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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琴剑门之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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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将他当做你的狐狸如何?”心魔在商有归耳边轻呵,“啊,这么说似乎不对,他原本就该是你的狐狸……”
商有归深吸了口气。
他听见自己声线平稳地说:“苏听澜,不喜欢狐狸。”
苏听澜自己就是“狐妖”,商有归喜欢狐狸,他就看狐狸哪哪都不顺眼——其实不是讨厌,只是拈酸吃醋得厉害。就算不是狐狸而是什么猫儿狗儿,只要商有归在意,他怕是也要来醋上一醋,活像是个醋缸转世。
商有归奈何不了他,最后干脆不再提了,苏听澜不喜欢,他就顺着苏听澜的意思。
至于涂山……
那是自己撞上来的,不是自己四处求来的,自然不算在内。
等日后他复活了苏听澜,大约就是分道扬镳之日吧。好在小狐狸也有修行,或许再过些年月就可化形,届时就彻底脱离了宠物身份,它不是什么灵宠,而是同样可交付后背的道友。
他不是早就看清自己这点心思了?他喜欢和毛绒绒做道友。
这般,苏听澜……应当就不会有那么大醋意了吧。
朋友如何能动摇他的地位,苏听澜自己再清楚不过,所以苏听澜从不过问他的交友与交际。
商有归垂下眼睫,无端又想起两双金灿灿的瞳子,两双金瞳又慢慢重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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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般可就不对了。”心魔笑意盈盈,“我难道还不清楚你么,你啊,你全都要——为何不能都要?他是你救的狐狸,本就该是你的。半步金仙,这是何等庞大的因果,当年再微不足道的一点东西,在齐物道君成就半步金仙时就变得不一样了……哈,你急什么?”
商有归左手握住右手,再从右手滑到休留上,紧紧攥住剑锋:“你给我出来!”
“我莫非说错了半个字?苏听澜由你复活,从头开始修炼,境界定然不如你。齐物道君又对你另有青眼,怕是要他现了白狐原形给你看,他说不定也愿意,谁说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再退一万步说……”
心魔贴着商有归耳朵悄声道:“他既然灵智早开,这么日复一日几万年的岁月都不曾磨灭他的怀念,反而隐隐也成了一种执念,那谁又能断定……”
这位道君的怀念没有变味,生出一些别的……本来不应有的想法?
要知道,经年累月的思念可以改变许多。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美好,都会在一遍一遍回忆中变得甘如饴糖。
商有归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而且齐物道君的一些举止,本就显得暧昧。
再怎么还因果,道君之尊也往往不会与一介凡人有太多交集,不会亲自指点一个小小晚辈功法剑术,不会带着小辈在星机阁中慢慢闲逛,更不会讲道点拨,带在身边时刻留意。
齐物道君做了太多本不该他自己来做的事,就算半步金仙收嫡传弟子,通常都做不到那么细致全面。
“报恩报着报着就变了味么不是。”心魔咯咯笑着说,“既然他动了心思,你又有何不可……”
商有归面色霎时变得霜白,斩钉截铁道:“我此生不负苏听澜,妄加猜测,也该有个度!”
“哟,正人君子呐?”心魔上半身又飘到商有归面前,一根手指抵住他下颌,“你自己不也承认,八万年前的你也是你?你是不喜欢小狐狸,还是不喜欢道君?”
商有归脸都气得青了。
齐物道君——忽略他古怪的、难以捉摸的脾性,他那张脸确实是难以置信的秾丽——尽管很多人见到他的第一时间,只会被他一身气势所慑而忽略那张脸。
不过商有归与雪崖打了太多次本不该打的交道——又或是雪崖每次都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势——总之,商有归每次一抬头,看到的先是雪崖看起来就很好摸的玄氅,然后就是他那张脸。
那是张不论男女都会被吸引的脸,商有归没法否认,那张秾丽的脸,与眉眼间一丝微妙的感觉,确实让他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晃神。
但商有归更清楚,这是纯粹被美与强大所吸引的结果,或者说人类本能,无关情爱,更无法与他对苏听澜的感情相提并论。
至于小狐狸——心魔是什么意思?
难倒他会对一只狐狸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吗?
心魔喉中发出细碎的桀桀笑声,连灰雾构成的面颊都浮起一丝诡异的绯红:“这可说不好,人的口味爱好是很复杂的。就像你对苏听澜,也没法说是什么纯粹的情爱,而且小狐狸与雪崖本就是一体,诸多情感混融,谁分得清楚?你分不清,我也分不清,毕竟你就是我,我也是你……”
心魔与他本为一体。
心魔所言,本为他内心最深,最阴暗,最不可为人道的想法。
并且心魔在怂恿他将这种想法付诸实践——细究起来,还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听上去太诱人了,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修真界没有成文法律,虽然大多修士都一心修行无心情爱,结成道侣的少之又少,但这样稍显奇异的关系也并非不存在。
道君有这心思,他未必就毫无想法。两边互相虚与委蛇各取所需,最后好聚好散,他能亏什么?道君手里漏下一星半点东西,对他而言就很了不得了。
“此生不负苏听澜?”心魔细语,“得了吧,你又不是真正心境澄明毫无恶念的正人君子。凡人尚有七年之痒,你现在还能因思念而不生多余的想法,以后呢?修士的一生太长了,总要防范于未然……不如图个一时痛快,早早斩情,也免得日后追悔莫及。诸天万界有多少修士真与道侣相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得不到的往往才是最好的。其实这么多年折磨下来,就算曾经有再多浓情蜜意,现在消磨得还剩几分?你沉沦得也够久了,为自己打算打算吧……你这般年轻的金丹修士,还有长久道途,不要因为这些不值一提之事毁了自家前途……”
心魔叹息着,悲鸣着:“凡人活到你这岁数,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耄耋之年了,谁人还满脑子情爱?等苏听澜被你复活又不知要过上几百年,届时他仍是三十五岁的年轻人,而你则已衰朽不堪。你要如何去面对他?还是又要为一己之私害他前程乃至性命?”
商有归面白得已失人色,目光涣散,微微偏头……
他在很认真地听心魔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还是伴随着心魔的窃窃絮语,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又重新浮上他心头。当系统说出“还是你要袖手旁观”时,伴随着脑海中霎时闪过的一线微妙灵光,他终于开口。
“其实你说得不无道理。”
“作为我的心魔,我心中每一个想法你都清清楚楚——甚至我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细微之处,你同样掌握得毫无遗漏。”
“可你似乎也不够聪明,听澜是我修行的执念,若执念能如此轻易就被放下,如何能称执念?”
“偏偏执念是你成道的阻碍!”被商有归打断了话的心魔十分不悦,声音一瞬间变得尖细,“虚妄正是从执念中来!修道一途歧路重重,灾劫难数,有哪一劫不是验修为、明心性!你有爱恨难舍、执念难断,如何能将心性磨练得纯粹,最后臻至那至高之境!”
商有归不急不缓:“你每字每句,都正切我心中隐忧,佛门常道由爱生忧,由爱生怖,可我修行,并不是要将自己修成不知爱恨的冰冷木石。不见执念,如何见真我,明我本心本性?我结丹时坚定道路,就曾言以我手中剑护所爱,求自在逍遥。”
被灰气充斥的长剑重新回归商有归掌控,淡灰色气流翻滚着眷恋不舍,然而终究被一丝一缕抽离剑身。“休留”二字红得刺眼,商有归淡笑着抚过剑身,摩挲着那略微有些凹凸不平之处。
“休留,休留……是当断则断之意,亦是莫要沉湎之意。”他指尖弹过剑锋,休留剑发出一声愉悦剑鸣,“不沉湎于仇恨,不沉湎于愤怒,不沉湎于怨憎,不沉湎于一切不当沉湎之物,我只要一步步踏过我当走之路。”
顾长庚创造出的琴境再变。
无数个商有归在画面中变化,最后回归商有归本身。
“我曾忧虑,我曾畏怖,我曾不安,毕竟我是修道人,也是一个凡人。而非或许这一切心念都会在我的妄心天劫中爆发出来,然后又要历经劫难才能明澈本心,识我本性,不过如今我正要谢过你,也要谢过顾道友。有你‘点破’,才有我看破,你所言虽是我曾经所思所想,未必能见得光,我也并非君子,却无愧于心。我曾有过那些不堪恶念又如何,我永远不会做出那般事来。”
“那,纠缠不休的齐物道君,你也不在乎?”心魔舌若淬毒,“半步金仙若要盯住一个人,便是时时刻刻,永无停歇,你将永远处于他注视之下……”
商有归平静道:“他愿意看就看。我的确想过许多——可他终究不会再是八万年前的那只小狐狸了。错过就是错过,我与他本是陌路。如今的他与我只是师门前辈,至于他如何见我,与我不相干。我自求我之道,与他亦不相干。莫非我要因他废食?又或是抛弃我原本修行的目的?”
“你!”心魔分外妖娆的脸扭曲起来,黑气冲天,“你——”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你是我的心魔。”他目光望向无尽的远处,“心魔是我不错,然,亦有心魔之力加身。哪有心魔盼着本体好的?你说什么,我都当是反话听。等听澜复活,再想其他不迟——他想做什么,我总还是顺着他的意思。”
“你可想过,你不过是被情爱蒙蔽了心灵,不见本心!”心魔再不能动,力量迸发,开始疯狂——乃至凄厉地挣扎起来。
“本心,何为本心,何为本性?”商有归低语,“我与听澜共度数载春秋,或许他正是我本心所牵所系。弃他,我不成我。”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他再一弹剑,“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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唢呐呜哩哇啦地吹,热闹极了。
顾长庚盘坐在地,唢呐悬在他身旁无人操纵,自个儿奋力吹着,也是奇特。
平躺的商有归慢慢睁开眼,见商有归醒了,顾长庚才捉了唢呐有些惊奇道:“商道友,你醒了!你可无事?”
商有归揉了揉额角,低声应他:“并无大碍……倒是要多些顾道友。”
“当不得道友一声谢。”顾长庚一脸苦相,“道友可是把我给吓着了,我这琴境原本只是要以大喜大悲之情对冲心魔之力,唤回道友心中一点清明,不曾想……”
同为琴派,顾长庚与钟粟文的路子又有不同。钟粟文以音律呼应天地,通十方古今,顾长庚却是以乐理入七情,用在商有归身上,约莫算以毒攻毒。
只是顾长庚万万想不到,他这一曲“肝肠断”吹出来,竟直接把商有归吹晕过去了。外面看不见琴境中发生了何事,他一个琴境主人同样不明白怎会如此!只是他约莫明白,若此时骤然将琴境散去,对商有归当有很大损害,干脆就这么一直维持着琴境等商有归醒来,实在太久醒不过来那再另想办法不迟。
话是这么说,商有归一睡不起还是结结实实吓到了顾长庚。商有归能斗败钟粟文,又能斗败进阶上品金丹百二十年的刘连之,这等实力绝对不可小觑,哪怕是在昆仑,想必也是个宝贝疙瘩……昆仑与琴剑门世代交好,若人在他这里不明不白出了事,他可如何交代啊!
琴剑门的修士大多长了颗七窍玲珑心,有见微知著的本事。昆仑这一趟大张旗鼓地过来,打出来的名号就是铺设万界通识。连元神真人都遣出去干活了,商有归这个不通万界通识原理的金丹后辈不仅被一路带着,还能到处和钟粟文等好友一起满地溜达,监督收徒法会而门主毫不阻拦,这身份绝不一般!
说不得与昆仑那位道君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只是顾长庚又想不明白,这商道友都被心魔折磨得要死要活了,怎么那位道君竟没有半点插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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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有归并不介意顾长庚怎么看他又怎么想他,只在顾长庚说“出岔子”时目光闪了闪,手往袖中一拢,摸到了一面圆润光滑之物。
他心中……已然有数。
“顾道友实不必自责,虽是意外,实则助某良多。”他唇畔含了一丝笑,此番虽不能说心中沉疴心结尽去,也消散了大半,让他警醒起来,重新思考自己的道,自己的未来。
这样的机会,千金不换。
而不被心魔掌控心神的商有归一笑,就仿佛又是那个翩翩少年修士了。
他又道:“某观顾道友法力消耗甚巨,某……无以为报,便为道友炼一炉丹,如何?道友只管说便是,炼气、筑基、金丹、阴神,四个境界内的丹药某都可炼来。就是阴神期适用的丹药因某修为差上一些,成品品相可能稍有逊色。”
琴剑门对丹药的控制没有昆仑那么严,而且就算顾长庚自己不用,丹药这种东西拿去送人也是好的。商有归想来想去,顾长庚无形中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也只有炼丹回报比较合适了。
至于法器,琴剑门里一窝剑修,应当不缺炼器师,或者说他们人人皆可为炼器师。
顾长庚闻言竟有几分不好意思:“这……我听说,粟文手里有一枚延寿丹,正是出自商道友之手?”
商有归一怔,顾长庚居然知道这个?
不过这没什么不好说的,他手里那些延寿丹因为炼制较早,原料品阶放在那里,对阴神期修士而言只能说有些效果,但效果不大。除非迫不得已的情况,否则吃了还不如不吃。
“确实,不过顾道友寿元尚且还有数百年,应当用不上吧?”商有归手腕一翻,掌心玉瓶装着几枚莹润的丹药,“某手中存留不多,顾道友若要,就尽数拿去吧。不过某先说明,这延寿丹对顾道友这般阴神尊者用处不大,至多也就是延续数十年寿命,顾道友要用,不如寻些更好的。”
顾长庚端详片刻小玉瓶后道:“粟文进阶金丹后就将他自道友手中所得的延寿丹予了我,果然是一般无二,原料应是道友早年所得,品质不佳。此物与我已无用,不知可否请道友再开炉重新炼制一炉?”
琴境又变了一个景色,云雾散去,是人间市井繁华之景。
烟火巷陌,红尘气息袅袅,商有归不知顾长庚怎么化出这么一副情景,快走几步跟上他,道:“炼是可以炼,只是这副丹的主材料阴阳延生花我当真是偶然得来,手上没有多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顾道友能给我一份主材,我再配一副丹药也不难。”
他提出要给顾长庚炼一炉丹,通常来说就是他出材料,但有延寿之用的奇花灵草难寻,他是真不知道去哪再找一份来——至少这种东西在九州,是很少出现在拍卖会一类场合中的。
顾长庚在街上漫步,不时从街上身形细看之下十分模糊的小摊贩那里拿走一串糖葫芦,或是什么糖画风筝,闻言淡淡道:“我早已备好了,只是门中虽用丹药,但并无能炼制延寿丹的炼丹师,延寿丹都是管庶务的尹长老直接造出来的……对我已然无用矣。”
商有归不由侧目。
顾长庚面目长得很普通——修真者的普通,称不上好好看也不算难看,面目平平还带着一点朴实,但是很年轻。商有归没摸过顾长庚骨龄,但顾长庚并不像是用过延寿丹药的样子。
“某多嘴一句,道友为何要延寿丹?以顾道友年岁,想寿元将尽之事似乎有些早了。”
“我有一未婚妻。”顾长庚忽道,“顾家只是凡人,从未出过修士。我也并非少年时就拜入琴剑门中,而是将近成婚之时,逃婚出来的。”
商有归微微睁大了眼。
只听说女子不愿嫁人而逃婚,却很少听说男子逃婚,顾长庚这……可是奇了。
虽然不知顾长庚怎么提前他的旧事,商有归还是洗耳恭听,很配合地问:“是因不喜未婚妻,只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不得不成婚?顾道友心中无意,不愿耽误姑娘一生姻缘?”
云岫大世界相对更“传统”一些,修真之人不在意男女之别,只以修为境界论高下,凡间却还比较注重礼数。几百年前的云岫大世界仙凡隔绝也比较厉害,直至今日,这些人才日益开放,令凡人也知修真事。
“不,我很喜欢我的未婚妻。我们算青梅竹马,少时,长辈就为我们二人定下了婚事。”
“那为何——”
“年少轻狂而已。”顾长庚悠悠叹一口气,“那时我尚不知世上有修仙之事,只觉得我尚年轻,不愿早早成婚,娶妻生子度此一生。干脆逃婚离家,云游四海,后偶然间知世上有修道之人,便一路寻访,最后拜入琴剑门下。”
“后我修行稍有成就,就返回家中,希望将我未婚妻一并接来,共登仙途。”
商有归眉心微皱:“她根骨不佳?”所以进境缓慢,需要延寿丹药?
“不,我归家途中出了意外。”顾长庚淡淡道,“误入一处上古洞天,成功脱身已是四十三年后。”
他说得轻描淡写,商有归眉头一跳。
修行稍有成就,那至少也得是炼气境界稳定,若从根骨初成而先天之气又未曾完全散失的五六岁就开始修炼,那么这个阶段大约要两三年。顾长庚是成年后才开始修行,说不定这一步就五六年过去了。加上入门前在外游历的时间……
哪怕顾长庚二十岁及冠时就离家,五十年过去,他的未婚妻也早当嫁人,垂垂老矣,甚至已经去世,入了轮回。
然而顾长庚说:“我父母尚在。有嫡亲小弟供养,尽管我一去几十年不归,二老不至膝下孤苦,晚景凄凉。我那未婚妻却终身未嫁,六年前等我不至,早早去了。”
“双亲与弟妹皆无意修行,我便即刻回返宗门,拜见师尊,问师尊借了法器入地府。不想又晚来一步,她已入轮回投胎转世。”
商有归很想对顾长庚表示同情,可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转世,我就以我们二人的定情信物为凭,去找她的转世。”顾长庚唇角微勾,笑容讥诮,“师尊说,我与她本该是姻缘天定。可我忘了,一入道途,恍如隔世,什么命格命数,就都再做不得准。”
凡人一生命数——到金丹境界就能一眼看透了,甚至不用金丹,根基扎实的筑基都能看个七七八八。可修士不同,命数非得精通因果推演的修士才能算不可,而且未必算得准。就算是雪崖那个境界来算商有归的未来,也不能一口断定什么,充其量算出可能有什么劫数、机缘在哪……结果是算不清的。
“我一边修行一边找她,等我找到她时,她正是及笄之年,家中在给她说亲……我不知该如何见她,也不敢去见她,只暗中留下一份成婚贺礼。不成想未待出阁,她就因病亡故。”
“我寻了她十世,世世夭亡。这一世她少小离家当了散修,我终于设法与她见面,有了交集,成了说得上话的道友……但她根骨不佳,散修日子又苦,修为进境缓慢。我劝她找个宗门,她却不愿,我只好给她找延寿丹药——我五百岁,她三百余岁,仍在寻找成就上品金丹的机缘。门中能以善功兑换的延寿丹我都让她服用过,商道友你应当知道,这些丹药每种都只能服用一次,每次的品阶都要比上一次更高。”
顾长庚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商有归有些明悟,顾长庚这琴境化作人间市井的景象,是否是他的……后悔之念?
无穷无尽的后悔,悔当初年少轻狂,悔当年误入道途,悔误了他未婚妻一生时光,最后落得十世夭亡之命……这数百年修道之路走来,竟还不如不修。
不修还能得一世圆满,一入道途,形影相吊,颠沛流离。
然而顾长庚身上,又何尝没有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