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2、莫离(18) 莫黎,莫离 ...
-
铛——
胁差没入土地,发出一声悲泣似的嗡鸣。
陌生的温度沿着法力在魂魄中蔓延,重铸只属于人间的心跳。胸腔一点点恢复了起伏,却是错乱的,难耐地扩大着幅度。
萧潇看着聂莫黎,张了张口,只发出一阵喘息。一阵轻,一阵重,听着竟像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没有回答、无法回答
那些话语太陌生了。隔着厚厚一层血污和雾气,怎么也摸不清轮廓。可眼前这个人又太近,近得那点熟悉的气息不容分说地压进她紊乱的感知里,漫进呼吸、漫进血肉、漫进每一寸本该崩散却被法力硬生生留在人间的魂魄
空洞的心似乎安下一瞬,又似乎愈发焦躁起来
想靠近
可越靠近,喉间那阵空得发疼的饥饿也越发鲜明。好似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五脏六腑一路烧起来,逼得牙根发酸,连指尖都跟着发颤。萧潇眼底那点茫然被生生逼成一片更骇人的猩红,悬在半空的手掌慢慢攥紧,指甲没进掌心。
不能碰她。
可想碰她。
不能伤她。
可又想把这点近在咫尺的气息整个吞下去,吞进血肉吞进骨头里,再也不让她离开。
“嗬..”
一声极低的闷哼从喉间硬挤出来。萧潇像是终于被逼急了,居然挣扎着试图后退。
红绸被她的动作带得一绷。怨气轰然翻涌,沉闷的灰红色彩慌乱地向上翻卷,如同野兽被捕获时挣扎甩动的尾巴。聂莫琪脸色一白,几乎是下意识要上前,宁子服却先一步攥住她手腕,死死把人拦在原地。
这个时候,谁也插不进去。
聂莫黎没松手。
被那一下带得身形微晃,聂莫黎反倒攥得更紧,几乎将萧潇整个人都扯到了自己面前。红绸一层层缠上去,从手腕到手肘,再到肩背,鲜红的颜色在夜色里晃得人眼睛发疼,将那副涣散的躯壳硬生生拢回清晰的轮廓。
“看着我。”
她气息明显更乱了,连带着周身缠绕的绷带都又沁出红色,声音却还是冷静的,一字一顿,硬生生砸进那片混乱里。
“萧潇,看着我。”
萧潇眼睫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腾的东西太多了。饥饿、戾气、近乎失控的杀意,还有一点被硬从最深处拖出来的熟悉和依恋,全混在一起,乱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样子。她像是在看聂莫黎,又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更模糊、更遥远的东西。盯了半晌,唇角竟极轻地动了动。
是笑吗?不是的。
聂莫黎比谁都清楚,厉鬼早就遗忘了表情的含义
更像是曾经习惯成自然的某个神情,硬从这片狼藉里漏出来了一点残影。
“..莫..”
声音很轻,模糊的,像是牙牙学语的孩子
聂莫黎呼吸一滞
可下一秒,那点好不容易浮起来的影子便又被更凶猛的混乱吞了回去。萧潇猛地咬紧了牙,怨气擦着聂莫黎的衣角溅出去,崩毁一片歪斜的草木。
无意义的嘶吼里浸着痛苦,波动眼眶中苦涩的水痕。聂莫黎看得分明,只抬起手,掌心贴上萧潇冰冷的脸颊。
“对。”
指腹抹去厉鬼眼下的湿润。她看着她,喉咙干得发痛:
“是我。”
强撑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聂莫黎喉头滚了滚,咽下那些辨不清来由的酸涩与痛楚,撑起些鼓励似的笑意:
“你走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来见我吗?”
那些话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可萧潇已经听不懂了。
声音、气息、掌心的温度。她只能感知到这些,混在翻涌的饥饿和空茫里,辨不出任何意义。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本能地震了一下,像是被那道声音触动了什么早已锈死的开关。
僵在空中的手臂颤了颤,缓慢地、生涩地沉下来。
如同一个生疏的拥抱
“..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答什么。只是那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是唯一还能发出的音节。
聂莫黎的掌心还贴在她脸颊上。温热的,湿润的。萧潇看着她,好像听见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很远,很模糊,像是谁的声音被隔在厚厚的水底。她听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被某种辨不出来由的情绪推着,想把那些声音说出来,说给眼前这个人听。
“..愿..望。”
聂莫黎神情一僵。
萧潇根本没察觉到。她还看着聂莫黎,眼睫细细发抖,嘴唇翕动着,模仿着脑中那道模糊的声音。
“.实..现”
“莫黎..”
她停了停,忘了后面该说些什么。
那双红瞳里血色翻涌,空茫和依恋却一起浮上来,乱得近乎可怜。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又轻得发飘地续上,只凭本能抓住了最要紧的那一点。
“你的..愿望..”
聂莫黎没有动。
太吵了
心里的欲念、要成仙的嘶吼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软弱的呓语混在一起,太吵了
“莫黎..莫离..”
眼前的魂魄还轻声念着什么,却忽而模糊下去,像是隔了一层轻薄的水幕。
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沉沉地坠下去,把温度与感知都与心脏剥离。
聂莫黎垂了垂眼,听见自己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得厉害:
“嗯。”
“交给我。”
那恳求似的模糊的轻语便停住了。萧潇还看着她,眼底翻腾不休的血色一点点静谧地沉静下来,映出她清晰的影子。
随后,竟似乎真的、释然的放心地笑了下
“..莫黎。”
这一声终于完整了些。
很轻,也很软,同旧日里无数次唤她时一样,甚至带着一点困倦的安心。
“交给你了。”
挣扎的喘息就此散去。
由法力链接重塑而出的心跳与体温在顷刻间彻底泯灭,聂莫黎的手指像是被冻到一般蜷了蜷,唤起萧潇体内久未用过的傀儡丝。
再没有同她配合或是争执的另一个意识了。
早早响起的倒计时终于走到了尽头。
没有先前那种近乎要将人吞掉的饥饿,也没有混乱到发颤的依恋和挣扎。厉鬼不再开口,也不再看谁,只是沉默着,缓缓直起了身,沉默地立在聂莫黎身后。
如一把终于入鞘的凶器。
聂莫琪呼吸一滞,几乎下意识往前半步:“姐姐,这到底是——”
“天地二魂消散,人魂沉睡。”
“留下的,只有厉鬼追逐阳气的本能。”
聂莫琪脸色一下白了。
“我提醒过你,”聂莫黎这才偏了偏头,目光扫过去时并不算重,却压得人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听她的话。”
呼——
残存的风拂过聂莫黎散落的发,轻轻地打了个卷,藏进昏沉的夜色里。
宁子服扶住聂莫琪,喉咙动了动,到底没能立刻接上话。眼前人的脊梁依旧是笔挺的,好似那些伤痕那些失去都不曾发生,身后那道安静得过分的影子也不过是偶感疲倦,才放空地歇息片刻。
聂莫琪:“我..”
她张了张口,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地方吗?”
聂莫黎终于偏过头,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淡得近乎没有,落在这种时候反倒比冷脸更叫人难受。
“早知道你不会听话。”
目光在聂莫琪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便淡淡转开。聂莫黎将那点翻上来的异样连同喉间血气一并压了回去,平和道:
“回去吧,离这里越远越好”
她说着,语气里甚至升起些不算嘲讽的笑意:
“不是什么在地方你都能轻易将我替代的”
这话落在如今的场景里真真令人心头发堵,尤其那个‘无可替代’的人刚刚因为她们彻底没了意识。聂莫琪甚至没忍心继续去看聂莫黎的表情,心情复杂地抿了抿唇,说出什么新的话语之前先听到了爱人的陈述
宁子服:“车子坏了,我们走不了”
她的姐姐也哽住一瞬,片刻后还是叹了口气:“..真是麻烦”
像是烦得头都在疼,聂莫黎抬手按了按额角,过了片刻才从袖中翻出一枚细细缠好的红结,随手塞给聂莫琪。
“这里面有我的头发,能护你不被阴气侵蚀。”
那红结还带着一点余温,压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聂莫琪张了张口,才要说话,聂莫黎已经不耐地往废墟外抬了抬下巴。
“躲远一点,别靠近后山。”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终于还是又丢下一句:
“小心点。再被抓我可不会救你。”
还是那副嫌麻烦的语气,连关心都夹着刺。可聂莫琪握着那枚红结,鼻尖却莫名酸了一下。
宁子服扶住她,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到底没再耽搁,循着聂莫黎指的方向一步步退进更深的夜色里。临走前,聂莫琪还是没忍住回了下头。
聂莫黎仍站在原地。
红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身后那道安静得过分的身影沉默伫立,像一个只属于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