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誓言》林廿久

10、第 10 章

　　年后不久就是开学，裴翼自己应付各种培训学习、教学会议忙得不可开交，而宁若承最近似乎也挺忙。
　　裴翼洗完澡出来，看见宁若承躺在卧室床上已经睡得人事不省，终于觉出了一点不对劲——他最近到底在做些什么，能累到沾床就睡？
　　裴翼在叫醒他和一起睡觉之间几乎没做选择。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在宁若承身边躺下，然后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这都没能把他吵醒。

　　一觉睡到天亮，裴翼醒的时候身边没人。床头玻璃杯里的水还残存着温热，杯子下压着张纸条。
　　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
　　昨晚对不起。和人有约，先走了，你自己回吧。烤箱里有吐司，抹了花生酱。——宁
　　“和人有约”，行吧。

　　裴翼问过宁若承，是不是在筹备个人画展，但是宁若承遮遮掩掩，答得不太肯定，随后又拙劣地扯开话题去，说起市立美术馆最近和英国某私人美术馆合作办了个大展，好几幅展品值得一看，他也就放弃追问了。
　　一个人闲下来胡思乱想，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期待简直像个笑话。一起吃饭、看剧也好，带小偁逛画展也好，还有那些看似亲密的文字。
　　他不知道该笑自己想得太多，还是宁若承装得太像，以至于给了他一点虚无的念想。

　　念想彻底被打破是在两周之后。
　　袁禹偁有天放学回家，给他看美术课上画的作业，主题是“我的朋友”。袁禹偁的画分为左右两部分，左边是一个黄色的小孩和一个绿色的小孩并排坐在地上，背景是学校的教学楼；右边是绿色小孩伸手拉着粉色的大人，画纸中间被一道折痕隔开。
　　黄色的小孩是萧钦——袁禹偁班主任老师家的孩子，他之前就画过。裴翼也见过那个小男孩几次，挺跳脱的一个小孩儿，似乎很喜欢袁禹偁，会自顾自跟他讲很多东西，根本不在乎他搭不搭理。
　　绿色的小孩是袁禹偁自己。
　　袁禹偁有一套自己的情绪表达体系——他用基础色彩表达基本情绪。黄色是开心，蓝色是不开心，红色是生气或者害怕。绿色对他而言不是用于表达情绪的颜色。
　　裴翼花了很久才从小孩的只言片语中明白，他把自己涂成绿色，就是因为他开始知道自己和别人有所不同。他学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精准地判断别人的情绪，更无法表达。在他眼中，绿色不能代表情绪，所以，绿色的他象征着某种“未知”，或者说，怪异和格格不入。

　　“小偁，这个是谁呢？”裴翼指着那个粉色的大人问。他确信那不是他，因为他在裴翼的画中是黄色中掺杂着点粉色的样子，这个完全是粉色的人此前从未出现过。“他”甚至不太符合袁禹偁的表达方式，因为“他”的颜色没有反映情绪。
　　“宁。”小孩自顾自笑了一声，“宁宁。”
　　“所以，小偁是想跟宁若承一起玩吗？”裴翼试图理解图画的含义。
　　小孩沉默了一会儿：“想，玩。”

　　于是裴翼一时冲动地给宁若承发了消息，约他周末来家里。他在心里归因于小孩想跟宁若承玩，殊不知自己才是真正想见他的那个。
　　宁若承答应得很爽快。
　　裴翼把宁若承的回复告诉袁禹偁，小孩兴奋地喊叫了一声，跑开了。

　　周六下午三点，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宁若承没有出现。
　　从来都只会提前不会迟到、更不会爽约的宁若承没有来。

　　经过这两年的康复治疗，袁宇偁的情绪控制和表达能力改善了很多，以至于裴翼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他严重发作。
　　凄厉的尖叫与哭吼久久不停，裴翼觉得自己看到了“绝望”二字的实体——当然，他也几乎要崩溃。
　　裴翼花了整整一个钟头才勉强哄好了哭闹不止的袁禹偁。给哭得两眼红肿的小孩打开了他最喜欢的《蓝色星球》纪录片，裴翼走进房间里房间里拨通了宁若承的手机号。
　　电话是一个女声接的，问他是哪位。
　　裴翼被小孩搞得心力交瘁，耳边至今回荡着小孩的尖叫声，因此语气不太好地直接道：“宁若承呢？让他接电话。”
　　“宁若承这会儿不在。”那头的女声好声好气道。
　　“那让他一会儿给我回个电话。”
　　“嗯，好。”
　　但是宁若承也没有回电话。直到第二天都没有。

　　三天后宁若承发来一句“对不起”，裴翼乍一看都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然后是挺长一段文字，大意是说忘了周六有约，出门办了点事，非常抱歉。
　　不痛不痒，解释了但又没解释。裴翼粗略浏览了一下就删除了那条聊天记录，眼不见为净。
　　敷衍有意思吗？出门办事，手机能在别人手里？回个电话这么难？过了三天才想起来？
　　裴翼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但一个都没问出口。
　　算了，他想，是他太当真。

　　他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