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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齐国永宁八 ...

  •   齐国永宁八年的雪,从十一月初开始下,竟没有停一停的意思。
      地上上积雪三尺,长安大街上极少有人行走,只有朱雀大街的长安县衙门口处,一大圈人,正缩在一起,抻长脖颈,围观一张告示。
      告示开头写三个大字——《举间令》。
      接下来,用楷书清清楚楚写道:
      举发宋国金陵卫都督莲花生者,赏金万两,封妻荫子。举发宋国其他高级细作者,赏金千两。自首投诚者,根据品级,各有封赏。
      落款处,重重压着一方鲜红大印:大齐丞相暨烛雪卫统领宇文峻印鉴。
      人们的目光落在那方印鉴之上,充满了崇敬之色。
      这是他们齐国人的丞相,因为有了宇文丞相,齐国才能荡平北方诸国,成为天下第一强国。
      “要是我有莲花生的线索就好了,赏金千两,啧啧……”
      “莲花生是宋国金陵卫都督,狡诈无比,哪有那么轻易被发现的……”
      “宋国君昏臣暗,社稷不宁,听说如果不是这个莲花生从中作梗,丞相早就率领齐军铁骑踏平了南宋金陵城。”
      ……
      此刻,狡诈无比的南宫春深戴着白色帷帽,全身遮的严严实实,小腿没在雪地里,早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静静看着《举间令》。
      “赏金万两,封妻荫子。”
      春深心想,原来自己这个南宋情报头子在宇文峻眼里,就值这么点,不由得有些失望。
      不过,也不算少了,足够金陵卫再维持三年。
      如今,这笔钱既然是买自己的,当然最好是自己赚了才最合适。
      春深于是越众上前,伸出手刷的一声将告示一把撕下。
      周围人立时噤声,一双双眼睛瞪圆了齐齐望向她,不知她是何身份,竟敢撕了这张由宇文丞相亲自盖章的告示。
      不远处,疾步赶来两个烛雪卫探子,一胖一瘦,其中那瘦子冷冷问道:“这位娘子,可是有线索要举发?”
      春深从容道:“正是。”
      声音婉转温柔,天生一段风情。
      两个烛雪卫对视一眼,心中起了警惕之心。这该不会是敌国派来对付丞相的美人计吧?
      那瘦子神色一凛:“你可知,若是举发不实,有何下场?”
      春深心想这次我把我自己都送来了,怎会有假?她捏紧了手里的画卷,语气坚定:“自然知晓。举发不实者,下诏狱,处极刑。”
      烛雪卫诏狱臭名昭著,进去的人会遭受各种酷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除非吐出有价值的情报。
      一阵寒风吹过,春深面上的帷帽,被掀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精致秀丽的侧面。
      两名见多识广,冷酷无情的烛雪卫竟然呆愣了片刻,越发踌躇起来。
      胖子先回过神来,用肘子顶了一下瘦子:“你,你来吧!”
      瘦子也回过神来,心中暗叹一声,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黑色发套,憋了一口气,给春深套在头上。
      然后,两人将她送上一顶小轿。
      过了约小半个时辰,春深被人扶着从轿子里走出来。
      一阵暖意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息袭来,周围有几道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昭示着他们都是顶尖高手。
      春深早已经冻得僵硬,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很快有人把她摁着跪倒在地,膝盖上传来冰冷坚硬的触觉。
      然后,她感觉到对面一道目光落到身上,正在细细审视自己。
      “行刑!” 一个冷的瘆人又威势压人的声音自对面传来。
      这把声音真是天生适合审讯。
      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只有刀锋一般直指人心的探查。
      春深被瘆得起了鸡皮疙瘩。
      宇文峻规定,凡来投诚者,先杖责五十。南宫春深被人按在长凳之上,挣动不得分毫,她却小心翼翼地将下颌搁在凳子上,确保自己的脸不被撞伤。
      “啪啪……” 刑杖如同雨点一般砸下,痛意如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自始至终,春深都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最后忍不住轻轻“啊”了几声。
      屋里的男人们早就听惯了受刑之声,可是却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呻吟之声。
      那声音生高低错落,享受奏响了一支旖旎的曲子,勾起了人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
      想要一边疼惜,一边蹂躏。
      行刑之人眼里起了欲色,心头不忍,双手略略一松,一杖偏移到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宇文峻冷眼瞟了过去,那行刑人脸色煞白,丢下长棍,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小的一时手软……大人饶命……”
      说完,以头抢地,使劲磕着前额,砰砰作响,直磕得鲜血流了一脸。
      旁边之人皆敛气屏声,不敢出一言。
      宇文峻冷声道:“按照《齐律》,行刑之人,重刑轻施或私放人犯。处受刑者翻倍之刑。你可服气?”
      春深浑身僵硬,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杖责声和哀嚎声在屋内回荡了一阵以后,再无声息。满屋子浓烈的血腥气更浓烈了,呛得春深忍不住头疼干呕,险些晕了过去。
      “大人,他断气了!”春深听见有人畏惧地说道。
      接着又是那个冷淡的声音:“扔出去。”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逝在眼前,仅仅因为对方对于自己有过短短一刹的心软。
      如果宇文峻不信自己,那么,下一刻,自己也会成为一具烂肉,鲜血淋漓地摊在这里,然后被一卷破席卷住,扔到乱葬岗。
      春深不禁微微颤抖了起来,双手忍不住蜷缩成拳,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那个声音冷冷问道:“你要举发何人?”
      第2章
      春深缓了缓心神,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回禀大人,妾要举发宋国金陵卫都督,莲花生。”
      春深明白这句话对于齐国情报机构的重量。
      如今,齐国已经荡平北方诸国,齐国君臣,正虎视眈眈,整肃兵马,打算越过长江,占领南宋。
      南宋朝堂虽然腐败,但是南宋的情报机构金陵卫仍然拼力运转,将齐国情报一次次输送回了南宋,让齐军的一系列行动只能流产。
      再加上,南宋还有名震天下的天下第一守城大阵——非攻阵。
      作为齐国情报机构烛雪卫的首领,宇文峻一直想抓到金陵卫主人莲花生,再得到非攻阵的破获之法,却一无所获。
      于是,宇文峻发布了闻名天下的《举间令》。
      无数金陵卫细作被投入烛雪卫诏狱。
      但是,金陵卫都督莲花生的消息,却依然毫无所获。
      大争之世,情报先行。每个情报机构的主人身份,都是最高机密。
      何况是南宋这样的兵家必争之地,何况还有非攻阵这样令天下人觊觎的阵法。
      因此,春深深信,坐在对面的,一定就是宇文峻本人。
      屋子里静默了片刻,对面传来猛烈的咳嗽声,咳嗽声略平息以后,那个清淡的声音才又响了起来。
      “他到底是谁?”
      屋子里的血腥气依然浓郁,春深想起来刚才被杖毙的那个人,还有宇文峻弑君杀父的情报,瑟缩着点点头。
      她很怕死,更怕死状难堪而痛苦。
      但是,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绝对正确的。
      “回禀丞相,莲花生的真实身份乃是南宋前永乐帝第五女,封号繁昌,名讳南宫春深,年二十。”
      普天之下,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个答案。
      因为,这个答案就是她自己。
      她就是金陵卫大都督,莲花生,南宫春深。
      沉默了片刻,那个声音突然凛冽:“带她去诏狱。”
      不应该的,宇文峻为何不查证就要直接处死她?
      春深脸色煞白,两个人就要过来拖她。
      春深拼命挣扎道:“丞相……不信妾?”
      那声音淡淡嘲讽道:“南宫春深因母族之祸,流亡在外多年。四年前,被南宫恪接回金陵,在富春山行宫里遇上一场大火,险些身亡。后来虽然被苏杏芳救活,却头疾难愈,苏杏林言她寿数不超过十年。南宫恪一世英明,岂会让一个伤重短寿之人担此大任?”
      春深心中一震,万万没想到,宇文峻竟然将自己的身世和过去了如指掌。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南宫恪为何让她担任金陵卫主人。
      那是南宫世家最深的秘密。
      和非攻阵有关。
      春深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供词,双手呈上:“这是南宫春深用非攻令号令金陵卫的证物,请丞相过目。”
      有人大步跨了过来,从春深手上拿过证词,还爽朗地笑了一声:“丞相,对美人儿温柔点,打也打了,怪可怜见的。”
      那声音爽朗洒脱,令人倍生好感,春深却浑身抖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敛声屏气,唯有此人敢如此说话,他就是宇文峻的贴身护卫,李乙。
      宇文峻是文官,没有武功,本来要刺杀他并不难。难的在于这个叫做李乙的侍卫。
      听说是齐王专门派给他的,外表落拓不羁,武功却深不可测,多次反杀前来刺杀宇文峻的刺客。
      “李乙!”宇文峻低声喝道,李乙耸了耸肩,噤了声。
      宇文峻翻阅片刻,目光落在那个特殊的指印上,那是左手的食指,带着一个月牙形的伤痕。
      就是这个指印,印在莲花生的名字上,代表着莲花生本人。
      联想到传闻中南宫春深左手被烧伤的情报,宇文峻沉默了片刻。
      春深的左手拇指在袖子里轻轻抚摸了食指,那个月牙形的伤痕,在来之前,已经被二哥毒诗人用药水毁坏,然后又重新长出了新的指纹。
      当时忍受着钻心般的疼痛,就是为了此刻能够瞒过宇文峻。
      如果不能瞒过,只要宇文峻有一丝怀疑,春深就会被打入诏狱,在被折磨得非人非鬼吐尽一切秘密之后,再被处以极刑。
      屋子里血腥气飘荡着,春深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但是她仍然安静地跪在那里,连呼吸声都不敢有一丝慌乱。
      忽然,李乙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既来投诚,有没有南宫春深的画像?我听说她可是天下第二美人。”
      春深久病,一直避着人住在念奴宫里,除了宫人,很少有人见过她。
      十六岁那年,她参加皇室晚宴,太后命江南著名画家沈桥生为皇室诸位公主画像,打算为她们择婿。
      沈桥生年过六旬,足迹踏遍五洲四海,阅过世间无数美人,天下十大美人,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春深想起来,四年前,沈桥生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脸上敛尽傲慢之色,朝着自己深深作了一揖,叹道:“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与陛下相当之美人,吾不白活了这六十载。”
      南宋的少年皇帝南宫月夜是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沈桥生竟然觉得南宫春深能与之相当,可以想见南宫春深之美。
      三日后,春深的画像就传遍了天下,被世人赞曰天下第二美人。
      但是春深知晓,那副画并非自己真容,只妆饰得七分颜色,便是为了今日。
      春深想起十六岁那年,四叔从苏州接回自己,并用药水恢复了自己的真容以后说的话。
      “日后,你就是天下美人榜上的第二名。日后只可颠倒男子,决不可为男子颠倒。”
      屋子里的血腥气更浓了,伴随着烧旺的炭火,混淆出一种压抑和窒息的气息。
      室内充斥着起伏的呼吸声,对面的人突然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那你是何人?为何要举发莲花生?”
      自己是何人呢?春深的思绪有些飘忽。
      她姓南宫,出生于南宋皇室,本该自小金尊玉贵地作为公主活着,可惜因为母族之祸,险些被皇后害死。
      幸好被四叔南宫恪救下,四处流亡,长到十六岁才被四叔接回金陵,恢复了身份。
      她曾经无数次问过自己,你究竟是何人?这一生,又所为何事?
      直到四年前,四叔南宫恪临终前,将金陵卫交到她手里,命她带领金陵卫守护宋国,守护江南。
      再之后,她亲眼看着无数金陵卫使者为了守护南宋,死于黑暗之中,寂寂无名,连块墓碑都没有。
      她才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这一生所为何事。
      屋子里的血腥气浓烈刺鼻,春深几欲作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妾姓南宫,名霜雪。本是金陵卫的四大巨子之一的白巨子,代号‘白莲’。因为莲花生嫉恨妾的……声望,废除了妾的武功,百般虐待妾,还想杀了妾。”
      室内响起了低沉而压抑的笑声,李乙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怎么不直接说,她嫉恨你的美貌呢?”
      其余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春深感觉到数道或轻蔑或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姿态微微瑟缩,显得有些难堪和卑弱。
      这样的瑟缩,更引来周围人的鄙夷,还有某种不自知的欲望。
      半晌,又是一阵咳嗽以后,对面那个声音悠悠下了一道指令。
      “揭开。”
      有人一把扯下了蒙住她头的黑布。
      室内众人顿觉昏暗的屋子瞬间亮了起来,与此同时,一片清光刺入眼眸。
      刚才还鄙夷和奚落她的众人只看了她一眼,便觉得五脏六腑刹那都疼了起来。明明是柔若春华,清如秋水的一个人儿,可是却好似一把销魂的利剑,轻易而尖锐地刺入了人的肺腑?
      紧接着,是刀剑落在地上的哐啷声,还有几乎静止的呼吸声。然后,是口水滴落和狂乱的呼吸声。
      李乙的右手拍了拍宇文峻的肩膀,不羁的脸上露出惊艳之色,嘴里哎呀一声:“我的个娘也,天下竟然有这般的美人儿!”又愤懑地看了一眼宇文峻,埋怨道:“这么美的人,你竟然忍心打五十杖,也不怕把人打坏了,唉……宇文峻,你还真是个娘的铁石心肠!”
      春深睁开眼睛,先是环顾了一下周围,看见前方站着个三旬年纪的红脸膛汉子,看来就是李乙。
      然后是两个年轻男女。一人一身彩衣,面上戴着张蝴蝶面具,另一个红衣高马尾的女子,一同拱卫着他身后长案之后的人。
      春深暗想,那便是宇文峻身边的两个亲随。女的叫南宫细细,男的叫百里飞飞。二人都天下杀手榜上排名靠前的人物。
      室内点着几支烛火,八尺开外,长案后面被众人拱卫的,是一个一身黑袍的年轻男子。
      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坐姿端凝,脊背挺直,冷冷俯视着她。
      那目光里甚至还有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是春深第一次从男人眼里看见这样的神色。
      厌恶。
      这世上竟然有人厌恶美色。
      春深凝目看去,看了片刻,不由在心里笑了笑。
      他又有何资格厌恶美色呢?
      他自身,分明就是美色之中的极致。
      宇文峻袍子极黑,人极白,黑白分明到了极致,却又显出一种俯瞰众生的威严和艳丽。
      不知为何,春深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了两句话:“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这是春深第一次见到宇文峻,在这个落雪的长安十一月。
      宇文峻,字明烛。
      春深曾经问过前任金陵卫都督四叔南宫恪,身为齐相和璇玑三子之一的宇文峻到底是何模样。
      她记得四叔一脸不屑:“短命鬼的模样。”
      眼前的宇文峻,的确一幅久病难医的模样。
      但是,那双雪夜深山的眼睛带着沉浸多年的冷意,提醒着春深,他是一个能洞悉人心,位高权重,杀伐决断的大国丞相兼情报头子。
      也是她的一生之敌。
      春深望向宇文峻,没有说话,她竭力以一个对手的姿态,而不是一个女人的姿态与他对峙。
      屋子里除了男人们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哔啵的声音,再没有别的任何声音。
      但是,春深感觉到了宇文峻眼里的杀意,浓郁得几乎有如实质,像弩箭一样射向了自己,也试图剖开了自己。
      任何人被这样一道目光压制剖开,都会情不自禁地颤抖,退避。
      春深也想后退,但是,她心里有一股子力量,在强行逼着她挺直脊梁,竭力平静地看着宇文峻。
      宇文峻凝眸看了她一会儿,漆黑的眼眸里有奇异的光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吩咐道:“去取南宫春深的画像。”
      有人出去了,很快,又进来,手里捧着一幅卷轴。
      卷轴缓缓展开,露出了一幅艳如芙蕖的美人图。
      春深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宇文峻正欲开口,却被李乙抢先问道:“美人儿,你咋和南宫春深如此相似?莫不是双生胎吧?”
      宇文峻瞪了一眼李乙,李乙又讪笑着赔礼:“丞相,我知道你想问这个问题。我就帮你问了,你可别怪我。”
      宇文峻不再说话,目光回到了春深身上,眼神带着询问和厌恶。
      春深小心翼翼解释道,声音有些发抖:“妾……是南宫春深的表姐,有几分相似自是很正常。丞相当知晓金陵卫高层都是南宋皇族南宫世家之人。妾身为四大巨子之一,自然也有皇族血统。”
      李乙上下打量她,笑道:“你们南宫家的人还真是美人窝,个个都长得这么好看……”
      “李乙!”宇文峻厉声喝道。
      李乙悻悻然住了嘴,低声道:“老是不让人说话,你干脆给我下一幅哑药把我毒哑了算了……”
      宇文峻不理他,左手把玩着一只金色的小手炉,手背上青筋直跳,看向春深的目光,又暗了几分。
      春深心里暗骂李乙不分场合,随意搅合进来,看似在为她说话,其实句句都在刺激宇文峻怀疑自己。
      “来人……”宇文峻开口道。
      春深心里一跳,等不及宇文峻说完,率先开口说出了另一个情报!
      “丞相不是一直在找……金陵卫在长安的情报站吗?平安街……老槐树巷……王记绸缎庄。”
      屋子里其他人面色一亮,金陵卫在长安的情报站何其重要。若是能一举破获这个情报站,整个长安的金陵卫都会成为瓮中之鳖。
      他们遍寻多年不得,此刻竟然有人端着盘子送到眼前来,简直是天降馅饼,于是众人都惊喜地看向宇文峻,个个跃跃欲试,纷纷请命想要前去。
      宇文峻的眸子微微亮了亮,看向身旁的南宫细细:“去看看。”
      南宫细细立即转身遁去,春深更紧张了,她双手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裳,指甲都要快要掐断了。
      宇文峻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梭巡,春深不敢与之对视,只能转开目光,偷偷打量着屋子。
      地板上有一大摊血迹,角落里还堆满了有刑具和刀剑。
      春深想起之前所受的杖刑以及被活活打死的那个人,不由得浑身发抖,将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
      屋子里的沙漏悄无声息地流动着,小半个时辰以后,房门打开了,红衣的南宫细细回禀道:“启禀丞相,人已经跑了。”
      宇文峻左手盘着手炉,漠然看着春深:“带她去诏狱。三日后,处极刑。”
      李乙又开口阻止道:“丞相,这么美的人,你竟然舍得杀……难怪你讨不到媳妇儿……要不你干脆把人送给我……”
      宇文峻转头看着他,怒喝一声:“住口!再随意开口,本相就将你送回齐王身边!”
      李乙悻悻住了口,一脸惋惜地看着春深。
      两个烛雪卫又过来拖她,春深吓得脸色惨白,挣扎道:“丞相,妾已潜逃了半个月,莲花生早已得到消息。情报站撤了正在情理之中……”
      宇文峻神色不动,目光落在春深身下的那滩鲜血上,目光幽暗。
      春深嘶声喊道:“丞相,妾还有一份更重要的情报……”
      拖着自己的烛雪卫突然停了下来,春深惊惶地望向屋内,看见宇文峻已经站了起来,绕过桌案,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宇文峻蹲下身,伸手掐住春深的下巴,目光像雪山下的烛火,幽暗难言:“继续说。”
      春深深吸一口气,望着宇文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妾有……非攻图。”
      宇文峻松开了手,一直幽暗的眼神,霍然亮了起来。
      第3章
      寒风呼啸着掠过整座府邸,雪粒子簌簌乱撞,廊下的灯笼左右剧烈摇晃,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屋檐下清白的雪,厚厚的一层,沉默却凛冽。
      刑房里像冰窖一般,春深的血已经凝固了,她暂时失去了痛觉,只是感觉到湿冷的风钻进骨头缝里,像针刺一般。
      对于惯于在江南生活的人而言,冷比痛更瘆人。
      然而想到非攻阵,春深感觉自己在迷乱之中找到了一点倚靠的力量。
      非攻阵是天下第一大阵,是宋国最倚仗的防御力量,由墨子流亡在江左之时所创。阵法精妙绝伦,曾经数次将外敌抵御于金陵城门之外。
      若能得到阵法图,则能得知破解该阵法的奥秘,宇文峻就能在率兵攻打南宋之时,势如破竹。
      所以,宇文峻一定没法拒绝非攻图。
      几声轻咳后,宇文峻果然问道:“在何处?”
      春深受过杖刑以后,既冷且痛,说话非常吃力,声音有些微弱:“非攻图于一个月之前,被人盗出金陵卫,据妾得到的消息,已经流入了长安。”
      这个消息,春深也没撒谎。非攻图确实被一个叛徒带去了长安。
      只是,具体在长安何处,春深并不知晓。
      但是,她知晓,那个叛徒一定会带着非攻图主动来找宇文峻。
      而她要做的,就是利用宇文峻的力量找到那个叛徒,并杀了他。
      “带走非攻图的人,代号‘莲萼’。”春深双手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一个月前,她带着非攻图来到了长安,打算将图献给绣衣西监。”
      齐国有两个情报机构,一个是宇文峻为首的烛雪卫,还有一个是外号以“地狱王”吴瑕为首的绣衣西监。
      两大情报机构,相互牵制,相互争斗。
      “献给西监?”宇文峻看着春深,冷哼了一声,左手转动了一下手炉,声音稍缓。
      春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继续补充道:“是的。‘莲萼’是个女子,年十六,高六尺六寸,微胖,长脸大眼。略有姿色……左脸颊上有一粒黄豆大小的红色伤痕。她本是莲花生的贴身侍女,被绣衣西监潜伏在金陵卫的细作策反,一个月前随着该细作逃到了长安,至今杳无音讯。”
      从情报的角度来看,这个线索已然提供得十分详尽。
      剩下的,就轮到宇文峻自己找人了。
      宇文峻看着春深,她神态镇定,语气坚定,双眼明亮,看起来绝非撒谎。
      室内几个人都跃跃欲试地看向了宇文峻,都想将这个大大的功劳揽入自己怀里。
      宇文峻扫视了周围片刻,最后目光落到身侧那名百里飞飞身上:“飞飞,你去吧!”
      一身彩衣的百里飞飞,低头疾步而去。
      春深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下来,又感觉背脊和后腿传来一阵剧痛,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然后,她听见宇文峻冷漠的声音:“来人,赶紧治好她!本相留着她还有用。”
      于是,春深又被人蒙上眼睛,抬起来走了一炷香时间,最后被扶到一张床上,趴着躺下。
      等春深解开蒙眼黑布,入眼之处是一床白色棉被,床头放着一碗中药,用不值钱的白瓷碗装着,已经凉透了。
      隔着同样一道不值钱的薄薄的帷幕,女婢的声音传来:“姑娘既醒了,请赶紧喝药。丞相还等着问姑娘话呢。”
      春深这才闻到一丝苦味,蹙了蹙眉。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汤,被一个侍女递到跟前,春深略一抬首,余光瞥见帷幕外的颀长身影,如同深夜雪峰,虽然清冷绝艳,高如绝顶之峰,然而此刻只身一人,又手无缚鸡之力。
      自己只要轻轻一出手,就能取他性命。
      但是,春深的目光稍一环顾,就看见那个不羁的大汉李乙,站在不远处,紧紧缀在宇文峻身后。
      多少失败的刺客就是死在了这名李乙手上。
      如果要刺杀宇文峻,必须要支开李乙才行。
      春深垂眸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紧接着,一个似乎是大夫的执拗男声响了起来:“启禀丞相,这位娘子身受重伤,伤了根本。这药喝了,须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不可劳心劳力。”
      春深心里由衷感激这位大夫,抬眼望去,正撞入一双温柔悲悯的眼眸里。
      那位大夫年约三十许,面容显苦,一看就是自小钻研眼药理,不通人情世故的老学究模样。
      宇文峻淡淡吩咐道:“张苦寒,给她留条命就行。”
      张苦寒却不走,看着宇文峻皱眉:“你的身子我也看了再走。”
      宇文峻冷着脸道:“本相不需要。”
      张苦寒叹着气走了以后,宇文峻皱眉看她:“人找到了,但是已经死了。”
      “莲萼”死了?春深差点跳起来骂宇文峻他娘。
      本以为可以利用宇文峻找到这个叛徒,谁知他竟然如此废物!
      “非攻图你还记得么?”宇文峻继续问道,左手握紧了手炉。
      春深顿时感到不妙。
      果然,下一刻宇文峻的话应证了她的猜测:“明天天亮之前画出图来,否则打入诏狱。”
      春深当然记得非攻图的内容,因为那幅画是她三年前担任金陵卫都督以后,接手的第一样东西。
      但是,画给宇文峻是万万不能的。
      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春深正欲推辞,宇文峻已经大步离开了,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屋子里的帷幕轻轻飘了起来。那人刚才站着的地方,还剩下些淡淡的药香味。
      屋内阴暗而潮湿,墙上只有一扇狭小的窗户。透过那扇狭小的窗户,能瞧见外面的枯树枝如魑魅魍魉一般摇晃,带着峥嵘的寒意。
      住在这样的地方……春深蹙眉,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屋子中央,烧着个炭盆,心下微微一松。
      还好,她平生最怕冷。
      甚于疼。
      帘子掀了起来,刚才那个叫她喝药的女婢走上前来,面容略黑,沉声劝道:“娘子,还是赶紧画出来的好。凡是忤逆丞相之人,如今都在诏狱里呆着呢!”
      幸好,她早有准备。
      因为,那个叛徒“莲萼”盗走的非攻图是自己修改过的一幅假图。
      “莲萼”作为自己的贴身侍女,近日来言行诡异,她很快就查清了她和绣衣西监暗通款曲,并随手赠给他们一幅假的非攻图,放他们到了长安。
      春深本打算利用这幅图,引起烛雪卫和绣衣西监之间的争斗,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
      然而,宇文峻竟然不去继续追查图纸的下落,不去找绣衣西监的麻烦,而是命自己画出图纸来。
      春深坐在桌前,准备画画,然而……这宣纸泛黄不说,还起了毛边,比草纸好不了多少。
      绝不会超过一文钱一叠,还有这枝枝丫丫的最多三文钱的羊毫。
      春深蹙眉,宇文峻这厮不仅是个短命鬼,还是个吝啬鬼。
      春深不由得十分怀念金陵的念奴宫,碧瓦朱墙,嘉肴美馔……还有平湖轩的纸笔。
      算了,为了宋国,为了宰了宇文峻这狗贼,先暂时忍耐一段时日。
      春深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感觉浑身疼痛,尤其是头疼得厉害。
      春深忆起自己之前造假的那幅图纸,忍着痛,慢慢画了起来。
      非攻阵有六百六十六个关窍,三百三十三个机关,一百一十一个暗窍,还有一个阵眼柱。
      只要错了一处,就不能发挥它本身的威力。
      到了东方鱼肚白的时候,春深画完了画,被棋娘扶着,往正厅里慢慢走去。
      雪已经停了,庭院中一片萧瑟。树叶早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冷而硬,直直刺向天空,没有一丝温情和诗意,就好像这座府邸的主人。
      穿过一片园子,两个抄手游廊,才走到了议事厅。春深等在外面,议事厅里面传出了言辞锋利的争论声。
      “新政是我齐国兴盛之根本,《齐律》是拯救万民之良药,这些老东西企图螳臂当车,真是荒唐。竖子误国,真真是可恨至极……”
      “镇国公竟然公然污蔑丞相有篡位之心,无非就是想挑拨君心,废除新政。”
      “下官已经写好了折子,明日上朝,定要参那老东西一本。”
      “丞相要推行新政,以太后为首的关内世家就是最大的阻碍。下官以为……”
      ……
      春深站在侧门外,侧门的门并未关严,露出了一个细小的缝隙。
      那些争论声音就从这条细缝里传出来。春深静静听着,这些朝堂之争,都不是秘密。
      每个国家都有。
      南宋也有。
      南宋的御史们为了参倒丞相慕容丛,个个铁骨铮铮,动不动就死谏。然而,南宫丛稳如老狗,毫发无损。
      宇文峻在齐国虽然位高权重,深受齐王信重,但是自从他推行新政,推行《齐律》以后,触动了以太后为首的关内旧豪族的利益,引来了他们的仇视和反对。
      春深知道文峻都要被刺杀好几回。果然,听见一个年轻官员担忧的声音。
      “昨日这次刺杀,已经是本月的第七次了。真是丧心病狂。”
      “丞相,要不要再增派人手,下官手下还有几个高手……”
      一大堆关心担忧的话语之后,是宇文峻有些疲倦的声音。
      “无碍,本相身边高手如云,诸位不必担心。今日,就先请回去吧!”
      几名官员从正门走了以后,棋娘扶着春深进去了。
      突然,其中一个锦绣黑袍的年轻人回头望了过来,正准备对宇文峻说些什么,然而,在看见春深的一刹那,却愣了片刻,呆立当场。
      “元煦。”宇文峻咳嗽一声,面色一沉,那个锦绣黑袍的年轻人脸色一红,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春深听见这个名字,再回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装扮和俊朗明媚的脸庞,心里便知道了此人乃是齐王的幼弟雍王元煦。
      雍王深得太后宠爱,却十分崇敬宇文峻,拜宇文峻为师,帮其推行法治。
      宇文峻看着春深,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春深感觉到他这莫名的厌恶情绪,似乎是因为元煦看了自己一眼。
      这一次的厌恶,甚至比初见的时候更甚。
      春深垂下本打算亲自递给宇文峻的画,转手递给了棋娘,示意棋娘帮忙递给宇文峻。
      宇文峻接过画,上下看了几眼,声音冷冽,略带讥讽。
      “这就是你画的图?”
      春深浑身一抖,站着的双腿一直打颤。这个人身上带着浓烈的寒意,令人不敢靠近。
      春深扶着棋娘,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启禀丞相,妾之前被南宫春深刑讯多次,伤了身子,手腕使不上力,所以画的不好,还请见谅……”
      屋子里一阵静默,春深正有些忐忑,忽然听见宇文峻清冷如雪的声音,带着些许蔑视和厌恶。
      “滚回去。继续画。”
      春深以为宇文峻会派人来催画,然而,直到晚上掌灯时分,宇文峻都没派人来。
      她正惴惴不安之际,突然,屋子里的烛火一阵摇晃,窗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黑影翻了进来,月光下一片雪亮的剑光闪过,一大片雪花也跟着洒了进来,寒意与杀意同时袭来。
      不好,有刺客!
      春深的手摸下了头上的发簪,正欲寻机投掷出去。虽然,她受了不少伤,但是凭她的身手,对付个把刺客还是不在话下的。
      发簪冰凉,簪尖刺破了她的手指皮肤,一阵刺痛袭来。春深忽然想起来,她现在的身份是已经被废除武功的废人。
      丞相府守卫森严,怎么会突然闯进来刺客?
      该不会是宇文峻派来的人,打算试探她,是否真的武功被废吧?
      正思索间,刺客已经疾步冲到她跟前,手里的剑已经刺向了她!
      反抗还是不反抗?
      反抗了会被宇文峻识破身份,不反抗会立刻被这刺客刺死!
      春深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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