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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 风吹不到1 ...

  •   ——我的哥哥,是一个大英雄,超级大英雄!
      夏日季风吹开这页泛黄的纸张,蜡笔五颜六色,儿童幼稚的字体歪歪扭扭写着这样一句话。防盗窗外的凌霄花窜上楼顶,一只三花蹲在窗台伸着猫爪去逗花,蝉鸣聒噪,窄窄的巷道自行车的车铃声在响,巷道尽头的大道上,百日红在道路两边满树盛开。
      “哥,这是什么花,好香啊。”晏危聿伸手抓住被风吹落的两朵花,放在掌心里轻轻嗅着,捏起一朵花的花梗放在正在骑车的晏危云发间耳朵上别着,被风吹落又被晏危聿抓住。
      “我不知道,回家问问奶奶。”晏危云在拐进巷道前停下车来,让晏危聿下来走在前面,自己赶着自行车贴着墙壁在他后面走。
      巷道的十字路口,东南角一楼是他们和奶奶安常心的家,朱红色的漆门贴着一对春联,是年除夕兄弟俩写上贴上的。晏危云把车搬进楼道里锁好,晏危聿在楼梯平台上等着他哥,给他开门。
      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还是当年爷爷与奶奶结婚纪念日买来的,安常心遇见他们兄弟俩,一起生活到今为止已经整整9年。
      “奶奶!”晏危云还没进门就大喊。
      “哎!”安常心在厨房里应着,用头顶开门帘,端着一盘红烧排骨,“乖孙回来喽~洗手吃饭喽——”
      “哇!今天大肉啊。”晏危聿书包还没放下就开始搓手,两眼放光。
      晏危云放下书包,轻拍一下晏危聿的头,勾着晏危聿背上的书包带把人拉走,“先洗手,晏危聿。”
      “哎哎哎,哥你干吗啊?”晏危聿被他哥拉着书包,倒着走进厨房,不时还回头看别撞着什么,“我书包,让我先放下书包,哥!晏危云!”
      “叫哥,喊什么大名,没大没小的。”晏危云抬脚踹一下晏危聿的屁股,在他蓝白校服上留下了一个脚印。
      “奶奶!晏危云欺负我!”晏危聿耸肩,抓紧洗完手冲出厨房,书包在身后背着,随着跑步一颠一颠的。
      “哎呦,这么大点地方跑不开你们两个大小伙子,先坐下吃饭,先吃饭。”安常心头发已是全部斑白,眉眼和蔼亲善,带着老花镜,编织绳眼镜链挂在脖子上,兄弟俩围着她转圈打闹,她左右顾不上也乐得哈哈大笑。
      “吃饭吃饭,我输了我输了。”晏危云心甘情愿被晏危聿抓住,让他用冰凉的手糊在自己脖子上。
      “哎嘿嘿,我又赢了,那我今天要多吃一块排骨。”晏危聿提提裤子坐下,晏危云扶着安常心坐在对面,又去给奶奶和弟弟倒上温水。
      “多吃,云云也多吃,你们啊都还长个,要不然营养跟不上。”安常心笑颜接过晏危云放过来的水,“云云快坐下一起吃,我多放了你们兄弟俩爱吃的糖,今天的甜。”
      “奶奶我都多大了还叫我小名,我们兄弟俩能照顾好自己,这排骨放了糖您就不能吃了,光我们兄弟俩吃那能行,我们是一家人。”晏危云瞅一眼想动筷子开吃的晏危聿,见他放下手乖乖坐着,把自己眼前的米饭碗用米勺抠出一半来放到晏危聿面前的碗里。
      “那我下次,下次,我还多放冰糖。”安常心咯咯笑着,“不论你俩多大了,都是我眼里小孩子,叫你小名怎么了,多好听啊。”
      “好好好~来奶奶。”晏危云夹了一个安常心能吃的菜。
      “哎呦,真是不敢想,一转眼你们就要上高中了。”安常心看着正在看电视的两个大小伙子,不禁感慨,刚开始遇见他们时才到自己的大腿,转眼就长得比自己高那么一大块。
      晏危聿把眼睛从老式电视机里拔出来,朝着安常心嘿嘿一笑,从校服胸前口袋里拿出花来,花瓣已经掉了,他又抠抠捏出花瓣,放在手心上,“奶奶,你知道这个花叫什么吗?”
      “紫薇,也叫百日红,它这个名字的来源啊,跟紫薇星有关,也就是北极星,北极星又叫‘万星之主’,这个花就又代表着尊贵和福祉,老话门前种株紫薇花,家中富贵又荣华。”安常心戴上老花镜,看着再熟悉不过的紫薇花的花瓣。
      她还记得她和老伴结婚的时候,路还是土路,楼也没有盖起来,通往新房的路两边就是紫薇树。那时花开正盛,她坐在后座,她老伴在前面踩车载着她,风碰到紫薇花会落下,落在她手里,她就收集起来,再一把洒在两个人的头顶。
      “哦~~”晏危聿恍然大悟一般收起花来,“巷道外面街上种了一排,我还想着小时候拿它的种子当弹珠玩来着。”
      “可不是吗,拿个弹弓差点打到狗被狗咬了。”晏危云呛他一句,晏危聿的黑历史他这里可不少。
      “啧!晏危云你要这样说我也不留情啊,你那些糗事我能说个三天三夜。”晏危聿到这个话题就来劲了,叭啦叭啦说个不停。
      “行了行了,吃你的饭吧,吃完收拾收拾你那窝,乱得要死。”晏危云放下筷子喝水漱口。
      晏危聿努努嘴,扒拉两口把碗里的饭清空,晏危云等到安常心吃好收拾桌子洗刷碗。晏危聿扶着安常心到沙发上,谈着家常等他哥出来,跟在晏危云屁股后面回到卧室,关上门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收拾小学初中的书。
      他们不在一个班,教辅资料都是一人一份,他倾身贴着晏危云,“哥,楼上不是有个学生要上初中吗?”
      “我们先卖掉,上了高中就不是义务教育了,教科书需要我们自己出钱,到时候我去申请贫困资助。”晏危云低声说着,把床底下的书都拿出来,一摞一摞整理着捆起来,准备第二天拿到镇上去卖掉。
      晏危云一边整理着书,翻着里面有没有夹着的纸条,“翻的时候注意一下,不要把入团志愿书什么的被夹在里面。”
      “我俩的不是都放在你那里的文件袋里?”晏危聿也翻着边角卷曲,白边变成灰边的资料书。
      “以防万一,再检查一遍。”晏危云翻着一本笔记本,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来,他捡起来展开,字体遒劲有力笔锋尽出,一眼就看出是晏危聿的字迹,他满眼震惊的看着上面的话,手里的字条握紧在手心里,抬眼去看他的亲弟弟。
      “嗯?怎么了?”晏危聿迟钝地看一眼晏危云,又继续翻书。
      “……没事。”晏危云慌忙把纸揣在自己的口袋里,脸色发绿继续整理着书籍。

      晚上,兄弟俩若照常一前一后洗着澡,准备上床睡觉。晏危云日常在跟奶奶唠家常,晏危聿在一边乐津津看着电视,时不时也会掺和几句。
      “时间不早了,晏危聿你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明天早上拿出去晒。”晏危云看看老式挂钟一边的时钟,用脚踢踢晏危聿的腿。
      晏危聿咬着袋装牛奶,站起来放下遥控器,把牛奶吸的一滴不剩,趿拉拖鞋把牛奶袋丢进垃圾桶里,掀开门帘从洗衣机拿出来衣服来放进盆里。
      “奶奶!”
      晏危云惊慌的叫喊从外面传来,晏危聿放下手里的衣服慌不迭开门,晏危云哭喊着跪在躺倒在地的安常心旁边,盆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消失在耳边。
      “奶奶——!”
      救护车进不来巷道,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抬着安常心上车去了医院,安常心命苦,老伴得病走了,子女早亡,晚年收养兄弟俩。
      医院抢救室外面只有晏危云和晏危聿,两个单薄的少年。
      “哥……”晏危聿手抖着去拽他哥的的衣角,心里禁不住的害怕。小时候他害怕的时候,也会这样拽住他哥的衣角。
      晏危云伸手抱住晏危聿,顺顺他的背,喉结滑动一味吞咽涌上来呜咽,他说不话来,断断续续哽咽说:“哥哥在,不怕,不怕,会没事的,不怕……”
      晏危聿埋进晏危云的颈间肩膀一耸一耸,眼泪全糊在晏危云的衣服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孩子不断搓动的手指反映着并不平静的心,没有嚎哭的声音,只是抽泣着默默抹掉滑下来的眼泪,他们从没有觉得一分钟的时间过得有这么长。
      抢救室灯灭掉,兄弟俩瞬间站起来凑上去,晏危云低位性低血糖站起来两眼一抹黑就要栽倒,晏危聿及时扶住他哥。
      出来的医生看着两个孩子摇摇头,晏危云下意识去拉住为首的医生,医生说“节哀”,拍几下晏危云的手背。
      晏危云手臂无力滑落,晏危聿紧抿着嘴不想哭出声,双手握着他哥的胳膊。
      氯霉素中毒导致的再生障碍性贫血,颅内出血导致死亡。
      晏危云想起来,奶奶即使是在夏天,也总是穿着长袖,衣服下是出血造成的淤青。
      思念很短,短到一方黑白照片,用手就能触摸得到,思念又很长,长到你在那一边,我在这一边,天人两隔。

      窗外的紫薇花结束了花期,夏天也将过去,晏危云用干净的毛巾擦拭着安常心书柜里光亮的奖杯,国家优秀教师、国家教书育人楷模等奖杯整齐骄傲的站着,墙面上挂着毛主席挂历和几面学生送的锦旗。书柜层面没有灰尘,安常心经常会来擦拭,笑着望着奖杯出神,她现在已经离开,望着奖杯出神的人,变成了晏危云。
      书柜上是安常心看过的书和参与编辑的书本,书的腰封都保存完好,翻开几页,上面空白处字体隽秀,是安常心手写的评语。
      晏危云整理好安常心的书房,端着水盆,望一眼书桌上的地球仪。
      “奶奶,这是哪里啊?为什么它是白的?”
      “这里是南极洲,它是白的是因为它被雪盖住了呀……”
      柔润和稚嫩的声音交替,奶奶伏案整理教材,两个男孩围绕男孩追逐嬉闹追问的场景,在晏危云眼前模糊掉,再一眨眼,一切如空梦消失不见。
      咔嚓——
      晏危云关上书房的门,把水盆里的水倒掉,毛巾拧干搭在晾衣绳上,用夹子夹住。他望向窗外,歪歪扭扭骑着自行车回来的弟弟,车铃清脆响着,带回来两个人如愿考上理想高中的喜报。
      晏危云和晏危聿跪在安常心遗像前举着录取通知,说考上了,考上省重点高中了。
      奶奶没有看到他们两个的录取通知书,她在遥远的地方已经听到。

      “哥,我们可以一起打工上学的,我们还有资助。”晏危聿等晏危云端来最后一道菜坐下,怯怯懦懦说出自己的想法。
      从前哥哥坐在自己旁边,现在他坐在自己对面。
      “我算过了,我们负担不起两个人上学的费用,我辍学去打工能供你好好上学,而且我已经找好工作了,你安心上学就行,其他的不用考虑。”晏危云没有回视晏危聿看过来的眼神,把肉都夹进弟弟的碗里,“吃饭吧,吃完收拾收拾开学要用的物品。”
      “好。”晏危聿低下头,不再出声,闷头吃完放下碗筷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哥哥才16岁,能去哪里工作。
      夜晚的凉风吹进屋子,晏危云盯着晏危聿卧室紧闭的房门出神。
      他是哥哥。
      良久,晏危云站起身,把碗筷洗刷干净,锁好房门,走出巷道,走进了药房。
      “你好一共九十一块四毛,刷医保卡吗?店里最近有优惠——”
      “不用了,付现金,谢谢。”晏危云数着一张一张现金付完钱,拎着塑料袋大步走回家,路上碰见巷道里经常出现的三花,趴在台阶上餍足舔着猫爪。
      叩叩——
      “门没锁。”晏危聿坐在桌前,正在看借来的高中课本,提前看书预习知识点。
      “我去药房给你买了可能会用到的药,你自己放进你的行李箱里,我给你放在你的床上了。”晏危云把药装在一个透明盒子里,当做晏危聿上学用的药箱。
      “好,谢谢哥。”晏危聿眼睛没有离开书本,自动回复一样回答晏危云。
      晏危云心里也很别扭,走近晏危聿,揉揉他的头。
      “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晏危聿嘴上这样说,身体却没有躲避,还停下来回抄笔记转动的脖子,让晏危云好好揉。
      “不要学太晚,早点睡觉。”晏危云拍拍晏危聿的肩膀。
      “知道了。”晏危聿回头去看他哥,只看到他哥关门留下的单薄背影。
      他已经这么瘦了吗……
      晏危聿藏在刘海下的眼睛痴痴望着,他哥早就没了身影,他只是痴痴盯着门,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晚的深夜,晏危聿跪在安常心遗像前,扇了自己两巴掌。

      高中还是月假,晏危云把晏危聿送进学校,办了电话卡,嘱咐几句就回了工地干活。
      晏危聿心里藏着人,在学校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没有社交,只沉浸在自己学习的世界里,是老师眼里完美符合对于好学生要求的孩子。他长得不差,有不少情窦初开的女孩子给他递纸条向他表白,他都笑笑摇头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喜欢了很多年。
      上体育课的时候,晏危聿就会打电话给他哥,想问他哥最近生活过得好不好,想问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但是晏危云都没有接。
      他压抑住自己的害怕,安慰自己哥哥肯定是在忙才接不到电话的。
      临到月假回家,晏危聿再一次打电话给他哥,这一次接了。
      “喂,小聿。”
      时隔一个月,晏危聿听见晏危云的声音,压抑许久的情绪涌了出来,泣不成声,“哥,我之前给你打电话你都没有接。”
      晏危云隔着电话线听着他弟弟委屈的声音,心里一紧,突然反应过来晏危聿为什么会这样说,酸涩涌上鼻头,“以后你打来电话我会尽量接的。”
      “嗯。”晏危云重重嗯了一声,“哥,明天放月假你来接我吗?”
      “当然啊——”“那你能不能骑自行车来接我,我还要坐在你的后座。”
      晏危云想说租车接晏危聿回家的话被打断,左思右想应下了他弟弟的要求,“好,我还是骑之前那辆自行车载着你。”
      “好!”晏危聿破涕为笑,鼻音浓重。
      窗外的道路上,成行的紫叶李枝叶茂密,投下凉爽的树荫,远处行李箱轱辘轱辘的声音和树叶交响,是高中时代挥之不去的记忆。
      晏危聿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哥哥,拔直的背,瘦瘦高高的,皮肤黑了不少,为了干活轻松把头发剪掉了,眉眼也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少年模样,带着一抹成年人的忧愁。
      “哥——”
      周围人群流动,晏危聿撞进晏危云的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书包沉不沉,我来背吧。”
      晏危聿握住晏危云要给自己摘掉书包伸来的手,自己把书包背好,“我自己背就行,不沉,衣服我洗过放在学校了,就带回来几本书和作业。”
      “好吧。”晏危云没有挣开晏危聿的手,任由他牵着。
      “哥,我来载你。”晏危聿老远认出了他哥哥从小载他到大的自行车,小跑着跑向自行车,把书包背在前面,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拍拍车座。
      “你会骑自行车了?”晏危云在后面轻轻笑笑,想起晏危聿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倒,抱着腿嚎啕大哭说再也不学骑车了。
      “我当然会啦。”晏危聿也想起一些自己难为情的事情,拍拍自己的胸脯,一个抬腿迈过去,坐在自行车上看向身后笑着的哥哥,“坐上我的后座!我载你!”
      晏危云看到弟弟一如既往的活泼,心里安慰了不少。他走上前,提提裤子坐上后座,他腿长,只能向前抬起腿来。
      “坐好了吗?”晏危聿一脚支着,一脚踏上踏板,手伸向身后寻找哥哥的手,握着手腕放在自己腰上,“坐好了搂住我啊,哥们带你起飞。”
      晏危云怔在后座,手腕上厚实的温热残存,他把手虚搭在了晏危聿的腿上,没有搂着腰。
      晏危聿握着车把的手因为哥哥的动作不自在的紧了紧,轻咳了一声,踩下踏板,“出发喽——”
      盛夏的蝉鸣在这时已经几不可闻,自行车的车铃依旧响着,哥哥坐在了后座,骑自行车的人变成了弟弟。

      “哥,我们明天要开家长会。”晏危聿捏着衣角,低头转着脚后跟,这是高中第一次家长会。
      “我知道,我明天会去的,考试感觉怎么样?”晏危云擦掉眼角的汗,他白天在工地,他学东西快有眼力见,老师傅都喜欢带着他,晚上就去能去的店里打工。正午是最热的时候,他带着安全帽,坐在一块砖上,吃着工地里发的盒饭。
      “感觉挺好的,题都挺简单的。哥,你工作累了就歇歇,不要累着自己,我在学校里过得很好的,学校已经免了学杂费,还有助学金。”晏危聿知道晏危云累,一个人支持一个家庭全部生活的费用,自己之前向晏危云提过利用周末和假期兼职,被否决后自己偷偷去,晏危云知道后把人拽回家打骂了一顿。
      晏危云哪能舍得打自己的亲弟弟,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了,装装样子吓唬晏危聿的。
      “我会的,在学校没人欺负你吧,谁欺负你了一定要跟我说。”晏危云握着筷子戳戳菜,以前这是他不喜欢吃的,放到现在,即使不喜欢吃他也要全吃光吃饱,这样才有力气多干活多赚钱,藿香正气水也是他常常放在口袋里的,生怕自己晕倒在工地上。
      “没有人欺负我,同学关系都跟我很好。”晏危聿嘴上说着,在学校里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关系最好的同学是舍友。
      “那就好。”晏危云用馒头蘸蘸菜汤。
      “嗯,哥,不早了,你吃完饭就睡一会休息一下,我也要去睡午觉了。”晏危聿有说不完的话相对他哥说,但是只能说一两句最重要的。
      “好,去睡吧,不要在中午和晚上睡觉的时间借着路灯学习,你们班主任已经跟我说过很多次了。”
      “好~我记住了,我听哥的,那我挂电话了。”
      “嗯。”
      晏危聿挂上有线电话,把电话卡揣进兜里,温柔的眼神一瞬即逝。

      “这里!哥!”
      晏危聿垫脚招手,向晏危云打招呼,看着他哥穿过人群,然后和自己牵手去往教室。
      如果晏危云没有辍学,他会和晏危聿一样,坐在教室里,穿着一样的校服,互相开着家长会,下了学再一起回家,和以前一样,他在前面走,哥哥在后面赶着车子。
      “哥,这里是我的位置。”晏危聿带着晏危云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没有几个人,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一边,手指向自己的椅子。
      晏危云坐下看着弟弟的书桌,一改以往的凌乱,书本码齐,但是有很多书角都翘边卷曲,一些习题册因为密密麻麻的笔记变得更厚。
      “你平时的书桌也这么整齐吗?”晏危云想起在放月假在家里学习的晏危聿,一整张书桌不够他用的。
      “当然啊。”晏危聿蹲在他哥的腿边,骄傲说着,像一只讨主人欢喜的小狗。
      晏危云翻开晏危聿的课本,分区分颜色整理的内容,但是看得眼花缭乱,这课本只有晏危聿自己能看懂。
      家长和学生陆陆续续进来教室,有些热情的家长路过时会跟兄弟俩打招呼。
      成绩是班主任一个人一栏打印切割下来,下发到每一个家长手里。
      晏危云看一眼弟弟的成绩,晏危聿在一边轻声说:“级部第一哦。”
      其实在心底里,晏危云很矛盾,小时候他们互相承诺要一起考上国内顶尖的大学,现实又天公不作美,他希望弟弟可以无忧无虑快乐生活着,健康开心最重要,却又希望弟弟带着自己的希冀和理想一起飞走飞远。
      “真棒。”晏危聿柔柔笑着,看向一边趴在桌子上的晏危聿,捏捏他弟的肩膀。

      宣传片里少年放飞的纸飞机会落地,放飞的氢气球会流浪,放飞的白鸽会回笼子里,美好的记忆终将会像结尾一样在逆光中变得模糊。
      晏危云赶着自行车,前面是蹦蹦跳跳哼着小曲儿的晏危聿。
      “哎呦我!”晏危聿没看脚下,被翘起来的一块砖绊了一下,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晏危云破声笑着,声重冗长,“你走路看脚下啊。”
      晏危聿在前面抖抖身子,挺直脊梁,脸色有点羞红,“我会的。”
      两个人走过路边种满紫薇树的大道,走过爬满凌霄的巷道,走过踏过无数次的台阶,自行车还是锁在老地方。
      “为了庆祝我的弟弟,晏危聿考得理想成绩,我得地做了红烧排骨,你爱吃的,还撒了芝麻。”晏危云端出按照记忆里安常心的做法做的红烧排骨,围裙还没有摘,坐在晏危聿的对面,眼睛里都是期待。
      晏危聿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炫在嘴里,跟记忆里的味道相差甚远,他乐滋滋嚼着,竖起大拇指说“好吃!跟奶奶做的是一个味道”,然后把一整盘据为己有。
      晏危云小心翼翼做的,自己怎么可能不尝,这是他能做出来味道最好的程度,蔬菜还好说,肉类他把握不好是嫩还是熟还是老了,即使他根据教程来做,也做不出很好。
      他看着弟弟喜滋滋的样子忍不住眼泪,站起来回到厨房,“还有米饭,我去盛。”
      晏危聿鼻子酸酸的,他眨巴眨巴眼把眼泪眨巴干净。
      “吃吧。”晏危云消化好情绪,端着两碗米饭回到餐桌上。
      “哥,其实不用专门因为我取得好成绩做好吃的的。”晏危聿握着筷子戳戳米粒。
      “那不行,以前有的现在不能少,以后也会有的。”
      “以前小,现在长大了,而且哥没有理由不对自己好一点,尤其是我不在的时候。”
      晏危云听着晏危聿的话,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会儿,他的弟弟已经不似自己眼中的那个小屁孩了。
      “好,你不在的时候我会自己好一点的。”
      “嗯!”

      时间是流逝的歌,唱着或平凡或轰烈的乐章。安常心是在深秋的一天捡到收养的兄弟俩,就把这一天作为他们的生日。
      生日这一天没有放假,晏危聿在自习时翻开自己的日记本,另起一页,撕下来四分之一草稿纸裁一裁,在草稿纸上细致画着他和哥哥,撕下两张胶带贴好。
      “哥!生日快乐!”
      晏危云刚下工地就接到了弟弟的电话,他刚接起晏危聿的声音传来耳边,这一整天的辛劳也被吹来的风带走。
      “也祝你生日快乐,我的弟弟。”晏危云筹划等到晏危聿放月假回来一起庆祝,再买一个小蛋糕。
      “哥哥今天中午吃的一定要比之前的都要好,今天可是我们的生日,最好吃一碗长寿面。”晏危聿已经吃完午饭,跟平时吃的没有两样。
      “好,那我今中午去吃长寿面。”晏危云仰起头来,他想起奶奶在的时候,每一次他们过生日就会煮面,还会有一个荷包蛋。
      “说好了喔,你不吃你是小狗。”晏危聿知道晏危云的性子,再三强调。
      “没大没小,我是你哥哥,你怎么说话。”
      “你除了是我哥,还是我唯一的至亲,我关心你的身体。”
      “……好~”晏危云苦涩笑着,他是在工地晕倒过几次,不过还好老板没有开除他。
      期待多了很多,晏危聿在校时脸上都带了笑意,他有喜欢的人,这也不奇怪。
      “祝贺我们的17岁!”
      “快许愿快许愿。”晏危聿满眼欣喜看着眼前的小蛋糕,黑暗下,一根小小的蜡烛燃着,温暖的烛光照着兄弟俩的脸庞。他抬眼偷偷去看闭眼许愿的哥哥,缱绻的神色是他现在能做到的唯一表白,无声又现实的痛苦。
      我希望可以和哥哥健康快乐生活一辈子/希望弟弟永远平安快乐。
      “许完愿了我们一起吹蜡烛。”
      晏危聿和晏危云戴着一样的生日帽,面对面吹灭同一根蜡烛,手握手一起切下第一块蛋糕,哥哥端着这第一块蛋糕放在奶奶遗像前,弟弟跟着跟着哥哥一起跪下磕头。
      奶奶,我们17岁了,我们一起吃蛋糕……
      这一次的蛋糕没有之前的甜了,好咸,没有奶奶蛋糕都不好吃了……
      奶奶,我们想你……

      晏危聿以为高二的生活,会像高一的生活一样,普通平凡,小桥流水。
      却在高二的结尾时刻,现实的残酷打破了他的美好想念,他迎来他经历过的最酷寒的冬天。
      班主任接到晏危云的电话,是医院的通知,他传达给晏危聿那个噩耗。
      晏危云在店里兼职,店里的天花板掉落,两死一伤。听到这里,晏危聿希望伤的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班主任告诉他,有一个当场死亡,就是他的哥哥晏危云。
      16岁的晏危云和晏危聿身后再也没有笑容和蔼的奶奶,17岁的晏危聿身后再也没有望着他笑的哥哥,他只有自己了。
      晏危聿是班主任送回家的,他背着书包,抱着骨灰盒,打开家门,把骨灰盒放在桌子上,放下书包,又把骨灰盒抱在怀里,就好像真的在抱着哥哥。
      书包里是赔偿的现金,沉甸甸的。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家里熟悉的一切,他哭不出来,心脏揪着疼,渐渐降临的夜色压得他喘不过气。
      铃铃——
      “你好,是晏危聿吗?”
      “是我。”他的声音全然没有朝气,只有死气沉沉。
      “是这样的,对于您的情况我们了解并且表示非常痛心,医院这边现在有资助政策可以保障您的生活,需要您先做一个体检,然后填写相关的信息就可以了。”
      晏危聿听完沉默几秒,嗤笑一声。
      哥哥上午去世,晚上就打电话过来要体检,是有多急不可耐,是有多大的官级。
      “我知道了,明天,先让我调整一下心情可以吗?”
      “可以的……”
      后面说什么,晏危聿都不在意了,只要他坚持住一年考上理想大学,满足哥哥的愿望就好了。
      次日上午,晏危聿拿着那一笔钱,去墓园挑了一块地方,买了三块墓碑,对于工作人员投来不解和惊讶,他说,家里就剩自己,得了癌症,晚期,最多能活两年,先买着,别到时候没有一块好地方长眠。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
      从墓园回来,晏危聿就开始整理哥哥的遗物,哥哥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只有一个记账本,他翻看着记账本,上面是哥哥飘逸洒脱的字迹,他触摸着这些字,怀念逝去的时光。
      晏危聿哗啦哗啦一页一页翻着,翻出了一张黄旧皱巴的纸条,霎时间耳鸣乍起,他看着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字迹,晏危聿突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把长长的纸条捏在手里摆正,指尖用力过度没了血色。
      啪嗒——
      一滴眼泪,落在了纸条上。
      纸条上是自己对哥哥露骨的爱意。
      晏危聿哭了好久,眼泪干涸,嗓音嘶哑。
      他躺在哥哥的衣服里,手里拿着那一张纸条,外面寒冷的冬风怪兽一样嘶吼着拍打着窗,从窗缝里伸进屋子里刺透晏危聿的心脏。
      哥哥,对不起,我们理想的大学,我不能去考了……
      奶奶……
      这个小家留存了安常心和她老伴的故事,也留存了奶奶和晏危云晏危聿的故事,晏危聿最后在这个小家走一圈,把家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一切牢牢记在心里,出门去撸了撸巷道里经常出现的三花。
      他跟三花说——咪咪,我要走了,再见哦。
      晏危聿回到家里,开始把四个人留下的痕迹收拾出来放在一个大箱子里把家里再打扫一遍,然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自己的日记本,撕下一张便利贴写上一句话,合上日记本,吞下过量安眠药。
      晏危聿靠坐在沙发上,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空气在一点一点变得稀薄,心脏不规律的跳动,直到衰竭停止跳动,他流下最后一滴眼泪,奔赴奶奶与哥哥的怀抱。
      墓园里,哥哥弟弟满怀笑着依偎在慈眉善目的奶奶身边。
      晏危云,晏危聿,美好的名字,不美好的人生。
      风又吹过日记本,翻到那一张铅笔绘的两个少年合照,用透明胶带粘贴在日记本上,是他们的17岁,是夏天、蝉鸣、单车和他们,一朵干枯的紫薇花的花瓣落在合照上,吻在晏危云眉上的小痣。
      夏天和蝉鸣每一年都会来临,单车的车铃会在两个少年之间响着,可是两个少年不会再是晏危云与晏危聿,它们不会再与他们一起出现了。
      风吹不动了,日记本永远停留在这一页,永远翻不到下一页的18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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