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榆琐记》楚晚榆

1、汤匙

　　古芜穿过满院秋色，踏着吱嘎的落叶，走到了大门前。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这扇熟悉的大门，心中生起一丝胆怯。
　　她按了门铃，很快有人给她开了门，恭敬地躬身：“大小姐。”
　　古芜没有同往日一样快步上楼，而是定定地看了开门的侍从几秒，开口问道：“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侍从有些疑惑：“每周一，三，五，我都在这里候门, 小姐可能是忘了吧。”
　　古芜没再多言，转身上了楼。
　　二楼是古家长辈的房间，三楼才是古芜和哥哥古衡的，只是现在古衡在外地上大学，平日不回家住。
　　古芜推开了右边的门。
　　是一间布置得很梦幻的少女卧室。一进门就是毛茸茸的地毯，两侧是书架，正对着是一处采光很好的小阳台。书架后边向左是洗手间浴室，向右是卧房。四柱床上挂着紫色的纱，飘窗上推满玩具娃娃和枕头。斜对床是一个白色书桌，桌上摆着小动物摆件。有一只旧青蛙混迹其中，小青蛙笑得很开心，头上冒出一行英文：
　　"Peace and Love."
　　好像是某年生日时爸爸送的。是几岁来着？
　　青蛙旁边摆了一个像框，里面是一张合照，两个女生笑着看向镜头，一个还比了个耶。古芜把像框翻过来，后面写着“GW和CZY, 2023夏”。
　　程昭谕，她默念了一遍女生的名字，原来你长这样啊。
　　我都快忘了。
　　或许我已经忘了吧。
　　她愣神片刻，终于拉开椅子，放下书包，从衣柜里摸了套睡衣出来。她脱了校服把睡衣往上套时“嘶” 了一声。
　　她就知道。
　　古芜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碘伏和绷带，掀起裤腿。白皙的膝盖上布满了擦伤后的破皮与血痕，她像是完全看不到一样把碘酒住上涂，又用绷带绷紧。
　　她眉都没皱一下，就起身去拿书包，开始写作业。
　　一晃神已经是两个小时过去了，古芜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肠漉漉，于是下楼去吃东西。
　　一楼空空荡荡，那些佣人也不知哪去了，厨房里竟没给她留饭。她拉开抽屉，发现几袋金枪鱼，于是摸了一袋去拿勺子。待她坐回书桌时恍然惊觉勺子没洗干净，上面还沾着一块油，而她差一点就要把它伸进嘴里了。
　　她盯着那处脏污，突然鼻子一酸，不知怎地红了眼眶。
　　她起身去将汤匙洗干净，坐在桌边勺了一点金枪鱼吃。它本该是她喜爱的零嘴，此刻却令人难以下咽几欲作呕。
　　她把金枪鱼放到一边，坐下, 几乎难以自持地哭了起来。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散尽。北城深沉的夜涌上来，包围了小别墅。四周寂静得好像被一只巨兽猛地吞入腹中，除了它消化的声音外一点也没有别的。
　　她惊慌失指地戴上耳机，放了首轻音乐听，却没有感觉有任何变化。
　　“有人吗？”她试探道，声音细如蚊呐。
　　无人应答。
　　她推开门，站到楼梯上大喊，”有人吗？”
　　然后她听见了自己的回音。
　　她已经无法思考平日这个点都应该在家的父母去了哪里，那些佣人又去了哪里。一种不知名的情绪突然翻涌上来，她慌不择路地冲进了一间房间，关上门，用背抵着门缓缓滑到地上。
　　许久后她被自己的呼吸惊醒，随后听到“嗒喏嗒”的声音。她努力睁大眼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发现那竟是眼泪滴到地板上破碎的声音。
　　一丝月光从客房半开着的窗户里射进来，灰尘在光线柱中飞舞，像一群迎着月光而生的舞者。它们堕落到眼泪里，就从中开出了最美的花。
　　黑色枝条向着月光伸长，一路开着银蓝色的花。它冲出窗户，爬上别墅外墙，绕着别墅圈圈缠绕。
　　萤火虫从各处飞来，落到花上，江成了一条光的长龙。
　　古芜坐在空荡荡的客房内，看了一场灰尘与月光的盛大表演。
　　她起身去洗漱，随后躺到了床上。
　　床很大很软。一枝藤蔓掀起了帷幔探到古芜颊边，然后开了一朵花。
　　另一个藤条卷走了床头柜上的勺子，不久后放回来一个干净光亮如新的汤匙。
　　“睡吧。”
　　不知名的低吟浅唱在无边夜色中响起，安抚了疲惫的少女。
　　第二天一早，古芜醒来时，满房满楼的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她枕边一片月白色花瓣。
　　她将花瓣收好后下了楼，听到了父母的谈话声。
　　她心里忽然泛上一阵恶心，二话不说出了门。
　　门外，灰尘在空气中飞舞，鸟雀跃动在树梢。
　　和门里，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古芜摇摇头耸耸肩，最后看了一眼大门，背着书包离开了家。
　　反正。
　　一一反正，像她这样的人，生来就活在路上。
　　Fin/

作者有话说

　　短篇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