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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浊土洞天(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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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一日、一周、数月、半年,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依赖,不过弹指之间
孩童稚嫩的面容一点点与初见记忆里依旧清晰的萧潇的模样重合,聂莫黎在这般梦境似的年月里引导着祭品的成长,几乎要忘了这一切终有尽头。
以至于当魂丝归体、愿力凝聚,糖人形状的种子落入掌心,她张开眼,竟有种大梦初醒般的恍惚
‘萧潇’
已成惯性的思维在心底唤出另一人的名姓,魂丝内幼年体的记忆归于本体,也带回那一声声关于‘家人’的判定。
心情向下一沉。
聂莫黎看见萧潇翻腕收起掌心的种子,抬眼看来时目光澄然,没有半分被幻境中与她相处的记忆影响的模样。
那半年里所有的喜怒、所有的依赖、所有的不舍和幼童不愿分离时近乎蛮横的占有与请求,于萧潇而言,竟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当真,只是家人么?
背景里似乎有什么晶莹地散入虚空,带着眼前人的气息雪花似的飘远融化,不见踪影
“萧潇”她本能地唤了一声
胸中曾被悄然投入的外力尚未来得及压下感性,聂莫黎甚至来不及分辨那股翻涌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顾不上去回应萧潇的询问。她收手一拉,从背后将人按进怀里,锢住腰肢时感受到另一人下意识的挣扎就愈发不安起来,绊住萧潇的脚踝抢走重心,推着法力按出一个紧紧缠绕的红茧
“你在做什么”
法力震荡着,隔绝所有的探视
被牢牢捕获的魂魄手肘撑着墙壁勉强稳住了重心,不解地向后侧头询问,却只让聂莫黎想起幻境中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外的孩子
那个偏执的,时刻要掌握她动向的萧潇
说来和进入浊土洞天前萧潇的状态也很相像。也不知是幻境减弱、本体的特质进一步影响了那个由魂质和愿力塑造出的幼年体,还是萧潇其实从小就藏着这样的性格
但为什么,现在又这么看着我呢?好像你其实根本不在意自己面对的究竟是谁,只要是‘家人’,谁都好,都能得到你这样的对待吗?
“如你所见,”
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聂莫黎轻轻喘了口气。
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如梦似的真实幻境里,被依赖的、无可替代的自己冲门口问询的孩童回了个头,并不需要担忧什么,只将手中符咒展示似的晃了一晃,就射出去:“我在处理隐患”
“隐患?”萧潇似乎在问。
胸中攀延的根系随意识的回笼也逐渐醒来,不留余地地转换着情绪。聂莫黎有些恍惚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自己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浮起的记忆里横七竖八倒着的人中了符咒,蠕动着想重新握住刀具的手就落下去,砸在刃上溅开几簇红梅似的血花
“地板脏了”
幼年的萧潇扫了一眼哀叫的人,依旧是一脸平静的神态:“我帮你收拾”
意识似乎割裂开来。
聂莫黎还控制着萧潇的行动,脑袋贴着垂下的马尾埋进魂魄的颈侧,回忆中的那部分却站上了第三人称视角,听见法力碾碎骨骼的细响。
“不打算报警么”她问,法力抽出男人扭曲手骨中紧握的刀柄:“虽然他们是想抓个纸新娘回去祭祀,但毕竟还没来得及动手哦”
面容稚嫩的幼年体才不顺着她的问题回话,一脚一脚把可能造成威胁的利器全部踢远,踩着人的后背跳过血污,问:
“你认识的是长大的我?”
聂莫黎:“嗯哼”
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孩把厨房的抹布团成团挨个塞进绑架未遂嫌疑人的嘴里给人物理闭麦,她记得自己补充道:“或者说,按照原本的轨迹,几个星期后我们会在路边认识,然后一直纠缠到你我长大”
按照应有的轨迹,我想...
手下的挣扎愈发大了,近乎带来一些迟钝的痛楚。聂莫黎并不忍耐地发出一声吃痛的吸气,在另一人本能作出的变化里如此自然地于心底补充:
我想,在生与死的界限之间,我们也会一直纠缠下去
“哦”
回忆里又一次被她气息浸透的小小祭品似乎有一瞬间融进了窗外投下的月光。由萧潇魂质构成的孩童垂头清理着屋内的痕迹,认真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我听起来也变成了妈妈那样只知道正义和人民的笨蛋”
“但对我来说,家人一定是最重要的”
“如果有任何避逃离痛苦的方法,请一定要去做,不要在意那个我的想法”
那时她似乎怔了怔,让自己笑起来:“那样你会很痛苦哦”
年幼的孩子终于抬起头,眼中是认真到极致的执拗:“你们能幸福的话,我痛苦也没有关系”
在根系下被抹去了姓名的情感交织起贪念,刷去梦中复杂的心绪与感触、抹平孩童清晰的面孔,只留下不需要思索就已产生的欲壑:
可是,我不想当这个‘你们’
“——你在说什么!”
同愿力一道组成了幻境的魂质早就离散无踪,破碎后只出不进的魂魄无从得知聂莫黎在那场真实梦境中经历的一切,自然也完全理解不了同伴近乎复刻的话语。
不明白聂莫黎这又一次的突然出格究竟是因何而起。萧潇只是在这般禁锢似的压迫里更用力地挣了挣,皱起眉头:“先松开我,幻境崩毁后这片土地坚持不了多久,咱们还好,肖驰一个普通人要是掉下去就没救了”
肖驰,这时候还想着肖驰...分明对你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吧?也那么重要么?
我呢?同你最近的分明是我吧?莫名将你这般禁锢起来很失礼很冒犯吧?
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在意?
只是因为,我们是‘家人’吗?
眼底的神色愈发暗了,聂莫黎顶住萧潇的腰窝,反倒紧了束缚力道:
“轻一点反抗好不好?”
如同恳求般的软语贴上耳畔,吐息扑在人的脖颈,带着潮热的温度:
“太用力,我会受伤哦”
吃掉吧
难耐的欲念纠缠着思绪,扭曲变形,将什么应该清晰应该无害的东西消化倾吐,变成另一种无需遏止的冲动:
作为祭品献祭于天地,化作纯粹的力量与我融为一体——你我之间,就再不会有别人了
“聂·莫·黎!”
被突袭的祭品一颤,咬着牙,贡献出更加不解的怒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以为无论那抹魂丝的回归能带回多少记忆,你至少会软化一点、至少会愿意跟我吐露哪怕一点你的真实愿望,为什么好像一切又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呢?
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聂莫黎轻轻笑着,却不回应,只道:“嗯,我在”
被我吃掉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