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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暗涌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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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载着陆北辰和云神医还有南星驶进杭州城门时,天色将晚,距离城门关闭还有不足一炷香的时辰,城门口正值喧闹,不管是进城的还是出城的,都很匆忙。
陆北辰将云神医送到医馆,而后离去回家,出门前不忘喊了一句“我明天一早过来”。
若不是云神医说药材需要挑拣,晾晒,炮制,配伍,他恨不得当晚就把云神医送至潇月面前,让他一刻不停地赶紧给潇月去除隐患。反正这一路上坐在马车里他买的吃食堆满了车厢空余的位置,这师徒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就算一天不吃饭也饿不着,熬个通宵也不算什么。
各自归宅不久,陆北辰和云神医就都很快听到了消息,锦衣卫已接到朝廷旨意,暂停寻找张士诚宝藏的任务,前些天陆续从京城调配来的官员今日都已动身返京,只留下了韩非大人收尾。
对外只说无所收获,民间传言不可信,勒令民众安心生产,专注农桑。同时下令各州县衙门多多体察民情,引导大家莫在无稽之谈里产生不稳定的动态,消除传闻影响,再有胡乱编造传播者,鼓动人心,制造纷乱,一律严惩不贷。
但是陆北辰和云神医通过各自的渠道获知了更多的消息,宁王奏报,骑兵巡塞,发现胡兵踪迹,恐有寇边之患,皇上收到奏报后敕令燕王朱棣即刻率军北上巡边。边疆不稳,朝堂务必不能再生事端,这才按下了莫须有的宝藏传言,先顾眼前。
然而更深层的揣摩却在这些人的心底,早在几年前,燕王便曾出征漠北俘获北元太尉,他的英名世人皆知,让他去稳固边疆看似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此时已非当年,如今皇帝年迈,太子已逝太孙年轻,朝廷的任何一个动向都会引人深思。
大概每一个高坐龙椅的人都免不了多疑且专横吧,当今圣上自从失去太子后越发圣心难测,他停下了迁都的念头,如同失去了一腔豪情,像一个只愿安稳度日的老人,尽量多活上几年,寿命长些。
可他终究不是寻常人,高高在上,一言九鼎,他册封了皇太孙,皇位的传承已昭告天下。可皇太孙要想成功坐上龙椅,可不是一纸诏书就能实现的。多少人都心里有数,各地藩王用兵自重,这些叔叔们,当真愿意这么轻易地臣服?
陆北辰和云神医可能想不到这么深,也没必要想这么多,他们只是能敏锐地感知到朝廷的不安和权力交接时的动荡,反正以他们的身份,与朝堂无半点干系,也不存在什么站错队的可能,只要生活里少生事端就很好了。
比如说这锦衣卫一撤事情一过,格古轩和姚掌柜便能安生自在了。
但是林正阳和苏靖斌却心头一震,急匆匆地凑到一起关好门窗,彼此对视一眼,便知对方心中所虑同自己一样。
“他不会就这么放下宝藏传闻的,一定还有阴谋。”苏靖斌踱着步子。
“我也是这么觉得,看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不过是堵悠悠众口罢了,还能借机整治一下市井,谁再谈论此事,再想方设法地找线索,那便是和朝廷做对,真有不怕死的,才是他们想要找的。”
“他想传皇位给太孙,但四处边境却需诸王镇守,这本身就是一个隐患,但是以现在的形势,他又解决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太孙和诸王只能彼此提防,时日一久,便是你死我活的处境。”
“即便火候不够,也会有人去添上一把柴。”
“你怀疑老三在燕京?”苏靖斌问道。
“有可能。”
“你不是说看他的样子和随从很像......江湖上的人吗?”
“以他的功夫,隐姓埋名潜伏到燕王身边有什么难的,燕王好武,广招名士,他们英雄惜英雄,多好的机会。”
“攻计伐谋,他自小雄心胆烈,怎会不知自家内乱崩塌最是无可施救的道理。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玉儿才从他身边离开,却又对他的去向只字不提。”
苏靖斌突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懊恼,有不忍,还有痛心,“或许吧,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但不管怎么说,当初是他把玉儿带走的,他有事应该同玉儿商量,征得玉儿同意,就算他一心要复仇,至少也要把玉儿安顿好。”
说起这些,苏靖斌又有些激动,如果早知玉儿那么年轻就丧了命,三哥可还会放任玉儿离开?
林正阳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都过去这么久了,不说那些了,现在要紧的是该怎么办。若老三真的在燕王身边,以他的能力和心性,如今必已位高权重,若有机会能令皇位动荡,他一定不会放过的。依你所言,老三对咱们在杭州的底细应该是清楚的,可他却一直不现身来见我们,我们也无从得知他究竟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我们帮不上忙不说,还束手束脚地生怕给他出什么岔子,万一有些事要是被朝廷知道了,那可是灭顶之灾,咱们大不了认命,可这些孩子们呢,他们不能被连累。所以四弟,我们必须得尽快跟老三联系上,当面问清楚,这才是最重要的。”
“二哥所想也是我所虑,可是三哥自己不来,我们无处找他。”
“时间紧迫,老三能让仿制的玉坠一夜之间遍布杭州城,他一定是在布局,这才刚刚开始而已,所以我们不能等,钓也好逼也好,得让他赶紧来见我们。”
“三哥蛰伏这么多年,不动则已,一动必势不可挡,他不会轻易露面的,要来早来了。”
“那就想想他最在意什么吧,或者说什么能刺激到他。”万不得已,林正阳艰难地说出了这一句。
还能有什么呢?三哥把苏靖斌掳到玉儿坟前的那一刻,苏靖斌就明白,三哥对玉儿的感情从来没有消失过,对他的恨也没有消减过,不过是为着师父遗命才没有对他动手,也是因为如三哥所说,就要让他和玉儿阴阳两隔,就要让他活着背负着心里的债一辈子透不过气。
“可是......”苏靖斌现出几分无奈,“玉儿尚且拦不住他,他又怎么会把我放在眼里。”
“当年玉儿和他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但玉儿不在了,还有月儿,老三应该还不知道月儿的身份,如果他知道了——”
“不行,我们说好的,月儿仍然是你林家二小姐,她的生活和身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这个秘密不再提起也不为外人知晓,怎么你想传得人尽皆知吗?这会把月儿置于危险之中,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月儿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置她的性命于不顾,老三有时候会鲁莽些,但在这个紧要当口他不会胡作非为,而且,我能保护月儿周全,不瞒你说,自月儿长大后,我在她的安全问题上从未敢有任何懈怠。”
“那你还让她中了毒,差一点就要了命的毒。”苏靖斌毫不客气地说。
“你——那些事我都跟你详细说过了,四弟,现在不是我们争执的时候。”
苏靖斌抿着唇平复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林正阳,“二哥,如果你执意要拿月儿当引子,那就让她搬到我家去住。”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刚刚还说要把月儿的身份保密,无缘无故搬去你家成何体统?要是你还有个女儿尚能邀她过去玩几日,可你家只有一个儿子,还是个尚未婚配的儿子。”
林正阳气呼呼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指着窗外,一会儿指着苏靖斌,“你和墨儿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让月儿去你家干吗?等着让人灭门方便吗?你用一个麻袋就能被套走,还敢说让月儿去你家。”
苏靖斌脸涨得通红,眼里付出些许委屈和无奈,却终是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个字。
“好了好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我们不能意气用事,我能留把月儿养大,就能护她周全,我敢让她在林府,就不会让她陷入危险之中,我也有一家老小呢,我总不能让他们跟着出事对不对。老三人在江湖,就算看在师父的份上,他也不会做对月儿不利的事。”
苏靖斌咬紧了牙关,颓丧地坐在椅子上,林正阳以为他是不舍自己的女儿成为诱饵,但他不知,苏靖斌担心的正是陆鸿铭,担心他知道月儿的存在,却又无力阻止。
他总会知道的,但愿他不要再伤害她。
不要像当年那样,他害死了玉儿,还几乎害死了月儿。
悲剧不能再发生了。
锦衣卫撤离的消息逐渐在市井间传开,尤其是古玩行的铺子都松了口气,百姓不关心千里之外的北地是否马上就要兵戈相向,平凡如蚁,只想辛苦劳作多换几文铜钱。
司白先生和雁南因为燕京的家人而担忧,雁南甚至担心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父亲会不会被安排上炮灰一类的职位,伯父让她放宽心,说她父亲微不足道,傻人也有傻福,并说自己已写好书信,拜托曾经的同窗好友照拂一二。
提起写信,雁南惊觉这阵子忙着种菜离家,竟然有阵子没写信回去了,当时自己可是答应过那个人的,每隔十天寄信一封。
如此想着,她擦了擦手跑向自己的院子,还没进屋就看到伯父的院子里飞进一只鸽子,笔直地朝伯父的书房俯身下去。
如此熟悉,当常来常往,可她以前竟没有太注意过。
看到鸽子,雁南脑中竟然浮现出了她和林昊泽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等意识到不对时,雁南脸一红,赶紧把这念头,连同这鸽子的事,一起从思绪里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