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香软玉》无妃

1、第 1 章

　　初冬，空气干冷干冷的，秦洛抬头看看天，天上灰灰的，似乎要下雪了，他裹了下身上的小袄，心里泛苦，这一件旧袄子是过不了冬的，初雪还没降，就已经冷似铁了，若是真下了雪，怕是要冻死在街头上了。

　　他叹口气。

　　前面那人回头看他，说：“小小孩儿，叹气做什么？咱们这爷就不喜欢人在他面前皱眉儿皱眼儿的，你待会儿见了他，可不能再这么一声三叹，惹了他不高兴，仍旧把你赶出来，眼看就要下雪，你还不是要冬死在街上？”

　　秦洛对他勉强笑笑，说：“常爷，我记得了。”

　　那人摸摸他的脸，说：“你生得这么好的模样，只要好好应承着，别又耍出脾气来，爷那里不会叫你吃亏的！”

　　秦洛点点头，趁着点头把那人的手躲了过去，低着头，眉儿就皱起来了。

　　那人自然知道他的心思，冷笑一声，说：“你也别做清高姿态，爷倒是不好这口儿，你越是清高，他越是要把你往下贱里逼，我瞧你一身傲骨，倒要受些罪的！你要是还这样，爷不高兴了，还不是要把你赏了我们下边人？”

　　秦洛抬头看他，吃惊，道：“常也说的可做真？”

　　“什么做真不做真？爷是见个爱个的脾气，如果应承得他高兴了，玩几年，找个丫头配了，做个家奴，倒是好命的了，若是惹到他的脾气，可就难做人了，”那人叹口气，看看秦洛惨白的小脸，倒有些怜他，说：“我看你样貌气质倒跟那班小相公不一样，有几分像世家的公子，学不来谄媚奉承，说不定爷爱你风骨，不糟践你吧！”

　　秦洛拧着眉，黑潭一般的眸子晕出水来，水气缭绕，悠悠荡荡，倒看得那人一傻，又叹气，直道：“可惜了这么一个好人儿，却落得这么个地步，也是命薄！”

　　两人正说着，却见前面跨院出来个美貌少年，锦绣袍子，手里端着果盘，见两人走过来，便招招手，笑道：“常二爷，在这儿呢！”

　　那人便拉了秦洛走过去，笑嘻嘻地道：“爷不是说今夜在东君楼里宿吗？怎么又到这儿来了？莫不是你又显你的狐媚出来了？”

　　那少年脸儿一红，伸手扭了他的嘴，说：“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你还不知道东君楼里那位？今日又闹了一场，爷正在里面骂人呢！”

　　那人道：“前儿不是刚闹了，爷陪了多少好话才叫他进屋，怎么又闹起来了？”

　　那少年冷笑，道：“还能是什么？爷昨儿到外面找姐儿去了，中午刚刚回来，也是他糊涂，竟把那姐儿的兜肚藏在袖里，被那位翻出来，连打带骂，就把爷撵出来了，爷也跟他扛上了，就在东君楼里把在那里伺候的小奴收了，那位心里还能不恼？东君楼现在还没完呢，爷却躲在我这里骂人，我可不是白招的么？”

　　那人也笑，道：“若不是爷知道春少爷最善解人意，惹人疼，能到这儿来？”

　　那少年笑道：“你也就这张嘴了，爷人虽在我这儿，心里念的却是东君楼那位，谁爱他来？他不来我倒清静了！”

　　他看看站在后面的秦洛，道：“这位就是新挑的那个？”

　　那人道：“春少爷看看，模样怎么样？”

　　少年歪着脑袋看他，秦洛忍不住缩了一下，不喜欢他的目光，好象自己是裸体在他面前一样，脸上就微微红起来。

　　少年看他脸红，便是一笑，道：“模样倒好，就是不知道性情怎样，爷这里模样好的多，就连洒扫的丫鬟也是美人，就看性情好不好！叫什么名字？”

　　那人扯了秦洛一下，秦洛才怯怯地说：“秦洛。”

　　少年点头，道：“好名字，比我的好，我爹娘没念过书，生在春天，就叫做春娇，名字起的不好，带着命也不好！”

　　秦洛听他说得有几分悲凉，就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只能低眉顺眼地立着。

　　正在这时，里面出来个清秀的童子，对春娇道：“少爷，爷到处找您呢！”

　　春娇把果盘递给他，说：“你跟他说，我有个宝贝给他，叫他多等一会儿。”

　　那童子疑惑，却也不多说，托着果盘进去。

　　“常爷，这个秦洛交给我，我带去见爷，爷现在气头上，你去了也是白招一顿骂，明儿一早过来请安吧！”

　　那个常爷对春娇道：“春少爷这么说，就这么办也成，明早我来看，若是爷喜欢就留着，若是爷不喜欢，我仍旧把他送回去。”

　　他又嘱咐秦洛两句‘要听话随顺’之类的话，转身走了。

　　秦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空的，这人对他还是好的，如今却要去见那个主人，不知道又是怎么一番光景年呢？

　　春娇拉了秦洛的手，道：“跟我进去，可好？”

　　秦洛只觉得他的手绵软无力，滑腻柔软，有股暗香扑过来，他心里一酥，红了脸，点点头，没说话。

　　春娇见他害羞，便在他手心轻轻一捏，笑道：“我又不是爷，你怕我做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秦洛却不敢看他，低着头，说了句：“少爷！”

　　他听那童子如此称呼他，便想他定是家里的少爷，才有此称呼，却不想春娇听了吃吃笑了一声，说：“你这么叫我，我可受不起，以后咱们总是兄弟姐妹地称呼，你叫我春娇便可，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

　　“我长你两岁，你不嫌弃，就叫我声春哥儿也行！”

　　秦洛这才抬头看他，见他粉面含春，笑得温柔亲切，心里就先有了几分喜欢，怯怯地叫了声：“春哥儿！”

　　春娇笑着应了，说：“你既然叫我哥，以后有什么事我总会替你分担，只要不是惹到爷脾气急了，我总能给你转圜一二的！”
　　秦洛心里更加喜欢，便展颜一笑。

　　春娇一愣，既而笑道：“常爷果然好眼力，想来以后你倒不用我照拂，我却要你在爷跟前多多美言！”

　　秦洛不解，却也不敢问，怕露出怯来，便默默地跟在春娇身后进了院子。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雅致，花木虽然凋零，却能想见到春来花发时的繁茂景象，圃里的冬菊却还开得好，黄黄白白，夹着红绿，也有些艳丽。

　　秦洛心里叹息，又想起从前光景，若是爹尚在人世，自己也不必沦落为奴，想必如今仍和爹娘一起看那窗前菊花吧？

　　他年幼心思浅，心里唏嘘，面上就悲凉起来，春娇见了，知他看那菊花，便道：“我本来倒不爱菊花，这菊花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种的，以花自比，我住进来，也不爱侍弄，就放着了，没想到今年倒开得比去年还好些，你也喜欢？”

　　秦洛笑了下，说：“花木也是随人长的，想是春哥儿命相福厚些，花便开得好了，都说人淡如菊，菊花本来清淡，开得这么艳丽，倒是少见的。”

　　春娇笑道：“我看你生得老实，没想到也会拿好话哄人！”

　　秦洛脸上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春娇笑着挽了他的手，道：“我爱说笑，我的话你倒别往心里去才好！”

　　秦洛摇头。

　　“你那句‘人淡如菊’，我倒喜欢，从前那人倒配得上这话，想来也只有他配了！”春娇叹气，道：“若是福厚，又怎么会沦做人的玩意儿？想来花开得艳了，也不是好事的！”

　　秦洛看看他，心里也是悲苦，便握了他的手，却说不出话。

　　春娇看看他，笑道：“瞧，都是你招的我，我什么时候也生出愁来了？还是快些去见爷吧？他正在气头上，若不仔细，他便要骂的！”

　　秦洛点点头，跟在春娇进了屋子，春娇却不先带他去见爷，带着他进了旁边小房，道：“你若这个样子去见爷，就是生了天仙模样也是枉然，爷见了准要不高兴的！我看你身量跟我差不多，先穿了我的衣服过去，等明天找裁缝来做几身像样的来！”

　　秦洛低着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旧袄子，心里苦叹，公子哥儿的脾气想来就是这样的，难伺候。

　　春娇找了衣服给他换上，又重给他篦了头发，找来银簪子固住，倒有些好模样了，春娇笑道：“果然是个天仙样的，想来东君楼里那位若还是那个脾气，总要失宠的！”

　　秦洛听他赞自己，脸上一红，嚅嗫道：“我怎比得上春哥儿！”

　　春娇笑道：“你倒别拿甜话儿搪塞我，我也有些自知之明的，爷喜欢我倒也不是看我比别人美貌，只不过是看我性情好，能容人，别人不买他的帐时，倒还有个我呢！”

　　秦洛看了看他，问道：“爷是怎样的人？很吓人吗？听常爷说的意思，是不好侍侯的吧？”

　　“你别听常二瞎说，他见过爷几回？况且，爷对他们这起子人总是严厉的，”春娇想了一下，道，“若说爷好，他又偏是要惹是生非的人，总有人恨他，怨他，却又有更多人爱他，要说出他哪里不好，倒是说不出来的，大概只有好色一条不好吧？要说他哪里好，却是说不完的！”

　　秦洛拧了眉，心里不解。

　　春娇笑道：“我现在这么跟你说，你自然是不懂的，等你见了爷，跟他的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了，爷心思其实简单，只要摸准了他的脾气，什么都好说！”

　　他正说着，却见门帘一挑，先前那个小童子进来，道：“爷都问了两遍了，少爷再不去，怕是又要砸东西了！他在那边听到少爷进来，只管跟人在这边说话，不去照应他，就不依不饶，要我过来把少爷说话的人一起请过去！”

　　秦洛听了，心里就打起鼓来，惊疑地看看春娇。

　　春娇笑着拉了他的手，道：“他那脾气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没什么怕的，他还能吃人不成？”

　　那小童子看看秦洛，奇道：“这位少爷没见过，倒比东君楼里的那位还标致呢！”

　　他这话说得秦洛脸上一红，春娇便拧了他的嘴，道：“就你生了一张嘴么？就你这个嘴也难怪总招爷的骂了，你下去歇了，今晚别出来伺候，别又一句话不对，把他惹毛了，不找你的茬，却说我不会调教！”

　　那童子笑嘻嘻地扮个鬼脸儿，道：“谁爱伺候他么？人都当他是个宝，我却当他是根草，他倒贴过来我还不要呢！少爷还是自己个儿留着，好好伺候！”

　　春娇作势打他，那童子伶俐，早已跑出房去。

　　春娇对秦洛道：“这小东西越大了越会气人！”

　　秦洛笑道：“倒是很聪慧的！”

　　春娇正要再说，却听那边屋里一阵嘈杂，像是摔了瓷器，春娇叹气，急忙拉了秦洛过去，走到门口，却听里面有人说：“什么宝贝？这么藏着掖着，还怕人么？去叫春娇把宝贝拿来我瞧！”

　　春娇听了，俏笑一声，推门而入，道：“爷，你要宝贝，我不是给你带来了？”

　　秦洛跟在他身后，心里忐忑，却不知道这个爷是什么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