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狩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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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狩猎
伊姆斯一身黑衣，难得身姿笔挺，站在教堂门口的阶梯上，手指偷偷地在口袋里把玩他的小筹码。等待去接科布的阿瑟和阿丽阿德涅。风里透出初冬的微微寒冷，但阳光明媚而洁白，这样的天气很适合举办一个平静逝去的老人的葬礼。
看上去，这个男人沉痛而缄默。事实上，他有点紧张。
一只狼发现值得搏斗的美味猎物时的紧张，一位科学家面对即将攻克的难题时的紧张，一个罪犯面对一颗守卫森严然而价值连城的宝石时那种紧张，那种来自血液深处的悸动，来自手指尖的痒。他对自己说，他要解决这件事。
科布来了。果不其然，同行的还有迈尔斯。这两位老人，当年带着各自的得意门生唇枪舌剑，迈尔斯嘲讽拉姆波特的自由主义会害的他死在梦里。一句戏言，现在居然成为现实。老头抓着女婿的胳膊走上阶梯，双目通红，白发在风里飞乱成烟。
葬礼极其简单。拉姆波特并不是桃李满天下的著名教授，他的学科也远不如迈尔斯教授的建筑学吸引人。记得他的学生并不多。他躺在棺木之中，显得更加瘦小。悼词简短、安静，拉姆波特夫人坐在一旁，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事实上在场的很多人注意力并不在葬礼本身，比如阿瑟，比如伊姆斯，比如站在科布身边，一阵一阵慌神的阿丽阿德涅。她的手心开始发热，出汗，直到葬礼结束。抬起头，看见阿瑟站在早就设定好的位置上——科布去路的一侧，他站的位置正好分隔开离开的人流，和落寞地独自坐着的拉姆波特的遗孀。
阿瑟向前轻巧地迈了一步，显得亲近，而不至过于刻意，没有说任何话——他们对比分析了各种招呼方式，从最简单日常的到最复杂怪诞的——最终只需要阿瑟站在那，用那种混杂了信赖和理解眼神望着他。
科布被死亡伤的太深，此时好似受伤而失去伙伴的头狼。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走向阿瑟，握住他的手。即使有过争吵，阿瑟一样是他的朋友。
在阿瑟身后，伊姆斯正穿过众人，向拉姆波特夫人走去。他单膝跪下，握着夫人的手，和声细语地问她，是否允许他送她回老人院。
阿瑟不动声色地盯着科布的眼光从自己肩上越过，他看见科布眼底的悲悯。同样失去最爱的人，互相之间总有一种吸引力。他适时地提出，可以送迈尔斯回酒店，以便难得来法国的科布能和老教授夫人呆一小会儿。
计划在不动声色地展开，罗网已经布下，猎物一步步走入陷阱的紧张感捏紧人心，让人目眩。正因这猎物的狡诈和巨大，猎者便更加激动。阿丽阿德涅突然想起，有人说过，心理学是最阴暗的学科。强行进入一个人的心，去窥探他的秘密，也许再也没有比这更黑暗的事情了。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
他们分开两路。阿瑟会比他们晚到疗养院整整半个小时。但他们可以通过选择略微堵塞的路段多拖些时间。他们上车，阿丽阿德涅瞟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停在街角。他们启动汽车时，那辆车也无声无息地跟上来。
他们到达疗养院，拐进那铁艺大门上扔挂着贵族家徽的入口。阿丽阿德涅早已看不见那辆黑色汽车，她按照要求不能带手机，她开始有点隐约地担心。
伊姆斯几乎是紧紧地搂着拉姆波特夫人，好让她能走路。科布跟在后面，他的眼睛闪烁着惊悸的光，神经绷紧到极限，被同样死在梦中的恐惧紧地扼住喉咙。
“咖啡？茶？”伊姆斯问。
他们仍然坐在那件套房中，拉姆波特先生的卧室已经被改为小客厅。这是疗养院特意安排的，为了平稳可怜的老夫人可怜的心神。忘记是最好的抚慰，时间是一切的良药。
科布被问话声从冥想中惊醒，看见阿丽阿德涅捧着杯子，把脸埋在蒸汽中发呆。伊姆斯拿着小银匙，轻轻地在小巧美丽的瓷杯子中搅动。阳光洒下如蜜色，他的眼睛显露出宝石一般的美丽灰绿色反光，他的笑沐浴在金光之中，抚慰所有人破碎的心。
“不……”科布几乎是叹息着说，他低下头，用双手顶住额头。
“那么，威士忌？”伊姆斯声音的磁性，刚刚还像王子，一瞬又恢复本色，沙哑起来。
科布抬起头，看见伊姆斯手拿一个随身小酒壶，冲他一笑。
他躺倒在伊姆斯臂弯里的时候，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伊姆斯看了看他，想起他年轻时那个帅气的一塌糊涂的样子，回头对阿丽阿德涅说：“你看，他睡得像个孩子。”
阿丽阿德涅走过来，充满犹豫和迷惘，低头看着科布。他这个放心沉入睡眠的样子，的确像个孩子。
“你只是在帮他完成一次驱魔。”伊姆斯把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我们开始吧。”
“我能做到。”阿丽阿德涅点点头，趁伊姆斯把科布平放在沙发上。她揉红眼睛，走出门，叫来一个护士，轻对她声说，拉姆波特太太难过的很厉害，他们需要多陪她一会儿，请任何人不要来打搅。
护士点头而去。
阿丽阿德涅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看见阿瑟准时出现在走廊另一头。他们回到套房中，反锁房门，伊姆斯和阿瑟先栓好腕带，三人交换眼神，由阿丽阿德涅按下筑梦机开关。
他们合上眼睛，进入梦境。
阿丽阿德涅需要在一分钟之内栓上腕带去找他们。她打了个寒颤，站定，侧耳倾听了十几秒钟。时间的短暂和漫长变得难以度量，她终于听见轻微的指甲敲打声，扑过去打开门。看见她等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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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科布准备的第一层梦境是limbo。
伪装的limbo。
巨大的废墟都市和紧邻的曲折海岸线，波涛拍打着腐朽的建筑物，水泥崩塌，落入波涛汹涌。
目标人物进入第一层梦境时，最大的难点是，要在第一时间找到他，在他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之前，在他游走到设置情境边际之前，找到他。
对于科布这种很容易发觉自己是在做梦的人尤其是如此，他很容易就知道怎么逃脱出这个陷阱。所以他们在第一层设计了一个超小型的limbo，结构简单，范围狭窄，阿丽阿德涅一进入梦境立刻看见了不远处的科布。科布却没有看见她，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路口玩耍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他们在玩沙子。男孩一头金发，女孩穿着漂亮的粉色裙子。他们笑着跑开。科布简直像幽灵跟随撒旦一样，盲目地追了上去。
他走的路正是他曾经带领阿丽阿德涅在limbo里走过的路，一模一样。他原本可以轻易分辨出阿丽阿德涅伪造的破绽，但他没有。他走进大楼，走进电梯，然后走入那走廊，那熟悉的公寓。
阿丽阿德涅尾随着他。她走进大楼，看见阿瑟，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两人一起跟在后面。
科布执迷不悟，直到他看见了梅尔。
科布呆若木鸡。他犹豫了一秒钟没有上前，而一秒钟，已经足够阿瑟按下一个按钮。
“呯”地一声，好像有人开了一瓶香槟。梅尔扯起嘴角一笑，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一下，已经变回成伊姆斯。三人屏住呼吸，伊姆斯拉开橱柜，取出防毒面具分给每个人戴好。科布已经躺在地上。阿丽阿德涅因过于紧张，屏息得有些眩晕。
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但是下一层不知还能不能这么顺利。他们到现在为止没有试过，在现实和前两层都不留任何一个人，这样就必须逐层kick，而不能同步。幸好科布最多只不过是回到现实世界绝交，不会在梦里气急败坏地杀死谁丢到limbo去。
电梯里突然发出“叮”的一声。
“谁？”阿瑟眉头几乎竖立起来，立刻就掏出枪要走。
两个声音同时叫起来：“阿瑟！”
叫完，伊姆斯和阿丽阿德涅对视一眼。一个敏锐如鹰，而另一个强自镇定，却不免瑟缩。阿瑟错过了这个关键性的眼神。
伊姆斯回过头：“阿瑟，小心点。”
“不伊姆斯……”阿丽阿德涅坚持叫住他，“别过去，是梅尔。”
“什么？”
“他投射的梅尔，我看见她跟着我。”
“不可能，他投射的梅尔如果在这里出现，我们还下层去做什么？”阿瑟讨厌意外，他的青筋又忍无可忍地迸出一条。
“我不知道。但科布如果不在三分钟之内下去，就很容易醒。你们了解他的神经系统。”阿丽阿德涅像个指挥官，她的稚嫩不影响她的决断力和智力，“一旦他下去了，你们必须马上下去控制住科布，如果他察觉，回到上层，一切就都完了。”
伊姆斯沉默着，看着阿丽阿德涅。
“她不能在这。”阿瑟回头看着电梯，电梯门还没打开，有人在里面，但不出来，“一旦我们走了，她会毁掉这些。”
“你们下去，我在这留一会儿。”阿丽阿德涅几乎是发着抖，逼迫自己说出这句话来，“只要你们让科布在下面稳定下来，她就会下去。”
“她说的对。”伊姆斯飞快地附和一句。他看着阿丽阿德涅，目光中充满怀疑和内容。
阿瑟抉择再三，快步走回来，伸出胳膊。
他们躺在沙发上，绑好腕带，阿瑟嘱咐了几句，阿丽阿德涅按下按钮。
一片寂静，只有阿丽阿德涅急促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电梯门开了，高跟鞋的声音一步步走近。
伊姆斯突然睁开眼睛：“你为什么带她来这？”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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