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正阳门下的盟约之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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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皇城，气氛格外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兴奋与戒备。官员们比往日到得更齐，三五成群，低声议论，话题无一不是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回纥使团和梁王那不世之功。
见到司听筠，众人神色各异，有羡慕，有探究，有巴结，也有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审视。
毕竟，他是梁王的儿子。
司听筠对所有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前往礼部的办事之所。那里已是一片忙乱，官员胥吏穿梭不息，核对仪程，清点贡品，确认席位。
司听筠的到来，让混乱略微有序了些。他并不多言，只快速翻阅着各项流程文书，询问关键细节，遇到不合规矩或可能产生纰漏之处，便直接指出，命人即刻修正。他态度冷静，指令清晰，很快便稳住了场面。
“司大人，”一名鸿胪寺的主事满头大汗地跑来，“刚接到城外飞马回报，梁王殿下已接到回纥可汗一行，正在返程途中，预计午时初刻抵达正阳门！”
午时初刻，时间不远了。
司听筠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并无日光。
“所有迎接人员，即刻按品级仪制，前往正阳门内列队。禁军戒严再查一遍，沿途百姓务必肃清，不得有丝毫冲撞。”司听筠镇定自如的安排事情，“各国驿馆的观礼使节，由专人引导至指定位置，不得混乱。”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司听筠整理了一下朝服，也随着人流，走向正阳门。
巍峨的城门楼上，旌旗招展。城门内侧，广阔的广场上，以御道为界，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左右。
御道尽头，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设着御座与垂帘，小皇帝谢柒栩与太后将在此接受觐见。
此刻御座尚空，司听筠的位置在文官前列。他静静站立，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掠过森严的仪仗，望向洞开的城门洞。
寒风从那里灌入，卷起地面的微尘和未化尽的雪屑。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今日，他可是算是风光无限，但只是表面上的，他才不相信梁王从良了，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远远地，传来了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颤。
来了，终于来了。
午时初刻，正阳门外。
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化为整齐划一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回纥的回骼旗与梁王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随后，是铠甲鲜明的禁军骑兵开道，紧接着，便是并辔而来的梁王与几位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异族男子。
领头的男子年约四十许，面庞棱角分明，肤色黝黑粗糙，浓密的虬髯几乎覆盖了半张脸，唯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光四射。
他头戴貂皮暖帽，身着色彩浓艳的织锦皮袍，外罩黑熊皮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顾盼之间，自有一股草原霸主的粗犷与桀骜。他就是回纥可汗，赤哲。
在他身侧略后半步，是一个年轻些的骑士，相貌与赤哲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剽悍与不耐，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肃立的官员与禁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剔。想必，这便是他的幼弟，乌伦王子。
使团人数不少，除了核心的数十骑护卫，后面还跟着装载礼物的驼马车辆，以及部分文官模样的人。
梁王与赤哲可汗在正阳门外下马，梁王上前一步，朝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臣，梁王谢屹，参见陛下，太后，回纥可汗赤哲，率使团前来觐见。”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遍广场。
御座之后，珠帘微动，一个略显稚嫩却努力沉稳的声音传出：“皇叔平身。宣，回纥可汗赤哲觐见。”
赤哲可汗上前，依照鸿胪寺官员预先教导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一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回纥话洪声道：“回纥赤哲，参见大苑皇帝陛下，太后，愿陛下万岁，太后千岁，愿两国永息兵戈，共结盟好。”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名通译官便高声将话翻译成汉语，使团众人齐刷刷抚胸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带着草原部族特有的剽悍气息。
珠帘之后，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平和而威严：“可汗远道而来，辛苦了。可汗既有心息兵止戈，永结盟好，实乃两国百姓之福。陛下与哀家，甚感欣慰。”
小皇帝谢柒栩紧接着道：“赐座，看茶。”
赤哲可汗谢恩，在预先安排好的锦墩上坐下，姿态不算十分恭谨，但也未失礼数。内侍奉上热茶，他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炯炯地看向帘后。
短暂的静默后，赤哲可汗再次开口，声音洪亮：“陛下，太皇太后！赤哲此次前来，一是为表我回纥诚意，愿永为大宛北藩，岁岁朝贡，再不犯边。二来……”
他顿了顿，鹰目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帘后，“赤哲听闻大宛太后之女，永平长公主殿下，贤淑聪慧，风华绝代。赤哲愿以我回纥最丰美的草场、最骁勇的三千儿郎为聘，求娶长公主为阏氏，从此回纥与大宛，结为秦晋之好，血脉相连，永为兄弟之邦！”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原本肃静的广场上，瞬间泛起一阵压抑的嗡嗡议论声。百官脸色骤变，连御座旁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和亲。
回纥可汗竟然当场求娶长公主谢言柒。
这哪里是寻常的议和，分明是挟势求婚，要将大宛的公主、先帝的嫡女，嫁到那苦寒的草原上去。若是答应，无异于奇耻大辱；若不答应，刚刚才宣布的永结盟好立时便成了笑话，边衅重启几乎不可避免。
珠帘之后，一片死寂。
司听筠立于百官前列，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向帘幕，却什么也看不清。
梁王……梁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招，所谓的议和、遣子，原来都是铺垫，真正的目的，竟是要将谢言柒踢出局。
是梁王与赤哲私下交易的一部分，还是赤哲临时起意？无论哪一种，都将谢言柒，将他们，推到了悬崖边上。
梁王面色沉静，仿佛对此早已知晓，甚至乐见其成。他微微垂着眼，一副恭听圣裁的模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珠帘后，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可汗美意，哀家与陛下心领了。只是长公主乃先帝掌珠，哀家与陛下爱若珍宝，她的婚事，关乎国体，需从长计议，岂可仓促而定？”
赤哲可汗却似乎早有准备，朗声笑道：“太皇太后所言甚是，正因长公主身份尊贵，赤哲才倾我全族之力，诚心求娶。赤哲可以在此立誓，若得长公主为阏氏，必以最隆重的礼仪相待，视若珍宝，回纥全族，也将尊奉长公主。此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况且，我回纥男儿最重信诺，赤哲既已当众提出，若不得回应，恐儿郎们心生失望，以为大宛并无诚意啊。”
这话软中带硬，几乎是逼宫了。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旗帜，猎猎作响，更添肃杀。
忽然，珠帘微动，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帘后清晰传出：
“可汗厚爱，本宫愧不敢当。”
是谢言柒！
她竟在此刻主动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微微晃动的珠帘之上。
只听那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和亲之事，古来有之，皆为促两国之好，安百姓之心。然本宫以为，真正之盟好，当基于互信互利，止戈休兵，互通有无，而非系于一人之身。”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可汗既诚心议和，我大宛亦以诚相待。陛下与本宫，已备下薄礼，并拟开放北境三处榷场，许回纥商队往来，以茶盐丝绸，换取牛羊马匹。”
“若可汗同意，即日便可签署国书，昭告天下。如此，利在千秋，惠及万民，岂不比一时婚约，更为稳固长久？”
谢言柒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未直接拒绝，以免激化矛盾。又抬出了更实际的利益交换，试图将话题从敏感的和亲上引开，同时隐隐点出，以婚姻维系的关系，未必牢靠。
赤哲可汗显然没料到这位深居宫中的长公主反应如此迅速，言辞如此犀利。
他浓眉一挑，正要开口，他身旁的乌伦王子却按捺不住，用回纥语大声嚷了一句什么，语气颇为激动，带着不满。
通译官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才低声翻译道：“乌伦王子说……说大宛女子就是矫情，他们可汗亲自求娶是给足了面子，还推三阻四，是不是看不起他们回纥勇士？”
这话一出，一些武将的脸上已现出怒色，连梁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言柒的声音却依旧平稳无波，仿佛没听到那无礼的言辞：“乌伦王子性情直率。然国事交涉，关乎万千生灵，非匹夫一言可决。可汗是草原英主，当知其中利害。榷场互市，乃长治久安之策。可汗不妨，仔细考量。”
她将皮球又踢了回去，并将问题提升到了国策与长治久安的高度。
赤哲可汗盯着那微微晃动的珠帘，眼神变幻不定。他确实需要大宛的物资，榷场互市对他有极大的吸引力。
但求娶公主，不仅是美色与联姻，更是政治上的巨大胜利，能极大提升他在草原各部中的威望。一时之间，他竟有些难以决断。
场面，再次僵持住了。
寒风卷过广场，吹得人透骨生寒。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赤哲可汗的反应，等待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和亲风波，将走向何方。
司听筠的心沉了下去，谢言柒应对得当，暂时稳住了局面，但赤哲的贪婪与乌伦的莽撞，梁王的默许甚至推动，都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此事，绝难轻易了结。
而梁王，自始至终，都伫立在风暴的中心，却又仿佛置身事外。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正阳门下的盟约之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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