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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HM松隐3[2026新春特别篇] 确定关系! ...

  •   5月20日,傍晚突然下起大雨。
      谢子卿在剧团排练,散场时被堵在门口。她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等了快半个钟头,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跑着躲雨,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裤脚湿过的人都知道,那感觉真是难受的要命。
      但这还不是她最发愁的。
      她最发愁怎么回去,他又没带伞,又没骑自行车的,也不能莽回去。结果,她远远看见一个人推着车过来了——穿着雨衣,推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把伞。
      是李松隐。
      他走到她面前,把伞递给她,又从车把上解下一件新雨衣,披在她身上。自己穿着那件湿了大半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滴在她脚边。
      “上车。”他说。
      她愣了一下,这是啥情况啊?
      “快上来,再等天黑了。”他催她。
      她坐上后座,撑着伞,给他也遮着点雨。他蹬着车,慢慢往梧桐街骑。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一辆车。雨水顺着车把流下来,滴在他腿上,他不管,只管往前骑。
      她坐在后面,看着他湿透的后背,看着他一下一下蹬车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避嫌,她还是没有抱住松隐的腰,而是死死抓着后头的杠。
      骑到半路,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剧团?”
      他顿了顿,不好意思说:“去学校问了。”
      从杏林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剧团,这一路不近。他这是找了多久?
      “问门房?”她又问。
      “嗯。他说你今天有排练。”
      她没再问,只是把伞往前举了举,给他多遮一点雨,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有些酸,又好像有些甜,到巷口时,雨小了。她下车,把雨衣还给他,她这时候才看见,他自己搁身上穿的是一件旧衣,但是给她的却是一件新的。
      他接过来,拧了拧上面的水,挂在车把上。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地上是两个湿漉漉的影子。
      她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来?”
      “怕你淋雨。”
      “为什么要怕我淋雨?”
      他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下来,滴在肩膀上,子卿盯着他的脸,好像从没发觉他居然长得这么破碎。
      然后他道:
      “因为我天天都想见到你。”
      她愣住了。
      他没等她说话,跨上车,说:“那我走了。”
      她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车后座。
      “等等。”
      他回头,嘴唇无辜的咬着,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知不知道,”她轻轻道,“我刚才坐在后面,想的也是你。”
      他愣了一下。
      她松开手,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他把车停好,走到她面前。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雨丝细细地飘着,落在他们肩上、发上,极具美感。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湿湿的,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以后我都来接你。”
      她点点头。
      “天天接。”
      她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她一夜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因为我天天都想见到你”。想着他站在雨里等她的样子。想着他推着车过来时,雨衣下摆滴着水,车把上还挂着那把伞。
      一颗心甜得快要装不下了,感觉心脏变成了蜜罐罐一样。
      第二天傍晚,天晴了,李松隐又在巷口等她。她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他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想起昨晚那些话,都有点不好意思。
      气氛甜得都快拉丝了,什么?你问是什么丝?可能是糖葫芦丝。
      他把那个小布包递给她。
      她打开,是一面小圆镜,背面镶着一朵银色的花。不是新的,镜框上有一点磨痕,但擦得很亮。
      “我妈的,她说,给该给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哪里是送镜子,分明是家里长辈认人了,咋这样啊,子卿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她把镜子贴在胸口,凉凉的,但心里热热的。
      “那……”她道,“以后你等我,我就用这面镜子照照,看看自己好不好看。”
      那几天,李松隐往中山路跑了两趟。
      第一趟是去看梳子。
      他想去看一把牛角梳,子卿就喜欢牛角梳。那个年代卖牛角梳就只有两个地方,一个是局口街的小商贩那,另一个就是中山路的百货大楼。
      其实局口街的小商贩,他也不是没看过,只是他那卖的梳子太多了,几毛钱一把几块钱一把的都有,只不过无论怎么看,都感觉这个梳子太糙,太脏,太塑料,感觉都配不上子卿一样。
      另一个就是百货大楼了。
      他在百货大楼二楼那个柜台前站了半天,把那些梳子一把一把看过去,没买。
      第二趟是去挑。他让售货员把那几把牛角的都拿出来,一把一把摸,一把一把看。挑了最久的那把——杏黄色的,半透明,拿在手里沉沉的,滑滑的。又让柜台后面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师傅在梳背上刻了一枝梅花,花瓣旁边刻了一个字:“松”。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问刻给谁的,当然不会问啦,这老师傅哪里知道对面的人是谁呀!低头刻起来。刻完用绒布擦了擦,递给他。
      他付了钱——五块八毛,比局口街的贵好几倍。那把梳子,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揣得温温的。
      这哪是买梳子,是把心意一点点刻进去。
      谢子卿那几天也没闲着。她翻出之前做衣服剩下来的浅蓝色碎布头——巴掌大,软软的,滑滑的。裁了一小块,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灯下绣。
      这浅蓝色好啊,松隐在医馆里面待久了,总是会抬头看看浅蓝色的天,他还以为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小习惯呢,其实她看的一清二楚的。
      当然想的是美美哒,真是动手做一次,那就可就不一样了。
      绣了三天,绣坏了两回。第一回兰草的叶子绣歪了,拆了重来;第二回“隐”字的最后一笔没收好,也拆了。
      第三回终于绣成了。针脚细细密密,兰草活的一样,那个“隐”字方方正正。
      她把荷包收好,等着那天。
      姑娘家的小心思,全藏在一针一线里。
      26号那天傍晚,李松隐先在巷口等她。她从巷子里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两人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他把那个小布包递给她——绸布包的,扁扁的,不大,第一眼看过去,真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啥。
      她接过来,打开,是一把牛角梳,杏黄色的,梳背上刻着一枝梅花,花瓣旁边是一个字:“松”。
      她抬起头看他,他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那个小布包,她把布包递给他。
      他打开,是一个墨绿色的荷包,绣着一枝细细的兰草,兰草旁边是一个字:“隐”。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东西,又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这默契,简直是心有灵犀,谁能懂呢?
      “我绣了三天,绣坏了两回。”
      “我去了两趟百货大楼,挑了半个钟头。”
      子卿笑了笑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牛角梳?”
      “你梳头的时候,我看见了,用的是塑料的。那把裂了,你还在用。”
      她愣了一下,她没想过他会注意这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最藏不住的喜欢,都在不起眼的细节里。
      “你怎么想到绣荷包?”
      “你诊脉的时候,那个脉枕太硬了。我想让你垫个软的东西。”
      他没说话,把荷包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街上没什么人,巷子里静静的。
      她笑了,松开手,转身往巷子里走。他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荷包。
      她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牵手——不是大雨里的轻轻一握,而是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松。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起来。
      她走到家门口,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正往这边望。
      她冲他挥挥手,推门进去。
      他站在那儿,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屋里那扇窗亮起了灯。昏黄的,暖暖的。
      他这才转过身,推着车往杏林老街走。
      对的对的对的,松隐回到家就是一阵鬼哭狼嚎,叫小红觉得他撞邪了,拿着糯米就要撒,最后被李玉霞同志制止了,把松隐赶回家睡觉了。
      子卿则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拿着梳子梳了好久的头发,第二天早上,盘好头发,就把梳子放在了妆匣子最显眼的地方。
      两个人确认关系后,一开始只有几个人知道,谢大哥谢大嫂,还有李玉霞同志和小红,但第二天,知道的人就多了,小玲和阿芳是子卿的好朋友,三个人自十五岁就开始玩了,关系极亲近,子卿第二日就同她们说了。
      “真的假的!“小玲跳起来,又高兴又不可思议。“这么快?”
      阿芳也在旁边,拉着子卿的衣袖,三个小姑娘高兴起来就和麻雀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小玲是工厂的工人,阿芳是供销社的五金柜店的店员,和子卿是少年相识,子卿刚到这儿没多久就一起玩了。
      “那你们订婚后,我指定留一个最好的铁壳暖水瓶!”阿芳笑道。
      “暖水瓶还行,你要是能弄一口钢精锅过来,那子卿真是要感恩戴德了!”
      “弄就弄!谁弄不到似的!”
      “哎呀好啦!可别打趣我了!你们不也得结吗?”
      “谁想结了!”小玲纠结了两下,开口道:“我听说厂里最近在摸人。”
      谢子卿愣了一下。
      “摸人?摸什么人?谁被摸了?”
      “哎呀,子卿,摸人是摸底的意思啦!”
      “援外的。”小玲语气里有些犹豫,“要去非洲,修铁路。听说选上了,要先去北京学习,然后坐船走。”
      阿芳放下手里喝水的搪瓷缸:“非洲?那不是黑人住的地方?”
      小玲点点头:“坦桑尼亚,赞比亚,我念了好几遍才记住。厂里说是国家任务,支援第三世界兄弟。”
      谢子卿看着她。
      “你想去?”
      小玲没说话,眼睛却亮了一下。
      “那地方多危险,听说有狮子、大象,还有毒蚊子……”阿芳不得劝着。
      “可我想去看看。”小玲忽然说,“我这辈子,最远就去过福州。厦门岛都没出去过几回。现在有个机会能去非洲,去看看外国什么样,去北京学习,坐大轮船……”
      她没说下去,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谢子卿沉默了一会儿,她其实也担心。
      “选得上吗?”
      小玲摇摇头。
      “不知道。说要根红苗正、技术过硬,还要……未婚。”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但阿芳耳朵尖:“那你可正合适。”
      小玲没接话,低着头,手指绕着辫梢,子卿和阿芳哪里看不出来,她这是有了心思了,她有了心思,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那我结婚你还来吗?”
      “那我肯定来啊,我指定是等你结婚后我再去啊。”
      三个人又笑作一团。
      夏天刚开头的时候,子卿和松隐去了万石岩植物园,万石岩植物园,是厦门人谈恋爱的高级场所。门票几分钱,里头有山有树有石凳,走累了能坐下说话。
      正是因为这是个约会的好地方,所以,这个夏天,万石岩他们去了好几回,简直把公园的石板路都快踩出包浆了。
      山路窄的地方,他牵着她的手走,手心热热的,出了汗也不松开,黏糊糊的像攥着块刚出锅的红薯。有时迎面来人,她先挣开,等人过去了,他又伸手过来,那手伸得比小馋猫讨糖吃还快。她就笑,笑完了把手放回去,让他握着,半点不跟他客气。
      长椅总找僻静处坐,坐一下午,看湖里的船慢慢划过去,看天上的云从这边飘到那边,俩人安静得像两棵并排发呆的梧桐树。话不多,但谁也不想走,生怕一抬脚,这好时光就跟着跑了。
      有时她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脖子,痒痒的,他不敢动,僵得跟被定住身的小木头人似的。等她坐直了,他才松一口气,又想让她再靠过来,心里偷偷盼着她再“骚扰”自己一下。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把她送到巷口,看着她走进去,脚步黏得扯都扯不开。她走到家门口回头,他还站在那儿,像棵扎根巷口的老凤凰木。
      时间转眼就来到了7月份,七月的厦门,热得像蒸笼,出门走一圈都能汗流浃背,有些日子气温都能飙到30度往上了,虽然现在这个年份天气比较清凉,但也不能这样啊。
      剧团排练休息时,卿芳铃三个人躲在后台角落里扇扇子。小玲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有气无力地嘟囔:“这鬼天气,动一下一身汗,衫裤都湿到能拧出水啦,回去还要洗澡,真是累的要命。”
      阿芳从供销社下班赶来,脸上还带着柜台前的疲惫,但眼睛亮亮的:“今天水产公司到了批好货——黄花鱼,一斤五毛钱,新鲜得很,鲜到会跳哦。我给你们留了两条。”
      小玲眼睛一亮:“黄花鱼?那可是好东西,平常都抢无够!”
      谢子卿却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七月不是要做普渡吗?你家里哪天请客?”
      “农历廿三。”阿芳笑嘻嘻道,“我妈早就在念叨了,肉票油票都攒着呢,就等普渡这日大操办。到时候来我家吃,我妈做炒米粉、鸭子冬瓜汤——鸭子是新养的,肥着呢,煮起来香到整条巷都闻得到。”
      “普渡吃请,从廿三吃到月底,家家轮着来,嘴都吃油啦。今年可得好好吃几顿。”
      但谢子卿想了想,好像从来都没有听大哥说过普渡办席这回事啊?
      “我家今年不请,但得去亲戚家吃。大哥说,普渡不走动,人家会觉得你看不起人,这点礼数可得做到位。”
      正说着,外头有人喊“卖西瓜——”。
      小玲探头看了一眼,一听到有西瓜吃,他的眼睛也就发光,亮晶晶的和手电筒似的。
      “漳州的西瓜到了,今年头一批,甜到入心咯。等会儿排练完,咱去买一个?”
      “我家已经买了,用井水冰着呢,凉飕飕透心凉。晚上切了吃,解暑。”阿芳道。
      谢子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们见过‘包茶’吗?翔安那边有种水果,六月末结果,长得像绿苹果,肚子还会长‘胡须’,吃起来清香得很,味道还挺特别。”
      “哇,还有这种水果?我活这么大都没看过咧!”
      “听我爸说过,说是几十年前从南洋带回来的,厦门没几家有,真真是罕物哦。”阿芳道
      谢子卿点点头。
      “我大嫂娘家亲戚有一棵,今年结了果,说给我们送几个来尝尝。等到了分你们,保准让你们尝个鲜。”
      三人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喊——是卖冰棍的。小玲“嗖”一下跳起来:“我去买,一人一根绿豆冰,我请客!谁都别跟我抢哈!”
      “好啦好啦,没人和你抢!”
      她跑出去,阿芳和谢子卿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的。
      那天傍晚,李松隐推着车到了谢家门口。
      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西瓜,青皮溜圆,一看就甜得能齁住嗓子,是他挑了半天才选中的好瓜,也是从刚刚叫着漳州好西瓜的小贩那里买来的。他把车停稳,抱起一个,站在门口磨磨蹭蹭——门开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个人影。
      他心里盘算,把瓜往门口一放,跟谢子卿吱一声就溜,省得见面慌手慌脚。
      正弯腰要把瓜放下,谢子卿从院子里走出来了。她看见他,先愣一下,再看见他怀里圆滚滚的西瓜,眼睛都跟着圆了一圈。
      “你……”
      “给大哥买的。”他声音绷得紧紧的,紧张得像要去问诊的病人,不对,其实他现在问诊病人也不会这么紧张了,更像是郑先生要考核他一样“放门口就行,我先走了。”
      他放下瓜,转身就要溜。
      谢子卿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头。
      她站在那儿,眼睛亮闪闪的,藏着点他读不懂的软意。随即笑了笑,松开手,轻声说:
      “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嘛。”
      李松隐当场愣住,脑子都慢了半拍,但是看着她那双请求的眼睛,他自己个儿又没办法反驳。
      “我大哥在家。”她弯着眼,“你不是想见他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实他早就想见了——从俩人确定心意那天起,就天天琢磨着,什么时候该上门见见这位大哥。不过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吧,这有一点太那个啥了吧!虽然说两个人当时在国营大饭店里面见了一面,但是要在他们确定恋爱关系之后再见一遍,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万万没料到,会这么突然,半点准备都没有。
      谢子卿已经抱起另一个西瓜,往里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他,眉眼带笑。
      “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你就说这样子,李松隐怎么拒绝吧!
      他硬着头皮,抱起刚放下的西瓜,像抱着块烫手的热砖,乖乖跟在她身后。
      院子里,大哥正坐在石凳上乘凉,摇着蒲扇,看见俩人一前一后进来,眼睛微微一挑,心里立马就明白了七八分。
      谢子卿把西瓜放在石桌上,往旁边轻轻一让,把身后的李松隐露了出来。
      “哥,这是李松隐,杏林医馆的大夫,你见过的。”
      李松隐抱着瓜站在原地,放也不是抱也不是,手心都攥出汗了。
      大哥上下打量他一眼,慢悠悠站起身,语气敞亮又实在:“坐吧,别站着。”
      李松隐这才把瓜放下,往石凳上一坐,只敢沾半个屁股,绷得笔直。
      大嫂从屋里掀帘出来,看见桌上的西瓜,又看了看拘谨的李松隐,温温柔柔地笑了:“这么客气做什么哟,快坐好,我给你端碗绿豆汤。”
      他慌忙站起来,想应声又想道谢,结果话堵在喉咙口,就这么僵在半中间,不上不下的,模样憨得很。
      谢子卿在旁边看着,心里笑得发颤,面上还强装镇定。
      李松隐在谢家坐了半个多钟头。大哥随口问了几句医馆的事,他一板一眼地答,规矩得像小学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大嫂端来绿豆汤,他小口喝完,把碗轻轻放回桌上,连自己该不该收碗都要琢磨半天。
      谢子卿就坐在一旁,捧着碗不怎么说话,耳朵尖悄悄泛红,嘴角却一直轻轻翘着。
      走的时候,大哥送到门口,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爽快:“下次来,别带东西,人来就行。”
      他连忙点头,推起自行车就走。
      等走出巷口,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裳早被汗浸得透湿,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谢子卿追了上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满头大汗、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张什么呀?”
      他没好意思说,只抬手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亮亮的瞧着她。
      “我哥怎么样?”
      他想了想。
      “挺好。”
      “就挺好吗?”
      “那……非常好。”
      子卿没忍住,噗嗤地笑出来。
      她笑得更甜了,转身轻快地跑回巷子,松隐也高兴,一路回家的脚步都生风。
      夏天热,心也开始热,医馆忙的要命!厦门夏天热,动辄三十五六度,又闷又湿。那个年代没空调,电扇也少,街上走的、田里干活的、车间里做工的,随时可能一头栽倒。
      轻的,头晕恶心,灌一碗藿香正气水,歇一歇就好;重的,直接抬到医馆来,脸色煞白,嘴唇发干,得扎针、刮痧、灌汤药。
      李松隐那段时间每天都要接好几个中暑的——有在田里干活的农民,有在厂里上班的工人,还有在街上走着走着就晕倒的老太太。
      天热,东西容易坏。那年代没冰箱,剩菜放半天就馊了,舍不得倒,热一热接着吃。结果就是拉肚子、呕吐、发烧,一大家子轮着来。光处理这两种病人都够呛,却没想到,夏天得病的病人可不止这些。
      闽南这个地方,蚊虫是自古以来的多,其实不止闽南,全福建都有!白天是苍蝇,晚上是蚊子,叮得人满身包。大人还好,小孩痒得整夜睡不好,抓破了皮就发炎化脓。
      还有跳蚤、虱子、臭虫,一到夏天就猖獗,但其实现在的冬天,这些还是能在家里面瞅见。街坊邻居来买药膏、买药粉的,络绎不绝。
      更别说长疹子,长痱子,长疖子、长癣。这些人医馆一天要接五六个,最可怜的是小孩子,刚出生的婴儿身上也长,哭的撕心裂肺的,医馆晚上到处是孩子都哭声。
      更别提溺水和蛇咬,有的救的回来有的救不回来,医馆今年很罕见地遇到了一例竹叶青咬伤,在抢救时间内送了过来,病患在山里挖竹笋,没看见蛇,保持着蹲下挖竹笋的姿势就被咬了,咬伤位置过于靠近心脏,送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抱希望,扎了针,灌了药,啥用处都没有,当天晚上走了,松隐还因为这事自责了好久。
      医馆忙的团团转,剧团也是。
      七月的厦门,热浪滚滚,可剧团排练厅里人从来没少过。那年头,夏天正是“送戏下乡”的好时候——白天太长,晚上太热,乡下人收了工,就盼着看场戏解解乏。
      谢子卿那段时间跟着剧团到处跑。今天去同安,明天去集美,后天可能又去漳州。有时演样板戏,有时是歌舞晚会,有时还要给厂矿的工人慰问演出。每次出门就是一整天,天不亮集合,半夜才回来。
      她倒是想去看李松隐,可医馆那边也忙得团团转。中暑的、拉肚子的、被蚊虫咬的,病人一个接一个。两人明明都在厦门,却好几天见不着一面。
      两个人真真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
      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次,就算是普渡那一天,本来想着李密欧和谢丽叶终于能见面了,结果谢丽叶忙着下乡送戏的活动,缺席了。
      当然,这个夏天还是有些盼头的,就比如见亲戚们。
      某个已经记不清是几号的夏天傍晚,李松隐带着谢子卿去见了郑先生。
      郑先生还是坐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看见他俩进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点点头,闽南话慢悠悠一句:“来啊。” 就再没多话。倒是临走时,他从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塞给谢子卿,沉声道:“拿着,莫推。” 谢子卿看李松隐,李松隐点点头,她才收下。后来才知道,那是两块银元,郑先生攒了一辈子的,子卿知道的时候,郑老先生已经去世了,这两块银元最后也没花出去,而是一直留着,一直藏在子卿嫁妆匣子里,最深的地方。
      还有一天晚上去见了周伯伯。
      周伯伯在院子里摆了个小桌,切了个西瓜,嗓门亮堂堂:“来啦来啦,食西瓜!” 非要他们坐下吃。周伯母在旁边笑,说老陈念叨好几回了,“卜看觅李大夫的对象!” 老陈那天没怎么说话,只是吃西瓜时看了谢子卿好几眼,然后冲李松隐点点头,那眼神明晃晃在说:“你小子,眼光真正好,运气也真好,这么漂亮的妻子都能找得到,厉害啊厉害啊!。”
      夏天的傍晚,不知为何,走在路上,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是结束,好像是开始。天都热得人发昏,知了叫得震天响。谢子卿穿着那条浅灰色的裙子,走在他旁边,手心有点出汗,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热的。
      “你师父是不是不爱说话?”
      “他看人不用说话。”
      “周伯伯呢?”
      “他是替老陈看的。”
      这些长辈,见了,认了,就行了,反正日子还是他们自己个儿过。
      一进到秋天,别说是凉快了,怎么感觉比夏天还热?厦门的秋老虎未免也太可怕了!但就在子卿渴望凉爽的时刻,她的老家哈尔滨寄来了封信。
      “啥!二哥要结婚了!”
      二哥谢子瑜是哈尔滨市农业局粮经科科长,他和其妻子王雅君谈了两年,在当年已经算谈的很久了的,妻子王雅君是哈尔滨市立医院内科心血管组的医生,两个人是门当户对,子卿也为他们高兴,而后又是为难。
      “我要回哈尔滨了。”
      回哈尔滨也没什么,主要是子卿放心不下松隐。
      学校的秋收假的消息是九月中旬下来的。学校通知:九月二十五号开始放假,十月二十五号收假,整整一个月,可别觉得这就是放假月啊!现在粮食什么的都收了,农村的孩子还得去地里收拾呢。谢子卿拿到通知这天晚上,脚不沾地就往巷口冲,直接一个说走就走的行动。
      李松隐愣了一下。
      “去多久?”
      “一个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路上小心。”
      第二天傍晚,他又在巷口等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她打开,是一包茶叶——海堤牌的,用纸包着,扎着纸绳。
      “带给你二哥,福建的茶,让他们尝尝。”
      她接过来,没说话。
      他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全国粮票,二十斤。
      “路上用。”
      她愣住了,就有些不可思议,全国粮票不好换,他知道她要出远门,早早就在准备了,这暗戳戳的准备,比送十句情话都顶用,虽然李松隐也不咋会说情话就是了。
      “到了哈尔滨,先去邮电局给我发电报。就说‘平安到达’四个字就行,这是按字算钱的,多发要收钱的。”
      她点点头,把那包茶叶和那叠粮票收进布包里。
      九月二十四号晚上,她收拾好行李——其实也没啥行李啦,几件换洗衣裳,那包茶叶,那叠粮票,还有他送的那把牛角梳。梳子上那个“松”字,在灯下闪着光,无论看多少次,子卿还是会觉得脸红心跳。
      她想起他说的“到了发电报”,心里忽然有点空,像少了块糖的糖纸,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李松隐去火车站送她。厦门火车站人挤人,堵死人,他帮她拎着行李,送到检票口。她把行李接过来,回头看他。
      “到了发电报。”他又说了一遍,怕她忘记了似的。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检票口。
      火车开动时,她从窗口往外望。他还站在站台上,一直看着这边,主打一个望眼欲穿。
      厦门到哈尔滨,三天两夜,还是硬座,晚上趴在小桌板上睡,屁股都要变成钢板了,白天看窗外的风景从绿色变成黄色。过了山海关,田野就变得开阔,玉米秸子一堆一堆码在地里,天也显得高了,原来出了福建,才知道外面都是平原。
      子卿在火车上把那包茶叶翻出来看了好几回,好像这代表着松隐一样,茶叶用纸包着,扎着纸绳,上头还贴着商标。她想,二哥收到这个,会不会想起福建?
      火车上没法联系。三天两夜,她就是“失联”状态。她知道,李松隐在厦门一定在算日子——第三天傍晚,他就会去邮电局门口等着,比等单位发福利还准时。
      火车到哈尔滨那天是九月二十九号下午。天阴飕飕的,风已经凉了。她拎着行李从站台出来,远远就看见二哥站在出口,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比记忆中高了些,也壮了些。
      谢子瑜也看见她了,迎上来,接过行李,看了她半天,说:“瘦了。”
      “你也老了。”
      二哥没笑,但眼角动了一下。
      “你啥意思?”
      “字面意思,老家伙。”
      出了站,她第一句话是:“邮电局在哪儿?我得发电报。”
      “发给谁呀?大哥吗?”
      “给我相好。”
      “哎呦哎呦,给我相好~”
      二哥带她去了火车站旁边的邮电局,柜台后面的人递给她一张电报纸,小小的,长方形的,上面印着格子。她拿起笔,在格子里一笔一划地写:
      “平安到。卿。”
      写完了数了数——四个字加一个署名,正好。电报是按字收费的,不能多写,抠门式报平安,不过也没办法。
      她把电报纸递给柜台,付了钱。工作人员收下,说:“明天能到。”
      她点点头,走出邮电局。
      哈尔滨的秋天比厦门冷得多,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她的心放下来了——他明天就能收到了,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比吃了热汤面还舒坦。
      二哥带她回住的地方。从火车站坐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几条街,子卿在福建可没见过这东西,虽然有轨电车这东西吧,在他小时候就有了,但好像阔别了十年,再次回来,觉得这电车的路线好像更多了,像蜘蛛网似的,把整个城市都网住了。还有这气氛,她离开家乡时,正处□□时期,那时的人比现在开放多了,说话也嘹亮,可现在回来又在这特殊时期,总感觉大家都谨言慎行的,城市里的气氛都黯淡了不少。最后,电车停在南岗区一条安静的街上。街两边是三层红砖楼,坡屋顶,窗户大,墙上爬着爬山虎,叶子已经红了一半。
      “这是你们单位分的?”
      “前年分的,两居室。有暖气,冬天不冷。”
      楼里没有电梯,走楼梯上二楼。二哥推开门,她往里看了一眼——一间正房,半间客厅,独立厨房。屋里暖烘烘的,暖气片正呼呼地冒热气。
      “这比我想的好多了。”她说,简直是年代版精装小户型,羡慕哭了,如果她和松隐是国家单位的,能分到这样一间房子也很不错了。她见过邻里之间最好的房子,那就是李玉霞同志的房子了,但玉霞同志的房子目前还不是松隐的,可能之后也不会是吧,毕竟松隐说,他想努把力,等高考恢复之后再去考试,考个好大学再进国家的单位。
      二哥帮她拎行李,指了那半间客厅:“你睡这儿,行军床铺好了。”
      她放下行李,走到窗户边往外看。楼下那条街的梧桐树叶了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总感觉厦门的风是带着海盐味的,而哈尔滨的风,是带着西伯利亚肃杀的气息吹来的。
      二哥站在旁边,问:“饿不饿?”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三天两夜的火车,她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就像很多当时的人一样,带几个干粮,路上吃还没吃过热腾腾的菜。
      二哥进厨房,一会儿端出两碗面,上头卧着荷包蛋,子卿那一碗放了足足的辣子,子卿最爱辣子,闽南地区吃辣者不少,但吃的没那么狠,她喜欢湖南那边的辣度,她接过来吃了一口,烫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哥哥呢?”
      “单位有事走不开,弟弟呢?”
      “在莫斯科,忙正对苏出口设备的交付任务。”
      “哦。”
      “卫东怎么样?”
      “还好,最近有些腹泻,换季导致的,问题不大。嫂子什么时候来?”
      “明天。”
      晚上,她在那半间客厅的行李床上躺下,听着窗外秋风呼呼地刮。她忽然想,不知道他收到电报没有。
      王雅君是第二天过来的。
      她穿着白大褂,刚下夜班,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看见谢子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就是子卿吧?”
      谢子卿也笑了,她有些拘谨道:“嫂子好。”
      王雅君把手里的布包放下,里头是一包红纸、一把剪刀。她一边往外拿一边说:“婚房的喜字还没剪,正好你来了,咱俩一起剪。”
      “我?”子卿指了指自己。
      “咋啦?你不会我教你。”
      “哦哦。”
      其实子卿觉得疑惑的是,王雅君嫂嫂咋一点都没有见外。
      那天下午,三个人挤在那间15平米的卧室里。王雅君教谢子卿折纸、下剪子,剪出一个个大红喜字。二哥在旁边贴,先用面粉打浆糊,再往窗户上一张一张按。窗台上摆着两盆花,是二哥从单位同事家端来的。暖气片上烘着新买的枕巾,散发着肥皂的清香。新被褥叠在床尾,绸面的,大红的,上头绣着鸳鸯。
      谢子卿一边剪一边悄悄咪咪问王雅君:“嫂子,你紧张不紧张?”
      王雅君没说话,只是笑,莫名其妙在一些好像没必要的地方娇羞不语,搞得子卿觉得自己是说错话了一样。
      王雅君问她道:“厦门的那个,给你写信吗?”
      “厦门的啥?”谢子卿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他……不会写。”
      其实李松隐写过的,只是松隐写信就像写流水账一样,没啥情话,她都收着,不好意思拿出来。
      王雅君没再问,只是笑了笑,一眼看穿小情侣的小心思。
      不过,子卿想,确实应该去寄一封信了,所以,在哈尔滨的第五天,谢子卿去邮电局寄了第一封信。
      厦门市杏林老街杏林医馆李松隐收,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二哥住得好,有暖气,冬天不冷。嫂子人好,是医生。哈尔滨已经冷了,树叶都黄了。婚礼后天办。我一切平安,勿念。卿。”
      她把信投进邮筒,看着那个小门关上,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些怅然若失,可能是因为哈尔滨这天不咋好吧,冷的要命。
      信要走三四天。等她回厦门时,这封信可能刚到他手里,这能不能算跨时空双向奔赴?
      十月六号,婚礼的日子,子卿好久没有跟着婚礼接待了,也好久没有参加过东北的婚礼,一时之间觉得啥都很新奇。
      那天早上天刚亮,谢子卿就醒了。她躺在行军床上,听见隔壁屋二哥在穿衣服,本来还在想二嫂子人在哪,后来想起来,二嫂现在还不能和二哥住在一起,晚上稍晚的时候二哥就送二嫂回医院宿舍了。
      她起来帮忙,把那块红绸布从床底下拿出来,叠好,放在门边。又把自己那件浅灰色的衣裳穿上——就是李松隐送的那条裙子,叠在箱子里一路带来的,就等着这一天,不得不说,这件漂亮衣服真是趁着她人精神气特好。
      接亲的马车九点到。
      那是一挂胶轮大车,从郊区生产队借来的,车板是新换的,上头铺了两层新褥子,最上面盖着那块红绸布,四角用别针别住,风一吹哗啦啦响,十分的有东北特色。
      谢子卿没有跟着去。按哈尔滨的老规矩,接亲时娘家人才跟着去,婆家人得在新房等着。她是婆家人——二哥的妹妹,所以她得留在红砖楼里,等着新人进门。
      她站在窗户边,看着马车走远,又看着它消失在那条梧桐叶铺满的街上,唉,也不知道等会儿有的他忙的,爸爸妈妈走的早,大哥和弟弟又没来,夫家的亲人居然只有她一个。
      快十点的时候,马车回来了。
      谢子卿从楼上冲下来,跑到门口。马车停在红砖楼前,二哥把王雅君从车上扶下来,她脚一沾地,踩在那块红绸布上。
      谢子卿跑过去,扶着王雅君的另一边胳膊。
      “嫂子,慢点。”
      王雅君看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眶热了,子卿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为什么二嫂的眼眶会热,看起来像想哭一样,后面呢,她才知道,其实二嫂也是独生女,这会儿多了一个可以帮衬的妹妹,自然是高兴。
      三个人踩着红绸布往里走。红砖楼没有电梯,走楼梯。王雅君穿着列宁装,上楼梯时有点笨拙,谢子卿一直扶着她的胳膊。
      二楼那间屋里,暖气和炉子早就烧得热热的。新娘子一进门,热气扑面,脸就红了一层。谢子卿把她领到床边坐下,又忙着端茶倒水,招呼那些跟来的婶子大娘。
      二哥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忙进忙出,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东北,妹妹也是这样,看见他来就赶紧端水、拿吃的。一晃好几年没见,她还是这样,和一个贴心小棉袄一样。
      中午,一挂马车拉着新人,后面跟着一串走路的亲戚朋友,浩浩荡荡往生产指挥部食堂去,其实他们俩也是想在家里面办的,可是这小洋楼没办法摆下十桌,就只能在食堂里办了。可别觉得很奇怪,在那个年代,国家单位的人在食堂里面办酒是很常见的事儿,子卿虽然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东北的办席,但在闽南,厦门那边,国家单位的人结婚也是这么办的。
      谢子卿走在人群里,看着马车上的二哥和王雅君。风吹起红绸子的一角,露出王雅君新换的红棉袄——那是她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自己做的,压箱底的东西。子卿不免的开始畅想,如果自己个儿也要结婚,也想要这样子的大红棉袄,或者裁得漂亮些,也裁一件连衣裙似的。
      食堂里摆着十来张圆桌,铺着白布,每桌一盘瓜子一盘糖。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两边贴着大红喜字。
      司仪是二哥的科长,上来第一项是向毛主席三鞠躬,然后背了一段语录。他选的是那句经典的:“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底下人听了都笑——还真是,一个哈尔滨干部,一个本地医生,一个在厦门生活的小姑子,可不就是来自五湖四海。
      谢子卿坐在角落里,帮着端瓜子、递喜糖。有人问她是谁,二哥就笑着介绍:“我妹妹,从厦门来的。”
      这句话他说了好几回,每回都有点得意,潜台词就是你看我妹妹多漂亮!人还是厦门一中的老师,可叫人尊敬呢!
      敬酒的时候,二哥被灌得脸红红的。王雅君在旁边给他挡酒,道“他不会喝,我替他”
      谢子卿看着,不免有些担心,这两位要是喝醉了,不会还得她一个人扛回去吧?应该不会吧?
      婚礼快结束时,二哥忽然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念:“厦门来电报,祝二哥二嫂幸福美满。”
      底下人起哄道:“谁发的?”
      二哥看了谢子卿一眼,笑得都有些贱兮兮的:“我妹夫。”
      谢子卿脸腾地红了,满屋子人都笑,不对不对,剧本上不是没有这一条吗?下一次搞这种让人尴尬的东西,能不能回去再搞啊?
      王雅君在旁边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早晚的事。”
      她低头,没说话,又有些高兴,又有些害羞。
      婚礼后,谢子卿在哈尔滨多待了五天。那几天里,她帮着王雅君收拾新房,把那些贺礼一样一样归置好——搪瓷盆摞在一起,枕巾叠好放柜子里,床单压在新被褥下面。王雅君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摆在窗边,上头盖着白钩帘,谢子卿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年代版奢侈品,谁看谁迷糊。
      她结婚的话,会这样置办吗?
      有一天晚上,王雅君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袱,塞给她。她打开,里头是一对绣花枕套——东北农村老手艺,红底金线,绣着鸳鸯。
      “给你留着。”王雅君轻轻道,“以后你结婚用。”
      谢子卿愣住了,本来想说“我还没定呢”,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把枕套收好,道:“谢谢嫂子。”
      临走前一晚,她写了第二封信。这封信短得多:
      “婚礼热闹。过几天就回。卿。”
      她没告诉他自己哪天到——火车三天两夜,谁也说不准。但他会算日子——吧?
      那天晚上,三个人挤在那间小屋里,二哥打地铺,她和王雅君挤床上,半夜她醒了,听见窗外秋风呼呼地刮,屋里暖烘烘的,王雅君睡在旁边,呼吸匀匀的。
      她忽然想起李松隐,想起他站在巷口等她的样子。
      要是他也在,该多好。
      当然现在不能在,不然他只能和二哥一起打地铺。
      十月十五号,谢子卿离开哈尔滨。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邮电局。不是发电报,是取电报。
      柜台后面的人递给她一张纸——厦门来的,前一天到的。上面写着:
      “安好。勿念。松。”
      四个字,一个署名。她把那张电报纸叠好,和那把牛角梳放在一起,双向的牵挂,动人捏。
      二哥和王雅君送她去火车站。那天风大,天冷,她穿着王雅君借给她的厚毛衣,还是觉得凉。王雅君往她口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路上吃”。
      二哥拎着行李,走在前面。走到站台,他把行李放下,看着她。
      “到了发电报。”
      她点点头。
      王雅君拉着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握了握,火车快开了,她上了车,从窗口往外望,二哥和王雅君站在站台上,并肩站着,风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她掏出那张电报纸,又看了一遍。
      “安好。勿念。松。”
      咋越看越高兴?
      火车开动时,他们还在那儿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又是三天两夜的火车,运的也不算平稳,颠的子卿都快吐了。
      她把王雅君塞给她的鸡蛋吃了,把二哥让她带的红肠吃了,把那包茶叶剩下的最后一点也泡了,吃的东西渐渐少了,还真叫子卿有些捉襟见肘的感觉,火车窗外,风景从黄色慢慢变回绿色。
      到厦门那天,是十月十九号。天还热,一出站就冒汗。她拎着行李往外走,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出口,高高大大的,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
      是李松隐。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接过行李,看着她,看了半天。
      “瘦了。”然后又道:“回家吧。”
      她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他走前头,她跟后面。还是和以前一样。
      但走着走着,他放慢脚步,和她并排了。知道并排是啥意思不?被人认可了!小情侣可以并排走了,之前都得一前一后的呢!
      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
      他握住,没松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烘烘的,还是厦门的秋天舒服,子卿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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