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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猫杀 ...


  •   (0)
      学校组织外出游外,选择了一家物种还算比较丰富的动物园。现在是自行参观时间。
      猴馆外,肆鸦隔着玻璃看着那只脸上有伤的老灰猴。
      这家动物园他在儿时已经来了很多次,姑且算是一处童年回忆的载体。
      退化的牙齿只得处理软绵化渣的水果,有些许干瘪失水的桃子在机械的咀嚼中变得怪模怪样。老灰猴战战兢兢地瞥见玻璃外那双阴翳的双眼。
      一双长久地,不眨眼地锁定着它的眼睛。
      肆鸦青黑的眼周带着莫名亢奋的情绪,整个目光充斥着不易察觉的神经质。
      他捕捉到那只老灰猴身上的那种一闪而过的灵性,用目光触及到人和猴子之间的区别那层隔膜——仿佛湿薄的柔巾纸——正用温和的趋向包裹着他的眼球。
      恐怖谷效应?他脑中突然闪过这样一个词。
      每次遭遇这种冲击时,他无法克制地用双眼长久捕猎着让他产生恐怖谷效应的未知事物。
      目的竟然不是为了消除自己的恐惧。
      而是让相互注视的双方其中一个产生恐惧。
      然后看谁先崩溃,谁先露出原始动物的那种应激反应。
      就像是一种怪异的赌局,他无论是输或赢都能感到近乎迷幻的兴奋,他又一次接近了真相:
      人和猴子的区别,在这场眼神的交汇中,竟然在零点一秒不到的时刻中,薄弱到似乎一呼一吸就足以破裂。
      那张柔巾纸紧紧地吸附住他的眼球,像是要胁迫他的视觉细胞的活力。
      “肆鸦!”
      他回过神来。
      “该集合了”,何燕皱着眉,“别告诉我你整个二十分钟都在看这个愚蠢的猴馆。”
      肆鸦眼中的兴奋还未完全褪去,他开心地笑了笑,礼貌又温和:“正是如此!”

      (1)
      家里的主卧室有个特别的角度。
      夏天下午三点左右,十七岁的肆鸦把主卧室内厕所的窗户和门推开,把洗漱台上的东西全部转移到东侧。
      再把主卧门以四十五度角打开,以便客厅内的光爬入卧室。
      走到衣柜前。
      再退到距离从左到右第二扇门前五点六厘米处。
      转身面对主窗户,再蹲下到离地一百二十厘米。
      皱眉,歪头,用手比划了一下卫生间洗漱台上那面可滑动的镜子,再次起身把镜子右移了一寸,回到原位。
      就会正好处在多个角度的光源交汇的正中间。
      白若韧铁,利剑出鞘,交叠之处。

      肆鸦闭上眼,视野里一片透光的粉红。
      他在等,“等一只恶魔的苏醒”
      又或者是在给自己的恶性编造一个合适的理由。

      咔嚓。
      单反的镜筒后,瞳孔和聚焦同时锁定。
      江边,几点白鹭落在河漫滩上。展翅,扑水。没有闲心注意到芦苇荡后的安静身影。
      何燕卸力,缓和了一下酸软的手臂,任凭单反挂在脖子上,坐在身后压倒的芦苇上。
      还是没有找到青头潜鸭。何燕手指缠绕着相机带子,望着天叹了一口气。
      天气真的很好,白云舒卷,光明万里。
      她躺在芦苇交缠的软床上,翻找着手机里名叫“掠影?逐鸟”的群聊。
      奇了怪了,明明一小时前还有人在这片地里见到过青头潜鸭。
      运气真背。她无聊地滑动刷新。
      列表里一个头像从何燕的视线中闪了过去。
      那是肆鸦。就是那个,哪怕用真名注册账号也像是网名的,一直很疏离同学的“怪胎”。
      其实何燕一直都想和他玩点稍微亲近些,这大概是因为那天下午她无意间瞟到肆鸦在图书馆里浏览《野鸟摄影图集》。
      对何燕而言,有相同的爱好的人,很难不被吸引。
      不过那天在猴馆肆鸦的眼神确实把她吓到了。
      虽然肆鸦收得很快,但那种如临深潭的寒意真切地让她害怕。
      肆鸦对她保留颇深。而且似乎没把她当做朋友,这让她有点说不上来的吃味。
      何燕点进聊天界面,再次刷新。
      虽然算不上无聊,但是…她闭上眼。
      或许把他喊出来一起玩会更好一点?
      发送键的绿光亮起。
      手指却悬在半空。

      公交车上。
      肆鸦安静地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刷新着手机上的导航页面。
      自己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竟然敢孤身一人,就这么把信任交给一个软件和定位就跑去离家这么远的地方?
      咦,谁给我发消息。他下拉消息栏。
      何燕给他发了个定位。
      他点进去,发现那个位置离自己的目的地不远。眉头不皱地思索了一会儿。
      急什么,正事办了再说。他把那条消息晾在一边,假装自己没有看见。
      幸好微信没有看“是否已读”的功能。
      快到站时,他把手放进上衣口袋里,那几张带着霉味的百元大钞被他捂热了。
      下车,阳光洒在他的鸭舌帽上。
      肆鸦取下来,让光跃在他的脸上,稍微热热的触觉让他觉得这样才对得起今天的好天气。
      (2)
      随着暮春脚印而缓缓到来的夏日还远没有咄咄逼人的高温,骑行时甚至需要拉件冲锋才算合适。
      何燕的影子在草影上流动,又随风一闪而过。单反早就装进了她背上的包里。

      河漫滩边,江水奔腾,正是涨水季节,水波甚皱,却意外温婉地折射出一片晃眼的亮色。
      何燕停车,忍不住再次举起单反。
      这躁动不安的万物,总是惹得她心尖颤抖。
      一个满脸兴奋的小男孩跑着,扯着高高的风筝,无意闯入了何燕的镜头,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何燕抬起头来望着那个早已跑远的身影背后的那串长长脚印,笑了笑低头放大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闪过一副奇异的画面:也是这样的夏日,却是晚霞满天的时候……
      日满而圆,漫天红羽似的云。渺小的风筝只在强光中留下纯黑色的剪影,仿佛一颗远远的太阳黑子。
      一个发如白雪的老人坐在草坪上,把画板架在伸直了的大腿上,正注视着太阳,手中握着笔……

      风又紧,何燕的思绪被打断了。
      坐回车座上,任凭神情恍惚。

      猫咪隔着玻璃,尽是在宠物店里精心照料后的慵懒姿态。它习惯了,只需要稍稍拍个爪子,喵喵叫几声,稍稍显示它的媚态,自会有人把它抱回家。
      肆鸦只在人群中转悠,叉着手也不去参与逗猫的乐趣,只是用不易察觉的眼神打量着这金贵的主。
      就和看猴子一样,肆鸦习惯在脑中描摹着皮毛生长的最底部。
      有人说擦亮眼也难见人的本质。
      可人不也是一动物?
      没有毛的猴子。
      肆鸦在心里大笑,和那个八岁的自己同在一个堆满猴子玩具的房间里一拍即合,相互指责却又相互享受着这种无与伦比的共鸣感。
      猫,猴子,人。
      断裂的思维链条,跳跃的关联出错,竟然构成一种疯癫的美感。
      肆鸦权衡了很久,最终还是离开了这个地方的最后一家宠物店的门外。

      “算了吧”,十七岁的肆鸦轻声喃喃,看着脑中那个在猴子玩具中站出来推了推儿童眼镜的小孩。八岁的自己皱了皱眉,为这本就是临时起意的计划的落空感到一点惆怅。
      肆鸦知道不必劝说八岁的自己,那个小孩脑中所装的东西只有让他自己慢慢消化。
      共情有一瞬间就差不多了,奢求什么。
      肆鸦知道至少八岁的自己不会因为听见他所不太能理解的东西而露出愚蠢的茫然神情,也不会大吵大闹,只是安静地沉着地思考。
      这就够了。

      公交车还没来。肆鸦在周围溜达,塞着耳机,手指折弄口袋里的钞票。
      红艳艳的钞票。
      阳光流动,刺过树间漏隙。
      肆鸦停下脚。
      转角的一处,笼子里柔软的垫子上,三只小猫趴在上面。
      八岁的自己咧嘴笑了,朝十七岁的自己露出得意和忘我的情状。
      (3)
      裂溅的色墨。沉重的消寂中无机的生命大口喘息,跌跌撞撞攀上胶卷的边缘,艳丽却不鲜活,情感中立地在观者眼前呻吟。
      肆鸦的摄影作品,没打算取悦任何人。
      何燕甚至怀疑,他按下快门的时候,也没打算取悦他自己。
      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切实情绪…
      发泄?嘲讽?…
      不如说是在和某种东西纠缠不清。
      享受又痛苦。

      “不应该,也没必要去理解我。”
      生物彩色图集的书架后,肆鸦不轻不重地合上那本《野鸟摄影图集》。
      犀利却不张扬的眼神轻而易举地看穿何燕那过于唐突的探求欲。
      浓厚黄色警戒线般的,标榜着对过界的粗鲁的高声批判。

      “你也在这里啊。”
      然而随后肆鸦对何燕露出一个标致又温和的笑容,眉眼弯弯。
      “在找哪本?”

      那天傍晚,云霞满天,众人频频举头拍照。
      何燕却有些心不在焉,双腿机械地驱车回家,不知道该怎么向他解释自己下午的举动并非恶意。
      红日触地,融入热潮的余韵中。而路边,白发的老人在粉紫色的天空下的一抹绿地中,架起画板,笔尖在米白的柔面上勾勒。
      何燕放慢速度。
      她懊悔平日单反不离手的自己今日却忘了。
      下车,靠近,踌躇在草坪边缘。
      自己好像,没理由去搭讪这样一个老人。
      年龄,话题,不相识。
      难道仅仅因为,这一幕发生的美好和艺术效果?
      于是链条转动,她抱着遗憾和胆怯蹬车而去。

      黄色的塑料袋欻欻作响,肆鸦低头看了看那本价格不菲的图集。
      系统解剖学的书为什么要放在自然摄影图集的后面?
      肆鸦正在想象自己是推着一大车书的图书管理员,停留在医学用书和生物图集的架子中间,思索了许久。
      随后他释然了,不再纠结这颇有争议的图书摆放让他寻找时所花费的时间。
      远处风筝下坠,好似梦境中太阳黑子的陨落。云敛光辉。
      刻满岁月的双眼,注视着太阳。
      肆鸦走上前去,安静地站在老人身后,尊敬和欣赏的目光随着老人的笔尖流动倾泻而出。
      温柔地观察着一朵花在纸上的绽放。
      直到光从地平线上消逝。

      (4)
      “Reality?”
      怀里的小橘猫温热又软和,肆鸦轻声唤着。
      “走咯,跟着哥哥回家过好日子了啊。”老板抓着小橘猫的后颈拎出来时如是说。
      销售足够情绪价值会增加回头率,从而更高概率获得稳定利润来源。
      要是能把顾客最为感性的一面调动,甚至达到泪流满面的效果,那就更让人拍手叫绝了。
      但很可惜啊,交易的参与双方都是很会演戏的理性猴子,而不是感性猴子。
      肆鸦微笑着,从容地运用一点用于配合的体面话术。
      八岁那年,肆鸦自嘲自己是一只没毛的四眼猴子,并深深地为自己得出的关于人类的结论而迷乱。
      他的灵魂早就在那年分裂出畸形的一块。
      正如他脚踝的那块小型的断骨一样,没法打石膏,没法捆夹板。
      每一步,都是与锯齿一样的裂面在骨膜上磨合的顿痛。
      “Reality?”
      两个月大的小橘猫窝在他的鸭舌帽里,和公交车一同摇摇晃晃。光线从车窗透射过来,跳到它蓬松的皮毛上,仿佛这种橘色本就来自太阳烘烤后的痕迹。Reality望着肆鸦,瞳孔里蓄满了一种乖顺和若有若无的恐惧。肆鸦想,这小猫大概是厂里面生养的。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现实。人最终是活在现实里的。
      有一道瀑布错位了,狂轰滥炸般的水涌向错误的裂口处。
      肆鸦要做的,就是矫正。
      他触了触Reality湿润的鼻头,Reality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5)
      船鸣,白鹭惊乍起,缓过神来后又飞回落在不远处。草被在这片裸地上渐渐消融下渗。
      早已过了繁华时刻的码头,一经宽阔的碧蓝如洗的天空衬托,仿佛是油画上随意的两笔灰白色笔触。
      何燕换了胶卷,任光影主动提笔落墨。
      芦苇荡旁,一点黑影在流动的绿中向着何燕相背方向缓缓前进。
      风吹,鸟啼,船惊。

      小时候做过一件错事。

      光影遗漏的芦苇荡,肆鸦给那团橘色的小生物倒了一些牛奶在瓶盖里。Reality凑上去舔得整个鼻尖都是。肆鸦笑了,揉揉它温热的小脑袋。

      就在家里卧室那个角落,那个夏日三点光影交叠之处。四岁那年,自己做过一件错事。

      Reality就是厂里养的猫。它一路上浑浑噩噩,没有过度的兴奋,没有过度的恐慌。似乎所有的情绪波澜都受限与一个上下封顶的密闭空间。

      小孩子会对蝌蚪一类的生物产生兴趣,这大抵是因为课本上讲解生命演进时总会有那蝌蚪长成青蛙的过程。肆鸦并不特立独行,和那些孩子一样,他在春日里的河边捕捉过它们。甚至是他们的卵。

      Reality有些不知所措。芦苇很高,所编织的纵深和浓密,不是它能够弄清楚的事实。

      最讨厌四岁。讨厌意识和冲动相互纠缠的感觉,什么东西都控制不好,手,脚,甚至是脑子。肆鸦讨厌对自己的身体的失控感。而八岁的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操控能力——哪怕没有那么如鱼得水的从容——也比那个四岁的蠢货强多了。
      家里当时买了奇异籽。
      “那是什么”,“额嗯,一种食物。”
      热水冲开,透明的果胶状饮品
      “小孩子不能喝这个”
      “像,青蛙卵一样”

      四岁的自己,躲在所有高过自己的生物的视线之外。
      光影交叠的惨白,吞下滑腻腻的活物。
      挣扎,跳动,足以让每根神经末梢恐慌又作呕的口感。
      牙齿轻轻挤压的试探。
      滑进喉管深处。
      高烧,呕吐,意识模糊。

      八岁的自己终于从原始生物的意识中夺回掌控权后,对四岁的那个蠢货拳打脚踢。
      像是,菜市场里的鱼。
      氧气泵在水里的声音,耳鸣。鱼腥气混合旁边摊位杀鸡鸭的味,肺泡破裂,鼻腔出血。刀剁,骨断,还没提上气的尖叫,瞳孔放大,挤满整个眼珠。

      “Reality?”
      肆鸦希望此刻自己泪流满面,从中生出一种极其厌我的情绪,却发现自己像是在气球里无处发泄。
      密不透风!密不透风!密不透风!
      空气太凝重了,这不对劲。
      他想要捏碎这凝固的空气,把它们全部塞进挤压到吸管大小的气管里,紧缩的肺部里。他已经捏到指节泛白。
      终于有东西,开始挣扎了。
      活的东西。

      Reality失禁了,空气很难闻。
      肆鸦轻轻皱了皱鼻子。
      八岁的自己瞳孔失焦,躺在一大堆猴子玩具的堆砌中,眼睛摔碎一个角,张着嘴。
      十七岁的肆鸦站起来,望着地上的那个自己。
      以为,会很有感触。
      没想到,这么,冷静啊。
      美工刀出膛。
      “刺啦”
      解剖自己的理由?人类都是与时俱进的嘛,分析以前的错误,才能总结出新的防范措施。
      割皮,剖脂质,切断神经,脱骨离肉。
      红艳艳的,比那几张发霉的钱红得多。
      书上写了这一块肉的么,也许没来得及看到那一部分吧。
      掰断刀片,掰断刀片,掰断刀片,上新刀片。
      或许来点古典乐会更好,比如,哥德堡变奏曲?肆鸦笑了,有必要吗。
      除了这难闻的失禁的气息,一切还是在接受范围的。
      发热的罐子,一氧化二氢,绿黄色的腐肉气味。

      其实那天他根本没有去注意那个老人到底画了什么。
      恍恍惚惚的眼前,全是他的摄影作品的斑驳色块。
      不,更准确来说,不是往期的,而是预言的作品。
      像是在用胶卷嘶吼的狂乱的颜色。
      八岁的自己站起来,为自己再次的死亡的独特体验而高呼。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阳光很好。
      何燕终究是没了耐心,不再纠结肆鸦到底会不会来,终究是在回程路上了。
      她最后去了一趟给肆鸦发送定位的地方。群里确实有不少人在这里拍到过青头潜鸭,她得记录一下,至少它们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来。
      迎接她的是一股难闻的气味。
      瞳孔收紧。
      猫皮飘在水上。
      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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