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七月》麦冬A

6、误会 梅雨季

　　梅雨季的第三场暴雨来临时，江清月正跪在琴房擦地板。消毒水混着油漆味刺激着鼻腔，她机械地重复擦拭动作，直到地砖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那是今早宋家保镖把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时，琴盖夹出的伤口。
　　"清月。"
　　应秋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她下意识把手藏进围裙口袋。少年坐在轮椅上，苍白的手指搭着毛毯，曾经能弹出《月光》的手现在连琴谱都翻不动。神经性肌肉萎缩症像条毒蛇，半年间就吞噬了他挺拔的身姿。
　　"明天...我要去瑞士疗养。"他声音很轻，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力气，"这家医院会继续支付你妈妈的医疗费。"
　　江清月攥紧抹布，指甲掐进掌心。三天前她在院长室签协议时，宋家秘书推来的支票闪着冷光："应少爷需要静养，江小姐知道该怎么做。"
　　"钢琴比赛...恭喜你。"应秋舟突然咳嗽起来，轮椅发出轻微震颤，"保送通知到了吧？"
　　江清月盯着地砖缝隙里的血渍。那张保送书正锁在她抽屉最底层，和撕碎的报名表躺在一起——宋家派来的教务主任说得很清楚，只要她远离应秋舟，母亲就能用上进口特效药。
　　"应秋舟。"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转身时撞上他骤然亮起的目光，"你知道我现在给人做钢琴家教，一小时能挣多少钱吗？"
　　少年眼里的光倏然熄灭。他当然知道，上周司机汇报说她在酒吧弹琴时，他砸碎了整个病房的玻璃。此刻她锁骨处未愈的烫伤，正是那晚醉汉将烟头按在她皮肤上留下的。
　　"你弹《月光》的样子..."应秋舟剧烈喘息，护士慌张地冲进来给他戴氧气罩，"不该被那些混蛋..."
　　江清月突然抓住轮椅扶手，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俯身。消毒水味盖不住他身上渐浓的死亡气息，她将滚烫的眼泪藏进他颈窝："昨天我去庙里求签，解签的说我们是三世孽缘。"
　　监护仪发出刺耳警报，医护人员冲进来将她扯开。应秋舟在氧气罩后徒劳地张口，她看清了那个口型——他在说"等我"。
　　暴雨拍打着医院落地窗，江清月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急救室的灯亮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酒吧领班发来的消息："今晚有贵客点名要听《月光》，三倍工资。"
　　当她在午夜推开琴房的门时，水晶灯下坐着轮椅的身影让她瞬间窒息。应秋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面前摆着宋氏注资的合同，他父亲的声音从手机公放传出："秋舟说要用最后半年自由，换你一场真正的演奏。"
　　琴盖掀开的瞬间，江清月看见琴键缝隙里塞满白色药片。应秋舟颤抖的手指抚过中央C键，那里刻着极小的"Y&J"——是文化节那晚他偷偷刻的。
　　"弹完这首，我们就..."他咳出血丝，笑容却比十七岁那年还要明亮，"就两清了。"
　　江清月重重按下第一个和弦。泪珠砸在刻字上时，她想起主治医师的话："应少爷的肌肉会在半年内完全僵化，最后连心脏都会停止跳动。"
　　雨声渐歇时，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应秋舟已经昏睡在轮椅上，指尖还保持着为她翻谱的姿势。江清月轻轻吻他冰凉的额头，将琴凳下藏着的安眠药倒进垃圾桶。
　　晨光穿透云层时，她攥着音乐学院保送书走出医院。手机屏幕亮起陌生号码的短信："江小姐，应少爷为您预缴了十年钢琴课学费。"——来自瑞士某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