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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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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三厂新调来的车间主任姓廖,叫廖东明,是个大学生,个子高,长得精神,还单身。周代宁第一眼见到他,心就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从那以后,她每天早起半小时,对着巴掌大的小镜子梳头、抹雪花膏,甚至偷偷用大姐留下的口红在唇上轻轻点一点,再抿开,让自己看起来气色更好些。
她还没跟廖主任说上几句话,厂里的风言风语却先传开了。
周母是棉三厂的老员工,年年评劳模,最看重名声。这天晚上,她刚进家门,脸就黑得像锅底,把布包往桌上一摔,指着周代宁就骂:
“周代宁!你一天到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是去上班还是去选美?!”
周代宁正坐在椅子上嗑瓜子,闻言眼皮都没抬:“我要是去选美,还得再打扮得更花枝招展点儿。”
“你——”周母气得手直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整天不想着提高工作效率,净琢磨怎么勾搭男人!”
周代宁“腾”地站起来,瓜子壳撒了一地:“我怎么就勾搭男人了?我勾搭谁了?”
“厂里都传遍了!你看上那个新来的大学生主任,成天在人家跟前晃!”
“谁传的?你看见了?我看是她们自己心里有鬼吧!”周代宁冷笑一声,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人,“——肯定是梁晓萍!”
“你敢去找她试试!”周母厉声喝道,“去年就因为你跟人吵架,害我评劳模差点黄了!今年你要是再闹出事,连累我,我跟你没完!
梁晓萍的姑父是棉三厂的会计,精得很,周代宁没敢直接找她算账。但她也没忍气吞声,逮着几个背后嚼舌根的女工,直接堵在车间门口骂:
“你们要是闲得慌,不如多缝几件衣服!再让我听见谁乱嚼舌根,我就去厂办举报,说你们思想有问题,破坏工人阶级团结!”
她声音又亮又脆,骂得那几个女工脸色发白,灰溜溜地走了。没过几天,厂里的闲话就消停了。
可周代宁心里还是不踏实。
“代娣,你说她们会不会背地里还说我坏话?”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问妹妹。
代娣正捧着桃酥啃得满脸渣,闻言含糊不清地答:“可能吧,但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就说呗。”
周代宁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个三妹真是心大。
没过多久,周代宁终于找到机会和廖东明搭上了话。她趁热打铁,约他去看电影。去了两次,第三次,廖东明主动约了她。
电影院里黑漆漆的,银幕上正放着《庐山恋》,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廖东明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周代宁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廖东明突然凑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周代宁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嗡”的一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几乎是飘回家的,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
“二姐,你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红?”代娣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周代宁一把拨开她的手,抱起被褥就往地上铺:“今天我跟代祖换,我腰疼,睡地上。”
“啊?不行!我不跟你们女人挤一张床!”周代祖抗议。
周代宁抄起枕头砸他脸上:“行啊,有本事你以后娶了媳妇也不跟她睡!”
“不睡就不睡!”周代祖梗着脖子喊。
周代宁懒得理他,一屁股坐在地铺上,脑子里全是电影院里那只温热的手。
周代宁和廖东明谈恋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棉三厂,周母在厂里气得脸色铁青,回家看见儿子又吵着要吃肉,更是火冒三丈,一巴掌拍掉他伸向菜盘子的手:“吃吃吃!就知道吃!”
周父心疼儿子,一拍桌子:“你冲孩子撒什么气!”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周父一怒之下,甩了周母一耳光。
代娣见情况不对,赶紧溜到胡同口等周代宁。
“代娣,你站这儿喂蚊子呢?”周代宁远远看见妹妹,加快脚步走过去,“——周代祖又欺负你了?”
“不是!”代娣压低声音,“爸妈因为你吵架了,爸还打了妈一巴掌……二姐,你晚点再回去吧,等他们睡了再说。”
周代宁咬了咬嘴唇,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快回去,这儿蚊子多。”
她站在胡同口,望着家的方向,心里一阵发闷。转身往街上走,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她没什么朋友,上学时没有,上班后更没有。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达,天还没黑透,她又拐去了劝业场。可走到半路,心里那股委屈劲儿突然涌上来,她跑到一个小公园的湖边,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刚出生就被送回乡下,直到初中才被接回家。那时候她是个黑瘦的乡下丫头,说话带着口音,班里的同学都笑话她。可她硬是咬牙考上了最好的高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公交,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家里却连住校费都不肯出。
她本想着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家,可还没等到高考,父亲就在厂里出了事故,胳膊被机器砸伤,家里那点积蓄全填进了手术费。厂里推卸责任,最后只勉强答应给她安排工作,这事就不了了之。
高三没读完,她就进了棉三厂,一肚子委屈全憋成了泼辣劲儿。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砸进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最后,她被蚊子咬得受不了,才抹了把脸站起来,恶狠狠地自言自语:“我偏要回家!他们吵架关我什么事!”
等她走回胡同时,天已经黑透了。邻居们还在院子里乘凉,她低着头快步穿过,谁也没搭理。
家里黑漆漆的,只有代娣还醒着,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二姐!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了!”
“周代祖呢?”她问。
“屋里呢。”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见地铺上的周代祖。他两手枕在脑后,听见动静也不吭声,明显还在赌气。
周代宁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周代祖?”
代祖不理她。
周代宁也不说话了,躺到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觉得今晚必须把话说清楚。
“周代祖,”她突然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这顿打白挨的。”
“等我嫁给廖主任,搬出去了,我就给你和代娣打一张上下床,到时候你们都有床睡,不用挤一块儿。”
“所以现在吃点苦没什么,先苦后甜!”
黑暗中,周代祖闷闷地回了一句:“最好是。妈说廖主任不一定会娶你呢。”
周代宁“嗤”地笑了:“胡说八道!你姐这么美,早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了。”
夜色静悄悄的,窗外蒙着一层薄雾。周代宁翻了个身,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可那晚,她做了个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初中开学那天。她穿着周母新买的衣服,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门口。班里已经开学半个月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刺过来,耳边全是窃窃私语、嘲笑,甚至谩骂。
她想哭,可每次眼泪快要掉下来,她又硬生生憋回去。
一次又一次。
她始终没让眼泪真正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