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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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便是中元节。这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杨忠的脸色比这天气也好不到哪儿去。几个小仆童问他怎么了，他只不说话。其中有个跟他玩得好的，笑问:"大管家，莫不是赌钱又输了?下回你请我去，保证让你赢个盆满钵满!"杨忠听得"赌钱"二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猛地从凳子上跳起来。众人见他反应这样剧烈，只当把他给惹恼了，顿作鸟兽散。
杨忠只管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意识到仆役房中只有他一个人了。冷风不住地从窗口吹进来，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盯着他。那个人正从与谁同坐楼上下来，浑身湿漉漉地穿过荷塘，幽幽地站到他身后，将冰冷的手指，慢慢地扣在他的脖子上。
杨忠逃也似地飞奔出房间，全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眼光。他急匆匆地走到大街上，很快便混进了喧嚣的人流。
杨忠到中午时分方才回来，怀里揣着个黑漆漆的包袱，鼓囊囊的不知何物。他进了仆役房，便叫一个小仆童到膳房给自己拿些午饭。这膳房原在杜姨娘所住的西厢后头，但杜姨娘嫌夏天泔水桶的气味难闻，撺掇着杨县令把膳房挪到了后院水塘旁边。自从膳房搬走，杨忠每次吃饭都要叫人送到屋里。
小仆童将饭送了来，身上已被雨淋湿了大半。杨忠吃完，见屋里的人都已睡下，外头雨也停了，便一个人携了包袱，悄悄地往后院来。
后院里的石子路尚未完全修好，水塘边上更是一片泥泞。杨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不容易才走到那与谁同坐楼前。带着湿意的风吹过空荡荡的庭院，膳房前头的几丛灌木在风中沙沙作响。杨忠只觉得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忙蹲下身子，打开包袱，取出一大叠纸钱和抄录的三篇《往生咒》放在门前的台阶上。他一只手按在上面，另一只手伸到怀里掏出了火折。
突然，他感到手背一阵疼痛。一只脚正踩在他按着纸钱的那只手上。杨忠杀猪也似地惨叫了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里叫着"我，我拿那一两银子是去还赌债了，我没想到你会死，我从没想过要害你，你，你别怨我!"
只听得上方一个柔媚的声音笑道:"大管家，你的手挡了我的路，我不过叫你移开罢了，你怎的如此大呼小叫呢?快起来，要是教人看见，还以为我虐待你了呢!"
杨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见是杜姨娘和墨雨，顿时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杜姨娘并没有把踩在他手上的脚移开，而是弯下腰，瞅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旋即冷笑道:"戏楼刚刚落成，你就在此烧纸钱，你安的是什么心?"说着，脚尖向下狠狠一戳。杨忠疼得呲牙咧嘴，连忙告饶:"姨太太饶命，我说，我全都说!"
杜姨娘却把脚收了回去，居高临下地睨着杨忠:"你不必说，我懒怠知道。你把纸钱收了，我不会跟老爷说的。"
杨忠忙叩头谢过，站起身来。他将纸钱包起来，正要离开，却听杜姨娘在身后笑道:"我包庇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呢?"杨忠又一揖到地，恭谨道:"但凭姨太太吩咐。只要杨忠说得到，一定万死不辞!"杜姨娘见他说得这样郑重，却只是看着他，似笑非笑:"无论什么事，对吗？"
杨忠不知道杜姨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一时不敢回答。杜姨娘也不逼他，只盯着外头飘飞的雨丝:"其实从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已听明白了七八分。是你拿了老爷叫你给那名雇工治伤的银子，是么?"杨忠点点头。杜姨娘看到他眼底的担忧，不禁冷笑道:"你在害怕什么?怕那个人找你索命?你真应该害怕的人是老爷!老爷最好面子，你让他在县衙丢了脸，让他怀疑你，疏远你，这才是你需要担心的!说句实在的，只要能让老爷高兴，别说你只是拿了银子，你就是杀了那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老爷自会替你兜着。老爷就是这县里的天，他要下雨，太阳就连头都不敢露。"
杜姨娘见杨忠并无反应，叹了口气:"怪不得你跟着老爷这么久了，还能被新来的挤下去。老爷最近每隔十天半个月就要出门一趟，他可曾带过你么?"杨忠道:"老爷只说有公事，不让我跟着。"杜姨娘冷笑道:"什么公事?不过是和几家盐铺的老板谈生意罢了。咱们县里，也就盐还能值几个钱。"杨忠笑道:"姨太太好灵通的消息!"杜姨娘道:"老爷坐的可是夫人常用的马车，你以为他会自己赶车吗?家里既然有人跟了去，他却不肯带你，你自己想想是为什么。那起人都是跟红顶白的，你一旦失势，还不被人踩到脚底下去?″
杨忠愣了半晌，向杜姨娘躬下身子:"多谢姨太太指点。杨忠愿为姨太太效犬马之劳。"杜姨娘却只是扶着墨雨的手，望着越下越大的雨，轻轻笑道:"我只是很羡慕夫人的好福气。"杨忠压低声音道:"姨太太是羡慕夫人有孕在身吗？老爷年逾四十才有了这个孩子，若有闪失，老爷定不会善罢干休的!"杜姨娘瞥了杨忠一眼，冷笑道:"你说话也太小心了。她的孩子就算没了，她也是夫人；而我就算有了孩子，也只能管她叫母亲。″她伸出手，去接外面的冷雨:"我只是羡慕她有人陪。老爷不在，她就找和尚到房里聊天。"
杨忠寻思了一会儿，方才弄清杜姨娘的意思，犹豫地说道:"夫人和那明玉师父是隔着屏风说话的，而且丫头仆妇都在，都可以作证。"杜姨娘用手指着杨忠的脸:"敢情我刚才和你说的话都喂了猪了!我说过，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老爷信谁。"杨忠无奈道:"那，姨太太觉得，该怎么做?"杜姨娘道:"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老爷下次出门是在半个月以后，夫人肯定还会请那个和尚来。到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