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两百年：一场失败的文明实验》芜屾

6、半日晴柯

　　第二日，李清晏早些时候就把其他官员支出去各处参加宴会，美其名曰结交王区权贵，后来自己又悄悄绕过王区守卫单独出了门。留下沉秋和与阿塞西在宅邸。
　　沉秋和拿了一把普通的刀给阿塞西演示唐轩用刀的手法。
　　倒是没有什么特殊的招式，讲求稳、准与动作的干净。
　　“你的刀法是唐轩教的？”阿塞西问沉秋和。
　　“不是，”沉秋和回答，“是公主殿下。”
　　“她不是使剑的吗？”，阿塞西舞了一下手里的刀，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什么，笑着说，“也是，她一向聪明。”
　　李清晏简衣快行，走到了城边临近郊外的一处房子。
　　房子门口有两棵不算很高的樱树。南边的一棵稍高一些。
　　十月的樱树，树叶红黄交杂，间有青绿，是晚秋倾颓之色。但配上早间霭中迷光，还算尚有几分生气。
　　李清晏抬头看了看两棵樱树，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门打开了，里面是个看上去二十七八的长相清俊的青年，带着眼镜，穿着麻制的罩衣，带着手套，但是衣上，手上，还有一边的脸上，都是土。
　　“学长。”李清晏掀起面纱，笑着叫他。
　　对面的青年很惊喜，“阿斯特丽德！你怎么来了？”
　　“我来王区，学长敢说不知道吗？”对面的女孩子一脸调皮，见有行人经过，又放下了面纱。
　　“知道啊，只是没想到你会来看我，先进来吧。”青年侧身让李清晏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子，一条砖石铺成的狭窄小路通向一个二层的砖房，路两边一边种着奇奇怪怪的花草，一边还建了一个很小的温室。
　　左手边的地里空出一块。
　　远处望去，一楼阳光照到的地方放着一蓬带着土的植物。因为距离太远，看不出来是什么。
　　“学长在忙？”李清晏看着有点狼狈的阿梅德奥·阿诺德和远处的植物问。
　　“秋天嘛，收集种子。前几天课太满，忙到今天才开始收。”
　　阿梅德奥·阿诺德，斯凯勒大学生物学院植物学副教授。
　　阿梅德奥随即指着远处的植物，“豌豆。”，继而回头笑着说，“你帮我剥吧，豆荚要保留，要小心些。”
　　“好。”李清晏脱下长外套，走到屋子里挂起来。她里面穿的是晟国的襦裙，袖子很窄，刚好方便做事。
　　阿梅德奥找了个瓶子给她装豌豆，又给她也找了件罩衣。
　　“裙子别弄脏了。”
　　李清晏拿了一把椅子坐在那片阳光外，似想起什么，又掀起了面纱，才开始剥豌豆。
　　“学长，要分类吗？”
　　“不用，”阿梅德奥正在埋头挖蚕豆， “我带去让我带的学生分。”
　　李清晏笑出了声， “免费劳工。”
　　“是啊，”阿梅德奥又抬起头， “你自便就好，不用为了礼貌掀起面纱，戴着也没事。”
　　李清晏乖巧一笑，应了一声，但是还是没有把面纱放下来。
　　女子出门掩面原本是旧规，在晟国都废除了。但是因为李舒毁容，常年带镀银面具，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与男子有政务往来的女性就被要求要戴物掩面。
　　虽然李清晏对这个规定很不齿，但是若是为了这个和一群男性大臣们争论，虽然有很大的社会学意义，却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但在王区，在尊敬的人面前，是不能掩面的。
　　阿梅德奥把蚕豆都挖出来，然后晾在地里，让其先风干，准备过几天再剥。
　　他做事的时候很熟练，但是因为他身上的一种超过对待日常生活的认真劲，旁人很好就能分辨出来，他不是一个为了食用而种植的人。
　　他对这些花草不只有喜爱，还有敬畏。
　　“万物有灵”，这是生物学院的院训。
　　因为只是实验用的豌豆，其实不是很多，李清晏没一会就剥完了。
　　她伸手去收缠在一起的豌豆茎和散落的豆荚，阿梅德奥伸手制止， “这个会伤到手，我来做，我找别的事给你做。”
　　说罢，拿出来一本很厚很旧的本子，封面上用官方通行文字写着“种子”，这是记录这每一年为了研究种子种下的植物的目录。阿梅德奥翻到新世1836年那一页，又拿出一盒玻璃器皿和空白标签。
　　“麻烦公主帮我写好标签贴上去。” ，阿梅德奥递过来一支钢笔。
　　李清晏接过钢笔，有些好笑，“阿诺德学长怎么又叫我公主了。”
　　李清晏看着一整盒的玻璃器皿，很稀奇，“斯凯勒大学资金这么充裕吗，玻璃器都按盒发。”
　　阿梅德奥解着手里的藤，低着头说，“一个你们东境的血族商人，好像叫，陈……”阿梅德奥抬头努力想了一下，“陈家兴，他从前几年开始每年都给学校的捐款，现在学校研究资金都很充足。上个月，你们医学院买了三台最新的离心机，医学院的博特教授啊，每次逮到我都要跟我炫耀一遍。”
　　李清晏想起老师，不禁笑出声，“博特教授最喜欢新器械了。”
　　然后又低声呢喃了一声，“陈家兴。”
　　不过阿梅德奥没有听见。
　　李清晏坐在屋里一张很宽的旧木桌前认真地抄写目录，木桌前是靠墙的一面架子，上面是各种植物标本。右手边的窗外，阿梅德奥静静地把缠在一起的豌豆藤解开，用皮尺量长度，然后记在手边的小本子上。
　　阿梅德奥做完手上的活，也坐来桌前，批改学生的“植物观察报告”。
　　院子里一片清寂，只听得见两人落笔的沙沙声，植物枝叶摩挲的哗哗声和时不时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这样安静的时光，缓缓流淌，好像可以回溯到很多年前。
　　十五年前，有个东方小姑娘背着行囊风尘仆仆来到王区，到他家的门口，看着满树的樱桃发呆。
　　他从学校回来，远远就看见小姑娘静静站在树下抬头望。
　　他以为是小姑娘想吃樱桃又怕有人不敢摘，就在远处站定看着，没有靠前。
　　结果小姑娘没有摘，看了一会，往前走转进了巷子里了。
　　他追过去巷口，一低头就看见小姑娘蹲靠在他家墙角，一时间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笑完蹲下来，柔声道，“你在这里干嘛？”
　　没有他想的慌张和无措，小姑娘转头看他，眼里是悠长的笑意，那笑意穿透过当时的场景，似乎倒退好多年，他们很早就相识。
　　小姑娘站起来，他也一同站起来，她朝他行礼，“阿诺德学长你好，我是毕业于医学院的学生玛格丽特·本杰明。”
　　他似乎有印象，玛格丽特·本杰明，1709级医学院学生，医学院建校以来第一个成功毕业的女性血族学生，但是学校只有对她名字的记载，没有额外资料，甚至没有毕业论文，据说她后来去东境了。
　　“我曾经跟你请教过一些遗传学方面的知识。”
　　阿梅德奥请她吃了樱桃，可惜那樱桃并不好吃。
　　后来过了一年，她带着一个很漂亮的南方人类女性又来拜访他，说自己要回东境了。
　　离别的最后，她告诉他，“玛格丽特·本杰明是我当年读书时他们帮我安排的身份，我本名叫阿斯特丽德·李·茵斯特，若学长有一日到东境，我的身份或可帮助一二。”
　　他当时只是一听，后来才猛然意识到，阿斯特丽德·李·茵斯特，那不就是东境摄政公主吗？
　　他没有想其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血族医学一脉本来就人才稀缺，外科更是少之又少，女性更是凤毛麟角，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却注定不会从医。
　　到了中午，阳光渐强，阿梅德奥拉起窗帘，但是还是有点不适。
　　“学长今天的日间适应剂喝了吗？”李清晏问。
　　“喝了，可能是前几天白天在太阳底下站久了，还是有点不舒服。”阿诺德说着好像恢复了一些
　　“王区的日间适应剂是怎么分发的？”李清晏好似漫不经心一问。
　　“每周到工作单位领取，没有工作单位的血族到民政厅的服务点领。”
　　为了适应白日工作，夜间休息的人类生活，一部分有这方面作息需求的血族会服用日间适应剂。对于血族来说，白天工作的生活节奏可以类比人类在夜间工作，但是由于人类数量大大超过血族，为了适应社会生活研发出了日间适应剂，克服生理需求。
　　“我请学长吃午餐吧？”李清晏说。
　　“不用了，我做了羊肉蔬菜汤，家里还有咸面包，你不嫌弃的话在我家将就吃吧。”
　　“好。”
　　羊脖子肉和一些蔬菜煮成的清汤，有一种田园的味道，一层薄薄的油花飘在汤面上，喝一口是胡萝卜和豆角的清甜，很温暖。
　　“我来找学长，其实是有事相求的。”李清晏放下手里的面包。
　　“嗯，看出来了，你倒是忍得住，我一直在等你说。”阿梅德奥也放下了汤匙，“什么事？”
　　“我想麻烦学长帮我约见阿切尔副团长。”
　　阿梅德奥一愣，隐隐想要拒绝。
　　李清晏找阿梅尔·阿切尔肯定是商议血族贵族政治事宜，他从不想涉足政治事务，也不希望自己成为阿梅尔搅入政治旋涡的帮凶。
　　“你找阿梅尔……”阿梅德奥说出声才意识到自己直接说了阿切尔的名字，但是看着李清晏眼神平和，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你找他什么事？”
　　“……”
　　“我不知道也好，说实话，我不想参与你们的这些事，所以我也不问为什么。我只问你，阿梅尔不会因为这个受到伤害。”
　　“我保证不会。”
　　“那好，我答应你。”阿梅德奥·阿诺德看着阿斯特丽德说。
　　李清晏想，阿梅尔·阿切尔一定会非常生气自己把阿梅德奥·阿诺德卷进来。
　　走之前，李清晏给了阿梅德奥一封名帖， “陈家兴有关于那件事的所有资料副本，如果学长仍然对那些事情感兴趣，不妨去拜访。”
　　阿梅德奥意识到陈家兴是李清晏的人，随后沉默良久，还是接住了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