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九章 变成猫 变 ...
-
六月中旬,气温上升,连续的阴雨绵绵,潮湿闷热的梅雨季来临。
将手中的垃圾袋扎紧,确定所有窗户都已合上,我和留坐在课桌前完成班级日志的同学道了别。
放课后的校舍失去那点人气,从午后就一直像是笼了一层黄沙一样的天色逐渐暗淡,没有顶灯的走廊是昏沉沉的雾蓝色。
我加快脚步穿过过道,下楼在鞋柜那边换好鞋子,出门那一瞬,饱含了湿重水分的空气黏上来,压迫神经一样,令人喘不上气。
今天是棒球部之前预定的货物的派送日,早间晨练时我就收到过部长的提醒。
青道的垃圾集中处理点和货车停靠的后门距离相近,因为球场的地理位置原因,车辆是没有办法直接开进来的,所以每次取货都要费一番功夫。
先一步绕去杂货间推出小推车,走到半路雨珠便开始滴滴答答往下落,雨势转猛之前教练下达了停训的通知,球场上的队员们开始叹着气往回撤。
车轮在凹凸不平的路面很难顺利前进,有几个部员看到我推着车走,主动提出要来帮忙。只是车只有这一部,据说货物也不多,我望了望天色,想着还是不要拖着别人一起淋雨,就拒绝了他们。
事实证明,我小看了雨天路面的湿滑程度,也高看了自己的平衡能力。
在雨水加成导致摩擦力几乎为零的斜坡上一个滑铲,和黑蒙蒙的云层面对面。我蒙了半晌,直到雨水砸进眼睛里才反应迟钝地坐起身。
啊、这…
万幸摔的时候及时松手了,货还还好得呆在车上,不用凄凉地去捡了。
无奈地打电话叫来了个低年级的部员,拜托他整理货物的事情,无视那孩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和一步三回头的背影,三言两语将他劝走。
我叹口气,动作迟缓地走到台阶上,摘开搭在脸上的刘海,坐在那里缓了口气。
那么,现在留给我的有两个选择。
是自己去保健室处理好伤口然后咬咬牙硬撑着回家,还是……
宽阔的河岸上空无一人,青涩的草叶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混杂,四周除了雨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在全身的衣料都被雨水浸湿之前,我做下决定。
毕竟,谁也不能说这不是个机会。
———
最近这段时间多雨,午后的训练通常都会转为自主训练。除开少部分前往重训室的部员,这个时间剩下的人点如无意外基本都会聚集在室内运动场。
即使是这样,当我来到运动场外那块被队员们鞋底所携带的沙石和尘土均匀涂抹的泥泞空地上,往里头张望时,还是不免因为室内比想象中更加热闹的场景而深深闭了闭眼。
这还是我第一次希望自己的队员们不要这么勤于训练。
于重叠的人影中找到目标人物,我手撑着门叫了声。
“御幸前辈。”
被叫名字的人处在距离运动场铁质大门大约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和我之间间隔的人数目测不少于七、八人,而我发出的声音只不过是平常社交距离正常交谈所能听到的音量,他当然听不见,我也不需要他听见。
不如说,如果要在这样的情形下用能够让御幸前辈听到的声音呼唤,我情愿就这么一瘸一拐走回去。
我希望听到这声传唤的当然另有其人。
索性,没有让我叫出第二声,坐在训练场门口最近位置的人闻声回头,于一种奇妙的氛围之中,和我无声且短暂地目光交汇。
片刻,正处在两组训练内容间歇时间的仓持洋一抄起被他支在地面充当借力工具的球棒,拧着那双细短的眉,在我肯定的目光中低调而敏捷地穿过大半场地,走到蹲守在绿色拦网前、穿着全副捕手护具的人身侧。
他单手插腰叉开腿,晃悠着举起手中金属球棒,用粗钝的那端轻轻杵了一下棕发捕手的头盔,打断了捕手半直身往投手丘掷球的动作。
———
我曾趁着御幸前辈午睡的时候偷偷戴过他的那副眼镜。
透过镜片看到的光景令人头晕目眩,让我确信他的视力确实很有问题。
那么,为什么,他会在起身看到我的第一眼之后,就露出察觉到些什么的表情呢?
捕手的洞察力在球场外也能如此敏锐吗。
略一低头,我确定自己没有露出马脚。不管是脏污的衣裙还是红肿的肘部都被藏在门后。
莫非是我的动作太鬼鬼祟祟了?
还没想通,御幸前辈已经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开始打量我。
“去医务室。”他斩钉截铁,拉上我就要走,我猝不及防被他拖出两步,跳着脚把他往回扯。
“等等等!”
“怎么了?”
估计是被认为走不了路,他快速迈回来,托住我两只手架着,蹲下身想去看校裙遮住的腿。
一墙之隔是繁忙热闹的训练场地,场灯漏出来的光覆盖这片屋檐下小小的空间,脚边是雨水飞溅出的水花。
我看着单膝跪在身前的捕手棕色的发顶,抽出被捏在掌心的一只手,碰了碰他的侧脸。
我身上的雨水未干,捕手刚脱掉面具,在燥热的天闷出了一层薄汗,两边都是湿漉漉的,只有些许温度差昭示这个轻微的试探动作。
“我好疼啊。我们不去医务室,你送我回去吧,好吗?”
棕发捕手没有说话,慢慢站直了身,意味深长的目光由低位缓慢攀至高处,幽幽投来。
我揪紧裙摆,擦破的掌心被布料摩擦有些细微的疼。
“下雨了,你要是不方便回来,就在我那待会儿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将视线从和他的对视之中挪开,转移到他下颌和脖颈那片深色的皮肤附近,目光直而虚无地在那徘徊。
“走吧。”御幸前辈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回答,背对我半蹲。
我爬上去勾着他脖子,贴近耳朵,“去拿件换洗衣服吧?”
移动代步工具脚步一顿,微微转头,我音量降低,“你训练完得洗澡的不是吗,总不能又穿我的。”
———
擦伤后的创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热水淋过之后还是会有些刺痛,我嘶嘶吸着气用毛巾擦干身上的水,穿上睡衣打开浴室的门走出去。
单身公寓狭小的客厅区域正中摆着我的茶几,已经冲过澡换了居家服的棕发少年盘腿坐在地上,和安安静静同样端正蹲坐的姜黄色柴犬面面相觑。
我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小柴犬格外稳重的背影,甜甜圈一样的尾巴蜷在身后纹丝不动,它对面的人类同样。
一人一狗之间的氛围如同打离婚官司前无话可说却不得不见面坐一张桌的前夫妻一样,彼此只有一股隐隐的防备,没有丝毫交流。
一般来说会跟狗这么较量吗?这俩真是从头到尾都不对付…我走过去拿脚挠了挠可乐饼的屁股,柴犬这才摇尾巴绕着我跳了两圈,我给它舀了一勺狗粮在碗里,坐到它空出的位置上去。
等候在桌前的御幸前辈拿起早就备好的消毒液,我把手臂递过去让他帮我上药。
“你没必要这么上心。”少年突然开口。
“什么?”
“部活。”沾了碘伏的棉签在破皮的肘部划着圈,带来连绵的冰凉。
“你不是目标k大的医学系吗,我看到你在准备的资料了,那不好考吧?你本来就不是专门为了棒球部过来交流的,克里斯前辈也毕业了,还剩一年多,与其浪费时间在我们身上,不如多为自己想想,好好准备考试。”
“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对我说出的话?”我问他,“是棒球部的队长,还是御幸前辈你自身?”
“前辈你真的是这么想吗?”我看着他。
这个人又来了吗?之前的渡边前辈也是,我也是,为什么他就不会吸取教训,总是要替别人做主意呢?
“我只是觉得……”
“现在!”我皱着眉打断他,“你…你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事,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数。”
握在胳膊上的手收紧,他没再说下去,咳了一声,问:
“还有吗?”
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处理完毕,我摇摇头,示意没有别的地方要上药了,然后想起身去冰箱里找点吃的做个简单的晚饭。
挺直腰板的动作拉扯到脊背,从刚才起就一直被刻意忽略的感觉骤然凸显,吓得我僵在原地,因为一些不想面对的现实而不敢再动。
“你…”少年发出迟疑的声音,“是不是扭到腰了?”
“……我想,是的。”
是的,我很没出息的扭到腰了。
想要小施苦肉计是没错,如果状况止步在表面的一些擦伤无疑是最完美的结果,但要再加上扭伤,尤其是这种敏感的部位,那就有点搞笑了。
我苦着脸坐在桌前,御幸前辈叹着气在我的指挥下掏出冻在冰箱里的高汤,煮了两碗乌冬面。
吃完晚饭,御幸前辈接过碗去流理台前洗好,归位,擦干手,挪开桌子,蹲回我面前无声看着我。
“?”我回视,不解。
棕发捕手指挥,“背过去,趴好,我给你按按。”
我撑着背,“…你会吗?”
被语气中的不信任砸脸的少年挑高单侧眉梢,“你当我白在你那边被你按了这么多次?”
“哦…”半信半疑地趴下去。还好地上铺着地毯,开着空调也不会凉。
我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忍不住要回头时,后颈被人突然握住,我顿时浑身一毛。这实在太令人猝不及防的展开让我条件反射地缩起身子要开始挣扎。
挣扎失败。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跨在我腰间的少年双腿固定在两边,控制着身体的重量没有压上来,却扼杀了我逃脱的苗头。
‘原来被我做理疗的部员是这样的感受啊……’忽然,我这样想到。
在安藤老师手底下学习的时候,也不乏要充做教具的时候,可那时无论是老师本人,还是那些师兄师姐们,他们都拥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不需要用这样的姿势来完成,只有身量不够力气也不足的我,为了起到相应的效果,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完成。
我很想告诉身上的人他应该不用这样的姿势也没关系,但可惜晚了一步。那双无数次将我的手圈进掌心的,覆着粗厚茧子的手已经隔着衣服按在腰间,我打了个颤,死死闭上了嘴。
好、好痒啊……
估摸是怕弄疼我不好掌握力度,少年用的力气实在有些小,不能说收效甚微,只能说毫无用处。
我没有忘记自己叫人来的目的是为了和好,显然在这边嘲笑他不是一个适合的反应,但忍耐也是有极限的,更何况这么近的距离,我的所有身体状态都会反馈给少年,他手上动作渐停,我缓了口气,没吸回去,就被发觉了什么的少年掐着腰挠了起来。
“呀哈哈哈哈哈哈!放开我放开我!”
我活像条甩在砧板上的鲤鱼,疯狂弹跳着试图挣开身上的人,只是那点力度在运动选手的眼里显然不够看,只能活生生忍受到少年心满意足为止。
笑得太过,又累又喘,一点力气都不剩。我在他身下蜷起身来,伸手示意投降。御幸前辈终于大发慈悲停下来,我得以借这个空档平复呼吸。
颊边的一缕发丝在挣扎期间被我抿在嘴里,少年伸出手,轻轻帮我拨开。
我收住笑意,看向他的眼睛。
棕发捕手只是安静地伏在我上方。
脸颊上带着热度,那一定是因为刚才的玩闹。蒸腾着的热气没有因为这片刻的安静而消散,若有似无盘旋在面颊上的视线让我确信自己此刻脸上的颜色必然不寻常。
“你要回去了吗?”
我侧躺在少年制造出的这个狭小空间里问出这句话,得到了一阵沉默。
支在身侧的手臂忽而弯曲,上方的视野一暗。
刚才还在跳跃的所有欢乐潮水一般退去,那双泛着金棕色泽的眼睛收起所有情绪,看似平和地自上而下俯视我。
“你希望我回去吗?”
……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窗外的雨声此时格外清晰,在昏暗狭窄的居室里回荡,合着谁人的心跳声,于耳畔回响。
无意识中,我抬起原本放在头脑两侧的手。
还带着潮意的发尾丝丝缕缕粘在手臂,如同挂满古旧建筑外墙的藤蔓,于是我便也像藤蔓攀爬红墙那样,轻轻将掌心搭上支在身侧的臂腕。
掌下刚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那明晰的肌肉线条就活过来一般,目标明确地活动起来,无情将手臂抽离开。
啊……
失去落点的手停在半空,徒劳地抓握一下空气,还没等放下,腰和地毯之间的空隙就被填满。
刚刚挪开的手臂伸入那条缝隙,明明有更加省力的方式,却偏要固执将我往上捞,直至两人腰腹相抵。
裹挟着少年独特的烟木气息的信息素像是终于找到发泄口,以从未有过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强硬的姿态压下来。彼此的体温互相传递,恍惚中我觉得自己仿佛一团丢入被冬日炉篝的线团。
贴紧的躯干传来的热度将体内的骨骼融化成水,不受挟制的四肢分明自由,却无法调动任何一个关节来完成动作,宛如躺在一片波澜起伏的洋流之上,舒适得兴不起反抗的念头。
交织在一起的除了四肢,还有两道频率不同的呼吸。
这当中还有一些距离。
我盯着那张抿得紧紧的嘴唇,缓缓的,缓缓的,眨了一下眼。
…………
阵风携带着湿润水汽,穿过纵横交错的深深里巷,撩动遮蔽窗沿的深色窗帘,探入室内。
某种轻微却嘈杂的水声终于盖过窗外的雨音,占据此刻的脑海。
很奇怪,半小时之前刚吃过饭,处于饱腹状态的身体却仍在源源不断地产生唾液。
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逐渐汇集,被相触的唇舌交缠的动作推出嘴角,在下颌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可是此时却无人理会。
无力的身体某处出现收紧一般的疼痛,像是被极细的丝线纠缠着,而同时又出现一只手,捏着那些线头,时不时收紧,制造出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锐痛。
我闭上眼,只觉漆黑的视角中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斑驳光景,恍惚落入醺醺然梦境。
……
过了多久呢?有些不清楚。
好似一瞬间,空茫的脑海之中某些画面已经开始模糊,又好似过去很久,久到当御幸前辈撑起肩膀,完成“离开”这个动作时,那仿佛不是离去,而是从我体内取走了某些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自己现在的表情应该很不像样。’我这样想着。
发麻的舌尖抵在门齿,勉强维持着主人最后一点体面没有瘫软在外。两张若即若离的嘴唇之间还留有一道透明的细丝,在空气中恋恋不舍地断离。
“这下行了?”他轻轻问,用指腹抹去我唇边湿意,嗓音低哑得好似一团磨人的砂砾。
我点点头。
深而沉的一道吐息过后,缠绕在覆着薄汗的脖颈的头发被拨向一侧,御幸前辈埋入我的肩窝,发狠咬了一口。
“你对我也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