绝。道路两旁的菜摊正吆喝着自家的蔬菜瓜果有多新鲜，肉摊上传来菜刀与案板的碰撞声，有的摊位上还时不时传来讲价的争吵声，好不热闹。慕紫云拉着王青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拐入一处小径。向前走数十步，热闹声渐渐褪去，只见一棵雪白的梨树立在一户人家门前。

　　梨花不语，而春风多情。

　　一阵风吹过，梨花似雪般飘落。二人站在这雪里，看春风作美，听鸟儿啼鸣。

　　“王青快看，下雪了！这治病的老头虽脾气怪，但人审美却是好的很！”慕紫云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伸手去接飘落的梨花。

　　王青望着眼前人，低头轻笑一声，无奈般的摇摇头，但笑意再未褪去。

　　门环还未被两人扣响，门却先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小丫头，你喊谁老头呢！我可都听见了。”门后走出一个白发白须的老人，年纪虽大，但步伐很稳，手中的拐杖大概就是一个装饰品。

　　“哼，死丫头，我老人家身体可比你们现在年轻人好的多，你看看你带来这个小子，脸色苍白，长得还这么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姑娘。”老人家用拐杖指指王青，随后抡起拐杖就要给慕紫云来一下。慕紫云年轻，武功也不差，一个侧身就闪开了。

　　嗯，这拐杖也可以是武器。

　　“哼，年轻就是好啊。快带着这小子进来吧，找我不是来看病的？”老人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短暂停留一下，冷哼一声，随后背着手走进院子里。

　　王青今天一直觉得手很暖，原来是因为慕紫云的手很暖，他好像格外贪恋这温度。然而礼数使然，他连她的名字还未得知，又怎能无端毁她在外声誉？他慌忙地把手抽出来，连连道歉。

　　但慕紫云不在乎。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王青。

　　她自小跟在父母身边，看着江湖上的人来来往往，各种各样。她十分聪慧，虽不爱读圣贤之书，但辨人之事若有十分她也通晓□□。那时她刚到这里不久，看到一群书生在镇上采买。王青被人群裹挟在中间，有些人路过他身边，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些人就挤在他旁边，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

　　慕紫云坐在某家的房檐上晒太阳，就这么远远的看着。十有八成是在给他说媒。慕紫云心里想。

　　这人脾气也太好了。好的令人震惊 。

　　王青耐心而礼貌地回应着说媒的人。他立在人群中，濯濯如春月柳。

　　慕紫云觉得大概是晒太阳的原因，心里暖融融的。

　　这样的人不能是坏人吧。

　　是坏人她也认了。

　　王青手很凉。从山脚下一直握到医馆前的梨树下，她才捂热他的手。

　　怎么才和他拉近了几分距离，他就松开手了？

　　慕紫云拖住王青想要行礼的手，无奈的说：

　　“你怎么老是姑娘姑娘的喊，都不问我名字。听好了，本姑娘只说这一遍，我叫慕紫云，紫是绛紫的紫，云是白云的云。”

　　（二）

　　“好了，这药你回去按时涂，过几日就好了 ”老者将药膏放在木桌上，拂袖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重煮一壶好茶。

　　“多谢先生，还没问过先生姓名。”王青稍作整理，拱手作揖。

　　“老郎中我——坐不改姓，行不改名，陆仲平是也——”陆仲平背对着王青，摆摆手，将茶壶添好水，放在炉子上。

　　“陆先生，诊费......”

　　“噤声，等茶。”陆仲平摇摇头，信手拿起桌边立着的拐杖，向下轻压在王青背上，示意其坐下，不容拒绝。

　　王青顿了一下，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安静坐下。

　　一时间，没有说话声，屋子里炉火煮茶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衬得这安静愈发震耳欲聋。

　　春风从窗外吹过，偶有一缕贪玩的风失了方向，抚过王青的面庞，挟着几瓣梨花飘落在木桌上。王青呼吸声轻滞了一下，轻轻拈起一片花瓣，思绪渐渐游离，他不自觉的向往屋外看去。

　　慕紫云正在院子里陪一只小土狗玩闹。她抛出一根树枝，小狗奋力跳起，一下就衔在嘴里。

　　“馒头，你太棒啦！”

　　慕紫云开心地把小狗举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王青只看了一眼，视线就再难从她的笑容上挪开。

　　他只觉得，似乎连风都偏爱她，柔风卷着落花，轻蹭过慕紫云鬓边，偷赠些许春雪，似是回应着她的开心。

　　王青听见了自己无法抑制的心跳声。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呦，茶煮好了。”陆仲平漫不经心的出声。

　　王青的思绪被拉回到屋内。他欲起身，却被陆仲平拿拐杖按下。

　　陆仲平出声提醒：“脚。”

　　王青点头。

　　“这山路并不陡峭啊，石阶也宽的很。”陆仲平边倒茶边说。

　　“惭愧，王某走路时分神了。”

　　“分神，怎的分神了”

　　“沿途风光......美不胜收”

　　“是景好看，还是人好看啊”

　　王青讪笑，低头抿茶，不可置否。

　　“唉，最讨厌你们这些读书人了，说话拐弯抹角的。”陆仲平背着手走到门外，抬头望望天，“天色不早了，留下来吃晚饭吧，明日再上山，回你那破学堂。”

　　“哎呦，老头，你用石子儿砸我干什么。”

　　慕紫云捂着后脑勺，颇为哀怨的说。

　　“还不快来帮着点做饭，想当饿死鬼啊。”

　　“知道了——”

　　（三）

　　夜色渐浓。

　　慕紫云坐在房檐上，抬头望着夜空，星光闪烁。虽然是春天，但夜晚还是有点凉，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下去拿个披风，或者偷偷烧壶酒暖暖身子，撇见一道人影出现在院子里，定睛一看，是王青。

　　好像起风了。

　　她正在思考怎么以一种不会吓到王青的方式在深夜和他打招呼时，王青忽然转身，对上她的身影。

　　“你发现我了？”

　　“方才听见姑娘唱歌了。”

　　慕紫云稳稳落在王青面前。

　　“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慕紫云故作神秘，朝屋内跑去。

　　她甚至没等他应声。王青无奈的笑了笑，他猜她是要去拿那壶快要烧开的酒。

　　王青等了片刻，就看着慕紫云提着一壶酒，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胳膊上还挂着一个披风和一个毯子，笑嘻嘻的向他跑过来。他赶忙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小心酒烫哈。”慕紫云压低声音提醒。
　　王青应了一个“好”，语调里尽是藏不住的笑意。

　　“你笑什么？”慕紫云追问。

　　王青摇摇头，说：“我没笑”

　　“你分明就是笑了！”慕紫云用手指着王青的嘴角，佯装生气的看着他。

　　借着月色，王青看着慕紫云气鼓鼓的样子，笑意更甚，但也只好努力收住。

　　“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笑。”王青柔声说，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慕紫云的视线定在王青双眸上，拼尽全力也没能挪开。

　　“好吧，看在你这么好看的份上，原谅你吧。”慕紫云嘟囔着。

　　嗯？

　　她刚才是说我......好看吗？

　　王青无辜的眨了眨眼，心里暗自揣摩着。
　　慕紫云心虚的挪开视线，清清嗓子说：
　　“抓紧我。”

　　慕紫云走近一步，搂住王青的腰。王青把手轻搁在慕紫云的肩膀上。

　　下一秒，二人就一齐出现在屋顶上。王青险些没站稳，慕紫云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

　　“慕姑娘好身手。”

　　“......叫我阿云就行。慕姑娘听着别扭。”慕紫云径直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位置，并用手指了指自己旁边，“你坐这，我方才就坐的这，擦过了，干净。”

　　王青应声坐下。慕紫云展开手里的披风，裹在王青身上。

　　“早看陆老头的这个披风好看了，今天正好拿过来用用。夜晚风大，你小心着凉。”

　　说着又把毯子盖在王青的腿上。

　　“慕姑......阿云也是。”王青把毯子的一多半盖在慕紫云的腿上。

　　“我没事，我常练武，身体好。”慕紫云用手摸着毯子上的绣花，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她感觉耳朵有点发烫。

　　慕紫云低头去看那满树梨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慕紫云感觉低头低了有一会了，就想抬头看看夜空，却正好对上王青的目光。

　　起风了。

　　乌云从月亮前散开，慕紫云的眸子里盛满了月光，明亮皎洁，而王青的眸子里倒映着慕紫云的身影，也泛起波光。

　　天上玉盘怎抵眼前明月。

　　慕紫云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声，索性扭过头去不看他。

　　王青轻笑，

　　“阿云今日可是要上山去？”

　　“嗯嗯。这里人好，民风淳朴，日子倒过的逍遥快活。但说好要闯荡江湖，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原定今日想离开，却没想到碰到你。我猜，是老天爷想让我再多留几日。”

　　慕紫云给王青斟了一杯酒。

　　王青接过杯子，借着月色这才看清，这是那只陆先生晚上在饭桌上提到的那只，很喜欢的，酒杯。王青倒吸一口气，握着杯子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而后轻抿了一口热酒。

　　那酒壶颇小，给王青斟满酒，慕紫云晃了晃，感觉剩的不多。但也刚好，她只想暖暖身子，明日还要赶路，不能喝醉。

　　“王青，你家离这很远吗”

　　“嗯，有些距离。”

　　“你会想家吗？”

　　“......偶尔。”

　　“你交到好朋友了吗？”

　　王青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有人夸过你很好看吗？”

　　“大多只是奉承话罢了，听听就好。”

　　............

　　偶有虫鸣，却衬得这夜更静几分。王青的话里，总带着一些寂寥

　　“我的话不是。”慕紫云托腮，偏过头看去他。

　　“嗯？”王青回过神来，也看向慕紫云。

　　“我的话不是奉承话。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姑娘谬赞。美玉总是无瑕的，王青并非如此。”王青摇摇头笑着说。

　　“可这世上当真有无瑕的美玉吗？若是一厢情愿，石头也可称美玉。若是不情不愿，美玉也不过是一块可以随意丢弃的石头罢了。”

　　王青怔愣，低头垂眸，悉数藏起了眼里的月光。

　　慕紫云似乎有所察觉，转移了话题。

　　“王青，你一定读书很多。我现在还差一个好听的侠名，你帮我想想吧。”

　　“我......”

　　“好不好，好不好？”慕紫云双手合十，眨了眨双眼。

　　“好。”

　　王青架不住慕紫云的攻势，最后答应下来。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慕紫云嘴角都快咧到天上去了，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明日我们分别之前告诉我就好，谢谢王青。”

　　二人沉默良久，王青先出了声。

　　“今晚月色很美。”王青晃了晃未尽的酒杯，看向慕紫云。

　　慕紫云心领神会，举起酒壶，轻轻碰住王青的酒杯。

　　二人相视一笑，举杯共敬明月，共敬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