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泛远珊

98、第 98 章 “木姑

　　“木姑娘！”涟馨的声音带着海潮般的清悦与由衷的欣喜。她走到木衿近前，并未立刻寒暄，而是双眸微凝，一股柔和而精纯的水灵之力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同最细腻的潮汐，无声无息地拂过木衿周身。
　　片刻后，涟馨眼中笑意更深，带着一丝惊叹：“恭喜木姑娘！你体内那沉积多年的入骨寒气，如今已彻底消弭无踪，再无一丝阴冷滞涩之感！” 此刻的木衿在她眼中，气息澄澈温润，如同被暖阳烘烤过的美玉。
　　木衿感受到涟馨真切的关怀，唇角也漾开清浅的笑意：“机缘巧合罢了。” 沉骨渊四年，换来这一身寒气的祛除，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此刻看到涟馨如此高兴，她也觉得值得。
　　涟馨身侧，还站着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色衣裙，身量初成，亭亭玉立，正是季彻。她的五官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显露出清秀的轮廓，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懵懂小丫头的影子，只是气质沉静了许多，不再空洞，而是带着一种内敛的灵秀。此刻，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木衿，里面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久别重逢的孺慕和渴望亲近的冲动，却又被十年时光带来的陌生感与少女的腼腆所阻隔。她微微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想上前又有些踌躇。
　　她怀里抱着的小狸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犹豫，又或许是嗅到了真正主人的气息，发出一声兴奋的“喵呜”，猛地从季彻怀中挣脱，灵活地窜上木衿的肩头，亲昵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脸颊。
　　小狸的“叛逃”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木衿的目光越过涟馨，温柔地落在季彻身上。少女被她看得脸颊微红，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努力维持的镇定，小声唤道：“衿……衿姐姐。”
　　这一声呼唤，瞬间拉近了十年的距离。木衿脸上的笑意加深，如同冰雪初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小彻，我回来了。”
　　看着眼前已然长成少女模样、眼神灵动却依旧带着几分依赖的季彻，木衿心中百感交集。她此行归来，一是为了陪伴寿元将尽的小狸，走过它最后的时光。二，便是为了季彻。不久前，涟馨通过灵机传讯，告知她季彻的身体在长到十四岁模样后便停滞不前，药堂长老检查后亦束手无策，直言无任何异常，仿佛她的时间被凝固在了这一刻。这诡异的情形，让木衿不得不亲自回来探查。十年间，虽然常以灵机联系，知晓她在涟馨的悉心照料下过得不错，小狸也常伴左右玩耍嬉闹，甚至连师尊穆修尘都因她沉静的性子偶尔指点其剑术基础，虽未正式拜师，但也算半个师父，但亲眼所见，感受才更真切。季彻，确实长大了。
　　“一路劳顿，先歇歇。” 木衿看着眼前两位关心自己的人，心中暖意融融，提议道，“待我稍作收拾，晚上我们一起好好吃顿饭吧。”
　　“好！” 涟馨立刻笑着应下，眉眼弯弯，“我去城里买些新鲜的食材回来。”
　　“我……我也去！” 季彻闻言，连忙接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仿佛生怕被落下。她看向木衿，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又补充道：“我知道衿姐姐喜欢吃什么！”
　　看着季彻努力想要参与、想要为她做点什么的样子，木衿心中柔软，点头温言道：“好。不过，”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纵容，“要是不想做的话，也可以在城里酒馆直接买些现成的回来，不必麻烦。”
　　涟馨闻言，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季彻的肩膀，语气满是宠溺和自豪：“木姑娘你可别担心麻烦！咱们小彻现在可不得了，特别喜欢捣鼓这些锅碗瓢盆，钻研厨艺呢！这几年下来，我都跟着她学了好几手拿手好菜，味道可比城里那些大酒楼不差呢！” 她说着，还故意朝季彻眨了眨眼。
　　季彻被夸得小脸瞬间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羞涩地低下头，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被认可的雀跃，伸手拉住涟馨的衣袖，小声道：“馨姐姐，我们快去吧……” 说着，便有些急切地拉着涟馨往谷外方向走。
　　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伴着走远，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季彻那混合着羞涩与欢喜的气息，木衿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她将肩头的小狸抱入怀中，掂了掂分量，忍不住笑道：“回来的时候还没仔细感觉，重了这么多？看来小彻把你照顾得极好。”
　　小狸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好，闻言，理直气壮地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不轻不重地扫过木衿的脸颊，发出一声中气十足、带着点小得意的：“喵！” 仿佛在说：那当然！本喵福泽深厚！
　　木衿失笑，抱着这只陪伴自己多年、如今已显老态却依旧精神矍铄的“小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纤尘不染，显然是涟馨和季彻时常打扫。熟悉的药草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萦绕鼻尖。
　　归家，便是如此。有故人相候，有牵挂未了，有温暖可依。
　　木衿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沉凝。体内《熔金锻魄心法》运转不息，精纯的火属灵力在经脉中奔流，带着熔金断玉的炽烈与锋锐。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寒气凝聚，丝丝缕缕的冰晶迅速汇聚、凝结、塑形，最终化作一柄通体晶莹、寒气四溢的冰刀。
　　冰刀在她手中嗡鸣，刀锋锐利，寒意刺骨。木衿凝神注视着它，细细体悟着每一次灵力灌注时的反馈。五年沉锋门苦修，她的“熔金刀意”已小有所成，对刀的运用和理解远非当年可比。然而，这冰刀虽坚逾精钢，终非长久之物。它本质属寒，与她修习的火属刀法《熔金锻魄》终究存在根本性的冲突。强行驱使，不仅威力无法完全发挥，更需时刻分神压制灵力与寒冰之气的相互倾轧，如同带着枷锁舞刀，难以尽兴。
　　“终究是权宜之计……”木衿心中暗忖。她需要一个真正契合自身功法、能完美承载“熔金刀意”的本命之刀。念头流转间，她想到了极火凤凰与那包容它的极水冰莲。
　　心念一动，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冰莲出现在她掌心。冰莲中心，一点璀璨夺目的赤金色光焰静静燃烧，正是那凤凰虚影。
　　木衿指尖轻点冰莲瓣叶。一声清越的凤鸣在静室中响起，那点赤金光焰骤然活跃，化作火焰凤凰，拖曳着长长的尾羽，欢快地绕着木衿盘旋飞舞。它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却无丝毫灼热外泄，反而与冰莲散发的极寒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共生。
　　看着这灵动的极火凤凰，感受着冰莲中那至纯至寒、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极水本源，木衿眼中精光闪烁，一个大胆的构想浮上心头。
　　“极水……不会被极火融化，甚至能完美包容、承载它……当初只是权宜之计，不过这些年它们在我体内气海亦是相安无事，甚至隐隐相生相济……”她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莲表面，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若是……以这极水为本源，凝水成冰……再以此冰为胚，以熔金锻魄之火反复淬炼，融入极火之精粹……”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微微加速。以极水凝冰为刀胚，其本质至寒至坚，足以承受最狂暴的熔炼；再以《熔金锻魄心法》催动自身精纯火灵，乃至融入这极火凤凰的本源之力进行千锤百炼……最终成型的刀，是否能兼具极水的永恒坚韧与极火的焚灭锋芒？是否能完美承载她那“熔金刀意”？
　　就在她沉浸在这个构想中，推演着种种可能之际，一股诱人的、混合着食物油脂焦香与蔬菜清甜的浓郁香气，悄然钻入鼻端，瞬间勾动了沉寂许久的凡俗食欲。
　　木衿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门口。
　　只见门扉半开，一道青色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正是季彻。她一手紧张地绞着袖子，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门框边缘的木纹，清澈的眼眸望向木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犹豫，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打扰她的静修。见木衿抬头看来，季彻像是受惊的小鹿，脸颊微红，连忙小声道：“衿……衿姐姐，饭好了。” 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软糯和一丝紧张。
　　木衿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努力鼓起勇气的模样，心中微暖，又有些疑惑她为何如此紧张。她收敛了周身的气息，散去手中的冰刀，冰莲也悄然隐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好。”
　　话音刚落，一直趴在角落假寐的小狸立刻精神抖擞地“喵呜”一声，从地上弹起，尾巴高高翘起，像个小向导似的，率先迈着迫不及待的猫步朝饭厅方向走去。
　　木衿起身，季彻连忙让开门口。两人并肩走在通往饭厅的竹廊上。夕阳的余晖透过新移栽的、格外茂密青翠的竹叶缝隙洒下，在洁净的竹制廊道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显得格外清幽雅致。木衿目光扫过这新建的竹廊，脚步微缓，轻声问道：“这院子扩建过？倒是比从前更显雅致了。” 她记得涟馨曾在灵机中提过此事，此刻重提，更多是想打破两人间那份因久别而生的微妙沉默。
　　季彻闻言，原本微低着的头抬起了一些，清澈的眼眸看向两侧郁郁葱葱的新竹，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与有荣焉的笑意，紧张感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她声音依旧带着点软糯，但清晰了许多：“是呢。听徐子澹前辈提起，说衿姐姐以前在竹林住过一段日子，所以……我们就想着移些新竹过来，把廊子接长了些。”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许熙苒前辈帮忙搭的呢！我们都不太懂这些，馨姨是单水天符，我更是什么也修炼不了，幸好许前辈热心，用了药堂培育的‘韧节竹’，又施了固形的小法诀，才这么快就搭好了。”
　　因为无法检测出天符，她没有正式拜入宗门，非衡越宗弟子，对木衿的师叔和同门师姐，自然以礼相称。
　　木衿微微颔首，目光在竹廊上流连片刻，仿佛透过这青翠的竹影，看到了昔日竹林小居的短暂时光，也感受到了涟馨和季彻这份细腻的心意。她唇角笑意加深，温声道：“有心了。改日得空，我也该去拜访一下徐师叔和许师姐，当面道声谢。”
　　说话间，两人到了饭厅。
　　饭厅内，一张简单的木桌已摆得满满当当。涟馨正将最后一道热气腾腾的汤羹端上桌，看到她们进来，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木姑娘快来，坐。今天的菜可都是小彻掌勺，我就帮忙洗洗切切，打打下手。” 她热情地招呼木衿入座，眼神中满是鼓励，示意她快尝尝。
　　桌上是几道家常却香气扑鼻的菜肴：一盘煎得金黄焦脆、淋着酱汁的灵鱼；一碟翠绿欲滴、清炒的山野时蔬；一碗炖得软烂、香气浓郁的灵禽汤；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色泽诱人，香气四溢，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木衿依言坐下，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那盘煎鱼上。她拿起竹筷，夹起一块鱼肉。鱼皮酥脆，内里雪白细嫩，酱汁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恰到好处地衬托出鱼肉本身的鲜美。她细细咀嚼，感受着舌尖传来的熟悉又熨帖的味道，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点头道：“味道极好，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
　　涟馨闻言，笑得更开心了，也夹了一块鱼尝了尝，连连点头：“是吧？我就说小彻手艺好！木姑娘你不知道，之前我跟她闲聊时提过一句你喜欢吃鱼，这孩子就记在心上了，这些年可没少钻研怎么做鱼，手艺是越来越精进了。可惜啊，你总是不在，她练习的成果都没机会让你尝尝鲜。”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季彻。
　　季彻坐在木衿对面，听到木衿亲口称赞，小脸瞬间亮了起来，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但这次不再是紧张的羞红，而是带着被认可的巨大喜悦。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木衿，声音虽轻却满是开心：“衿姐姐喜欢就好！”
　　温馨的饭香弥漫在小小的饭厅里。木衿看着季彻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听着涟馨带着宠溺的“告状”，心中那点关于新刀的思虑暂时被暖意取代。她拿起碗筷，开始享用这顿久违的、充满了“家”的味道的晚餐。
　　窗外，小狸或许是吃惯了季彻的投喂，似乎对满桌佳肴兴趣不大，它正兴致勃勃地在院子里追着谨初上蹿下跳，目标直指谨初死死抱在怀里的那颗灰扑扑、蒙着尘的夜明珠。一猫一木，在暮色渐沉的院子中，上演着无声的追逐抢夺戏码，木衿的目光偶尔掠过窗外，唇角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