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春灯》桃棉野

2、第 2 章 夭瑶脚

　　夭瑶脚步匆匆，一路穿过寂静的长廊，推开净房的木门时，掌心已微微泛凉。

　　屋内燃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影摇晃，将狭窄的房间照得朦朦胧胧。阿梨裹着一层薄被倚在床榻上，脸色仍然带着病后的苍白，听到动静，抬眼看了她一眼，嗓音软软的：“阿瑶！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夭瑶怔了一瞬，勉强露出一个笑，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祠堂里太乱，收拾得慢了些。”

　　她低头解下外袍，袖摆微微垂落，露出一截纤白的手腕，灯光映得肌肤透着莹润的光，柔软又脆弱。

　　阿梨望着她，眉心微蹙，忍不住嘀咕：“宫里的活计，做得再好也没人看见，何必这么认真。”

　　夭瑶怔住。

　　——没人看见？

　　可惜，今日有人看见了。

　　她眼睫微微颤了颤，避开阿梨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整理床榻，可心跳却乱得厉害，脑海里盘旋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少年侍卫的目光，那道冷淡的回应，还有那无比诡异的系统。

　　她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冷静，可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完成首次任务，已正式绑定剧情管理系统。】

　　【主任务目标：存活，并推动剧情正常发展。】

　　夭瑶僵住，指尖几乎捏紧了床单。

　　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疯了。

　　这个“系统”是真实存在的。它无声无息地闯入她的生活，给她强加任务，逼她吸引一个不该吸引的人的注意……她根本无法抗拒。

　　夭瑶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汗浸湿后背。至少……现在暂时不会再有奇怪的任务了。

　　她稳了稳心神，抬头看向阿梨，发现她正打量着自己，神色带着些许担忧：“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夭瑶强撑着笑了笑，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可能是太累了。”

　　阿梨嘟囔着要她快些歇息，翻了个身，窝回了被子里。

　　夭瑶轻轻吹灭了灯，躺下时，仍能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树影微晃，天地寂静无声。

　　她睁着眼睛，盯着昏暗的屋顶，指尖轻轻收紧——

　　夜色沉沉，净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夭瑶裹在被子里，蜷缩着身子，手指轻轻揪住薄被的边角，睁着眼睛盯着昏暗的屋顶，心神不宁。

　　她明明很困，却始终无法入睡。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极沉的眼，黑得没有半点杂色，漠然得像是寒潭古井，望着人的时候，仿佛带着某种审视，冷静、克制，又透着难以言说的疏离感。

　　明明只是个少年模样。

　　他站在那里，低着眼，看着她的样子…

　　夭瑶下意识缩紧被子，心里乱得厉害。

　　她素来怕与宫中的侍卫们有所牵扯，更何况，今日那个少年明显身份不凡。他那样冷漠、戒备，像是根本不会轻易留意谁，可偏偏，她在系统的影响下，闯入了他的视线。

　　……她真的被记住了吗？

　　如果他真的记住了，会不会……带来什么麻烦？

　　但，她并没有不妥之处。

　　夭瑶眉心紧蹙，轻轻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道沉静幽深的目光，却始终挥之不去，像是夜里的一缕寒风，拂过心头，带着些微的压迫感。

　　她闭上眼，埋进枕间，手指死死揪紧了被子，心想——

　　希望别再相见。

　　　————

　　“阿瑶，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去用午膳吧，我快弄完啦。”

　　阿梨轻盈地拾掇着晾成一排排的衣物，然后转了个圈，拿起木盆里的最后一件浅色。

　　过了许久，她没等到回应，放下手里的木盆，三两步走近正在发呆的人儿：“…阿瑶！”

　　夭瑶想事情想的出神，冷不丁被人大声叫嚷了一句，回的愣愣的：“…啊？阿梨，你刚刚…”

　　还没等夭瑶问出口，阿梨就摸了摸下巴，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怀疑，然后站着边盯边绕了夭瑶几圈。

　　夭瑶不明所以。

　　阿梨深吸一口气，把声音逼得极低：“阿瑶，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和宫里的人搞对食唔…”

　　夭瑶连忙凑上前去，捂住阿梨的嘴巴，纤柔的脸上泛上薄红，声音又羞又恼：“阿梨，这种话，可是能乱说的？”

　　阿梨跺跺脚，有些不服气。

　　“还不是你这几天心神不宁的，看起来像在思春。”

　　夭瑶摇摇头，垂下眼去，浓密的睫毛覆下一层阴影在洁净的脸上。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那日阴差阳错绑定的系统，这几天出现的频率很高。

　　虽说，没有给她许多莫名其妙的任务，也没有给她那奇怪的“光环”，但却让她越发慌乱。

　　系统告诉她，只要绑定了这个东西，便无法解除，除非完成彻彻底底的任务。

　　系统告诉她，如今所在的世界是一本小说。夭瑶甚至不懂，小说究竟为何物，得到的解释是类似于话本一样的东西。

　　…是真是假无从评判，但她生活在这里，哪怕一切都虚构，对她来说也依然是真实的事物。

　　阿父阿娘的死…

　　【系统会给您三天缓冲时间。】

　　【前十次未完成任务，每次任务过后都将有buff惩罚】

　　那时她虽然不知道buff为何物，但也知晓是不好的东西。

　　…

　　夭瑶回过神，看着眼前疑惑地看着她的阿梨，扯出一抹笑容：“好啦，我们吃饭去。”

　　　“噢…”阿梨还是有点不放心的样子，看了她几眼，还是被夭瑶挽着往厨房口去了。

　　宫女的饭食不算丰盛，但也勉强能填饱肚子。

　　夭瑶只领了几个肉馒头和粥。

　　午饭匆匆解决，阿梨前几日的流感好了，身体依然有些疲乏，吃饱了就要休息。

　　夭瑶看着她躺下，其他宫女也陆陆续续回了净房，趁午睡的困意笼罩了大部分人，偷偷出去了。

　　夭瑶依然是一身素色宫衣，为了不被人问话还特意拿上了上次去祠堂时候的抹布和木桶，循着绿盈盈的小道走了过去。

　　虽说系统说不可解，但她终归还是要确认一下的。

　　夭瑶记得小时候，母亲爱看的话本，即便儿女情长 、英雄气短，内里阻碍男角女角的人都心狠手辣。

　　她如何斗得过。

　　祠堂外有一条长长的甬道，狭窄的宫道遮蔽了日头和绿意，只余下少少的光亮，在甬道的里头，又有一道两人宽的门，这便是祠堂的入口。

　　此为方便宫人进去打扫，且这个偏僻的祠堂并没有什么东西，常年无锁。

　　夭瑶迈着步子，给木桶盛了一些水便推开门进去了。

　　门外透进些光，夭瑶依着午后柔和的光线隐隐约约摸到了烛台，从兜里摸出一把火折子点了上去。

　　祠堂位于皇宫深处，远离宫殿的繁华与喧嚣，被一片古老枯槁的梅林环绕。宫墙斑驳，瓦上青苔丛生，常年无人打理，显得冷清而幽寂。

　　祠堂内即使点了火也光线昏暗，仅有几扇高悬的雕花窗棂透进微弱的日光，在尘埃浮动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屋梁上挂着几盏已然熄灭的红纱宫灯，灯罩褪色残破，似乎诉说着过往的荣宠与凋零。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风穿堂而过，吹动帷幔轻轻摇曳，仿佛有未散的幽魂仍在此处低语。

　　她拿着抹布，走近那些碑排，然后蹲下。那日夭瑶似乎是触碰到了某一个碑排上的一块凹陷，便绑定了这个系统，随后那侍卫大人出现，她来去匆匆，没有仔细察看。

　　是…这块吗？

　　白皙的手指抚摸上一块稍微小一些的牌位，眼看不显，摸上去有一块明显的凹凸花纹。

　　　“贵妃温氏…”

　　夭瑶小心翼翼，按了下去。

　　她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甚至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淡黄色的火焰照得她原本白皙的脸明明灭灭，上面是掩饰不住的沮丧。

　　果然还是这样…还不如好好午睡呢。

　　【三天时间已到】

　　系统的机械音对于夭瑶来说，突然出现的时候总是会被吓一跳。

　　冷调又不带感情的声音自大脑深处想起，平铺直叙地说出了宣告。

　　！！！

　　夭瑶立刻想到系统这几天说的话。

　　下一刻，机械音再次响起。

　　【任务二：知道江行昭的身份。】

　　【任务截止时间：一小时内】

　　夭瑶：“？”

　　　江行昭为何人？

　　　皇宫深广如迷阵，宫道纵横交错，重重殿宇层叠，每处院落皆有禁制，外人稍有逾越便难寸进。寻常宫人行走其间尚需熟记路数，更遑论在这偌大宫城中寻一个人，若无指引，便如盲人入海，只能徒劳碰壁。

　　何况是一个除了名字以外，毫无消息的人。

　　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系统没有回音，只有一个【离开】的标志在白屏上：系统能量不足，剩余的能量可以支撑到你的任务截止时间，系统先去充电了喵。
　　…

　　这系统，为何要学狸儿叫唤啊！
　　夭瑶瘫坐在蒲团上，双腿交叠。那未用过的抹布早已被扔回桶里，她只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江行昭这个名字。

　　不能说没印象，根本就是毫不相识的程度。

　　况且一个时辰乃须臾之间，霎时而过，她又如何能利用这转瞬即逝的时间？

　　江行昭，行，乃表现，昭，显明、光耀。非说是普通奴才与太监，夭瑶必然觉得不可能。低贱之人，名亦往往与其身份相符，父母必定不会有多才学。

　　何况，入宫，若取个鹤立鸡群的文雅名，必定是不好的，大家都会改名字，要么是被主子赐名。

　　怎么看都会是个宫里的大人物。

　　大人物的身影如同云雾，难以捉摸，怎么会是她这个净房洒水的小宫女能见到面的…

　　夭瑶十分沮丧。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步伐清晰有力，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那脚步声逐渐逼近了。

　　夭瑶猛地坐起身来，惊慌失措地拿起那块抹布来，在桌面上轻轻擦拭起来，但前几日刚刚打扫，那抹布居然一点灰也没沾到。

　　早知道那天就不打扫得这么干净了…

　　与此同时，祠堂的大门发出沉重的响声，吱呀一声缓缓开启。门扇沉稳地移动，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光线从中渗入，映出门内的寂静。

　　随着门的开启，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隐约可以听见木门与铜环摩擦的低沉声音。

　　脚步声渐近，只来了一人。夭瑶匆匆望了一眼，连忙低下头去。

　　侍卫步伐从容而有力，随着他迈步而行，黑色侍卫服的裤腿随之微微摆动。

　　夭瑶盯着那双腿离自己越来越近，那道视线几乎化为实处覆在她面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微微屈膝，行了个挑不出搓出的礼，像轻柔的柳枝。

　　最近为何每次来都能遇见侍卫…

　　“奴…奴婢来给祠堂洒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和声音混在一起。

　　春风从祠堂门外缓缓灌入，带着一丝冷意，拂过旧木门，轻轻掀动香炉上的烟雾，再轻轻吹到她身上。

　　夭瑶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良久，那侍卫驻足在她面前，用手轻轻拨了一下刀鞘，发出轻微的金属声音，像无聊一样。

　　然后，夭瑶听见他开口。

　　少年嗓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忽视的锋利与疏离感，让人不自觉感到一阵压迫。

　　他说：“抬起头来。”

　　那少年侍卫身形修长挺拔，面容白皙俊俏，明明五官精致，却笼罩着一股极难忽略的冷意。

　　他一袭黑色侍卫服裁剪得合体，服饰上金丝线勾勒出精致的花纹，腰间挂着一柄黑铁刀鞘，刀柄精雕细琢，每一步跨出，刀鞘轻轻碰撞，发出低沉的响声。

　　夭瑶盯着这张桃花面，认出来了他就是那天被系统吸引过来的那个人。

　　“……”

　　虽说面白如玉，但是长相太过冷寂，盯着他看，夭瑶只感受到了惧意。

　　“…侍卫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好想逃跑。

　　她强迫自己注视着他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你叫什么名字？”江行昭突然问问。

　　“奴婢名唤阿瑶。”她回。夭瑶对于进宫便只用了这个称呼。

　　名字。

　　对了，名字。

　　系统的声音在她耳边回放。

　　或许是觉得有些逾矩和羞耻，夭瑶讷讷地张口：“侍卫大人…”

　　那少年似乎没想到她还没有找借口离开，盯着她那双圆润杏眼看了一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嗯。”

　　“奴婢想知道…侍卫大人叫什么名字。”

　　…这简直就像是在对他巧言令色一样。

　　良久，那少年的手松开刀鞘，改为双手抱胸，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江行昭。”

　　夭觉得，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过了几秒，他又问：“你不认识我？”

　　夭瑶看他一眼，摇了摇头，耳朵微微泛红，娇嫩的皮肤在晨光下透出一抹淡淡的粉色，极为明显。

　　或许是真的是个有名的大人物，夭瑶平日里孤陋寡闻，阿梨也不常和她聊讲宫内趣事。

　　毕竟，她的目标只是好好做好洗洒这份本职而已。

　　　“奴婢先行告退。”

　　她拎起那个木桶，轻盈地从大门跨过去，背影像一抹嫩绿的小芽。

　　江行昭盯着她的背影。

　　想起那张人畜无害又柔和的脸，想来去其他宫殿伺候，如若是女主殿，那便遭人嫌弃，或被收作利爪，男主殿，或许被收作女内室，皇宫水深，他未尝不懂。

　　少年转过身，衣摆扬起尘土，在光中飘散。

　　是最普通的洗洒宫女吗？

　　这是第二次遇见。

　　江行昭往后退了两步，从衣兜里掏出几柱完好无损的香和火折子，点燃。

　　然后走上前去，插到了一个略微小些的灵位前。

　　贵妃温氏。

　　他虔诚地合掌跪拜了一次，原本拢了霜一样的眉眼略微融化。

　　夭瑶一出那扇门，系统的声音就接踵而至。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二】

　　【奖励发放：美貌光环（可自行选择是否使用）】

　　既然与美貌有关…那可相当无用了。
　　夭瑶倒干净水，搓了搓那块抹布，无奈地想：她一介宫女，脸是最没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