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潇月》枫知意

147、交易

　　林府的佛堂有两个，一个在花园的另一侧，是一个单独的院落，里面不仅有供佛的佛室，还有几间布置清雅的禅房，可以抄经，也可以读书喝茶，还可以留宿，这几天觉尘师父就住在那里，只是他出入都极安静，府内众人轻易见不到他。

　　还有一间便是靠近内宅的小佛堂，基本上属于林夫人，只是她来得也不多，尤其是刚搬来不久，千头万绪的事需要她打理，很少有多余的时间寻清净。还有就是她信佛礼佛，却并未在形式上圈住自己，来时跪拜诚心诚意，但若没有时间来，也不觉得亏欠什么。

　　林夫人说过，心中有佛，恭敬无处不在，只要自己活得坦然，举头三尺，神明尽知。那些生活过得一团乱，只在佛前求来求去的人最可笑，供佛供的是一家安稳，而不是时时许愿。

　　所以这里添油燃香就由一个寡言的婆子负责，此时这婆子早就被忆棉带去远处去了。

　　屋檐上突然有一朵花掉落在了窗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潇月把手放在窗棂上，顿了顿，却没有把窗户推开，只是隔着窗纱拂过那朵花。紧接着又是一阵风来，花掉了下去，这次连声响都无。

　　“有一次我见你和觉尘师父在园子里说话，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有什么事吗？”林潇月问。

　　莫思含抬起头来，眼里的惊讶一闪而过，“师父是高人，洞悉人心，他似乎知道我做了错事，特地等我从花园路过，隐晦地给了我一些提醒。”

　　觉尘师父怎么知道的？他又怎么知道那是一件“错事”？潇月心里顿觉疑惑，只是无从问起。

　　但思含却主动说了，“不知道师父知道些什么，被他如此提醒，我只觉得羞愧难安，所以今天选择在佛前与你说清楚。”

　　潇月想说“表姐正当最好的年纪，觉尘师父大概是不想看我们走歪，这才好意警示。这表示表姐有慧根，否则也不一定听得进去。”但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这些不疼不痒的话莫思含在心里应该已经过了数遍了，她再说一遍也没什么意思。

　　而且她累了，跟每一个人都要费尽唇舌，多余的话她是一句都不想说了。

　　“表姐，不如你先回家吧，正如你所说，我家可能正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与其你在这里受人钳制，不如釜底抽薪落得轻松。我让母亲派人送你，就说过阵子再去接你过来，想必莫大娘子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不能走，月儿，我母亲那个人，只要在莫府，没人奈何得了她，她就是个窝里横，她在家里耍尽威风。我若就这么回去，她一定觉得我没用，她会拿我去衡量钱财兑换利益，她会用我姨娘和弟弟拿捏我，我十六岁了，我等不了了，她也不容我等。”

　　“就当我自私吧，我既然出来了，就不能这么回去。”

　　“月儿我可以帮你呀！”思含忽然抓住了潇月的胳膊，“莫夫人在府里还有眼线，如果她背后还有人的话，即便我不在这里了，你就不怕再有别人混进来吗？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

　　“我不敢信你。”潇月幽幽地说。

　　思含松开了手，“我外祖父虽然书生落魄，但风骨凛然宁折不弯，我母亲困于内宅为人妾室，却自幼教我海阔天空自立自强，如今我做下这等错事，无论你如何责怪防备我都甘愿受着。”

　　“但是如果我说我是故意选在锦绣坊杜老板身边说出那些话呢？我不是冲动行事的人，我为何偏还留了一方你能认出的绣片？如果不是这方绣片，你大概是怀疑不到我身上的。”

　　潇月死死地盯着思含，说实话她确实没想到这线索居然是思含有意留下的，意思就是她希望自己能够找出她，她布了网，又投了网，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信她？

　　“府里有专门给莫夫人传话的婆子，还有没有其他人我不知道，有她们盯着我不敢大意，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又不想真的做错。”

　　“月儿，你真聪明，这么快就找出了我，我愿意做那根藤，你在这头，我们一起把那头的人揪出来，彻底绝了后患。”
　　莫思含说得真切，但潇月仍然沉默不语，不反对，但也不说同意。

　　“上巳节那天你和陆公子去游船了，我和表哥表姐还有苏公子待的时间长，苏公子所穿的衣服在市场上也是顶尖的，价值不菲，但偏偏又极其低调，而且不仅合身，还特别衬他书卷郎朗的气质，所以我猜八九不离十就是专门为他定制的。这些天在姑妈身边，我也知道了苏家和林家的关系，知道他们家资有限，苏家父子都不是爱显摆攀比之人，所以我悄悄留意了，发现二表哥的衣服和苏公子的衣服有相似之处，便知道苏公子的衣服出自锦绣坊。而且那天受司姑娘启发，我也真的很想自己能赚点钱，后来几乎不用怎么费心打听，苏公子和锦绣坊老板的关系在杭州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我才决定在锦绣坊杜老板面前说出那番话，还留下了绣片。”

　　莫思含苦笑了一下，往旁边移了两步，一番话下来，她缓解了刚才的紧张，转而现出几分豁亮。这让林潇月忽然想起了密林里看到的那些花，分明又柔弱又细小，但从不耽误盛开，盛开的那一刻，阳光雨露清风鸟鸣，都是她拼尽勇气后拥有的期待和美景。

　　“在夫人的人找到我的那一刻，我就日夜不敢放松，你可以说我藏得深有心机，还可以说我自私卑鄙，但是为了弟弟和姨娘，我不后悔。”

　　“所以，我可以相信你的聪明和无奈，但我不能信你毫无保留，更不敢信你日后不倒戈不作梗。”林潇月说得干脆，与聪明人说话，这样已经足够了。

　　“那正好，你就该防着我，今天我出府跟踪被你抓到，结果就是我用谎话蒙混过去，而你也开始对我有了猜忌。我们俩的关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断过招不断争斗，后面的人才好放心。”

　　林潇月淡然一笑，全是懂得，“前方深不可测，表姐不怕？”

　　“不怕，既然已经入局，那便要拼出个结果来。只要能保姑妈、姨娘和弟弟平安顺遂，就是让我填了这悬崖，我也愿意。月儿也是吧？”

　　“我不是，我舍不得，我要让坏人恶有恶报。”

　　香炉里的香灰无声地落了下来，线香上火光一瞬间明亮，不知不觉间，她们俩都面向菩萨并排肃立，微仰着头看向菩萨面容，而后双手合十，为自己的心愿做了一次明示。

　　两个人冷着脸面无表情地从佛堂里出来，忆棉远远地看见，快步迎上来跟在林潇月身后，阿因天真烂漫，因为刚才二小姐喜欢她编的花篮，刚才兴致勃勃地又采了很多花枝，这会子手上正忙活地带劲，她立在路旁，也看到主子们的脸色不好，垂下手臂待她们过去，也赶紧跟在莫思含身后。

　　出了院门，两人一左一右地走向不同的方向，四处无人，连句面子上的客套都省略了。

　　果不其然，没走多久莫思含就遇见了探头探脑的张大娘。

　　莫思含停住脚步，貌似不经意地回头，远远地还能看到潇月的身影。

　　“有事吗？”思含意味深长地朝后瞥了一眼，回过来看向张大娘的眼神带着几分厌恶。

　　显然张大娘并不在意，“表小姐的两件衣服洗的时候不小心脱了线，我们粗手笨脚地也不会补，表小姐绣工一绝，我怕绣房的娘子们做不来，再说了也不好擅自做主，只好老皮老脸地来跟表小姐赔个不是，再把衣服脱线的地方给小姐说说。”

　　张大娘外表憨厚，在府里管着洗衣的活计，看着闷葫芦似的，一张嘴却头头是道。也对，若不是能应变也干不了这吃里扒外的差事。

　　莫思含虽然是庶出，但心里自有一份清高，这样的人她是看不上的，却又不得不与她们为伍。

　　大概在张大娘眼里，她也是看不上自己的吧，思含心里翻腾着苦涩，就像她刚才抄写佛经时看着那一滴墨落入清水中，自己映入其中的面容顿时面目全非。

　　“衣服呢？”

　　“我放到表小姐院里了，您不在我就出来找了，您放心我没进屋子，就放院里的凳子上了。”

　　一路上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阿因傻乎乎地边走边忙活着编花篮，到了思含的院子，阿因的花篮也编好了。

　　“阿因，二小姐喜欢，你给她送去吧。”思含吩咐着。

　　阿因应了一声，欢快地跑了。

　　张大娘抱起凳子上的衣服随思含进了屋，思含就在堂屋里坐了，敞着门，张大娘站在前面。

　　“二小姐可是找你麻烦了？”

　　“我被潇月设计了，跟踪的时候被她的人发现了，而且她也知道了我在外面散播的事了。不过没什么，都搪塞过去了，左右我都是为了姑妈着想，顶多受她几句埋怨指责，她也处置不了我。”

　　“那就好，听说夫人曾经有意给你和苏少爷牵个线，可是老爷不同意，说什么身份地位不合适，夫人竟然也赞同了。”

　　“到底是不一样。”思含怅怅地说。

　　“谁说不是呢，小姐得自己有主意才行，你从样貌到品行也不比那两位差，要说到读书，她们可差远了呢，要我说就得争一争——”张大娘最大的作用就是挑拨。

　　“行了！”思含不耐烦地打断她，眼里满是浮躁和阴郁，“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议论，你回去吧。”

　　张大娘倒也没脾气，转身就走。

　　“等等。”思含叫住了她，“我需要银子。”

　　张大娘略点了点头出门而去，思含往香炉里添了把香，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腹前，以最完美的仪态，一步步从屋里走向外面的阳光。

　　有那么一瞬间，眼光刺眼，前面的路只剩白茫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