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后来的月光   都说江 ...

  •   都说江南的春天最美!这话一点都不假,冰雪融化之后,树上抽出的嫩叶,芳草发出的绿芽,还有枝头一朵朵含苞的花儿,沾着露水在三月的暖日下晶莹剔透。燕子的啼叫声唤来春风阵阵,也叫醒了其他的鸟儿,一时间叽叽喳喳好是热闹。
      每遇上这样晴朗的天气,戚少商总是要在顺风镖局大宅的后院里摆上一张椅子,沏上一壶好茶,享受这无限的春光。
      戚少商老了。虽然容颜没有多大的变化,可他的两鬓已经花白,额头也有了细细的皱纹。年轻时受伤留下的遗患,经常像老友一般光顾他的身体消耗他的体力,现在要他拿起逆水寒舞上一套完整的招式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所幸戚少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宝剑、江湖、侠义这些东西都已经离他远去,现在的武林是属于像戚怀希这样的年轻人的。

      戚怀希是戚少商的儿子,今年刚好二十岁,长得风度翩翩一表人才,颇有戚少商年轻时的风范。意气风发的少年经常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因此赢得了不少的赞誉,享有不小的名气。戚少商每次看到他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他对这个儿子很满意,但却从不向他灌输什么为国为民的道理,他想让儿子自己选择将来的路。
      戚少商还有一个女儿,名叫戚懐秀,年芳刚二八,长得如出水芙蓉般清秀,低眉抬手总有一番风情。戚少商视她为掌上明珠,百般呵护但决不娇惯,这使得戚懐秀落落大方招人喜爱。
      空闲的时候戚少商会细细打量在一旁做着女红的女儿,努力在她身上寻找死去妻子的印象……
      戚少商的妻子是顺风镖局前任局主秦义全的女儿――文秀,戚少商四十三岁那年将她娶过门也一道接手了他父亲的镖局。在戚少商的记忆中,文秀是一个娇小且柔弱的女子,她讲起话来非常温柔,做起事来十分细心,她很少正视戚少商,总是一路小步的跟在戚少商身后。她不会武功,吟诗作画也不擅长,可她弹得一手好琴,只可惜戚少商并不愿意听她弹琴。
      每次戚少商要去走镖,文秀总是把他的行囊装得满满的,除了换洗的衣服和路上必须的银两外,还备上几瓶药膏和几块戚少商爱吃的糕点。
      戚少商回来时也不忘给她捎来几瓶胭脂花粉,几个发簪玉镯什么的,每每收到戚少商带回的礼物,文秀总是低头红脸抿着嘴笑,然后捧宝贝一样的将东西拿走。戚少商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些似有却无的情绪轻轻波动,惹得他的胸口不知怎的微微发闷……
      就这样,戚少商和文秀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文秀先后给戚少商生了一儿一女。湖上都说戚少商好福气,戚少商自然也很感激文秀,可直到文秀去世后,当江湖上的人提到渐渐长大的懐秀越来越像文秀时,戚少商才猛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想不起共处多年妻子的容颜!这片空白的记忆让他很是愧疚,于是更加疼爱懐秀。
      “爹!你看我干什么?”每当懐秀发现戚少商看着自己发愣时,总是放下手中的活嘟着嘴跑到戚少商面前。
      “我在看呀!我可爱的女儿长大了,也该为她找个婆家罗!”
      “爹~~”懐秀不好意思地摇着戚少商的手臂撒娇。
      “呵呵呵~~~”戚少商摸着懐秀的头笑着,他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其实一直都很幸福,年轻时在江湖上声名显赫,到了中年娶到一个爱自己的妻子还得到一份稳实的家业,后来还有了一对无双的儿女,这一切不都是江湖上的人所向往的么?
      几十年前,戚少商离开了六扇门,开始过上了漂泊不定的生活。这倒不是说他无处可去,这种漂泊是一种感觉,像是在茫茫大海上看不到陆地的恐慌,就连后来当上了金风细雨楼的代楼主也没能冲淡它。之后,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十多年,老八早已娶妻生子,他每次见到戚少商总是对他说:“大当家的!你也该有个家了!”
      家?每次提到这个字戚少商总是很茫然,什么是家?家应该是一个心灵停靠的港湾,无论你身在何处只要一想起家就会觉得温暖。可谁能给戚少商的心一个这样的地方。戚少商想到息红泪,那个他负了千百回的女子,虽有惊天的美貌却总是愁眉不展,现在她是赫连春水的妻子了,嫁给一个爱自己的人应该是很幸福的吧;戚少商又想到了这些个红颜知己,她们个个才貌双全温柔体贴,可留在她们身边只让戚少商越发地觉得寂寞,仿佛她们的美好她们的爱情就如同露水一般,婚姻就是清晨的阳光会将一切化为雾气;戚少商还在记忆中搜索,一些人一些事,那些不可能的东西想多了戚少商也就不再想了。
      再后来,戚少商辞去了金风细雨楼代楼主的职位一路南下来到了苏州,当别人问起他原委时,他总是嬉笑道:“听说江南美如天堂,我这个乡下人倒要看看天堂是什么样子!”于是大家便一同笑了起来~~其实戚少商自己心里清楚,有些说法其实不过是借口而已,骗骗别人顺便也骗骗自己。
      来到苏州后不久,戚少商就应邀参加了苏州第一大镖局――顺风镖局局主秦义全六十岁的寿宴,这一去没想就成了秦家的女婿,当上了顺风镖局的局主。
      要说戚少商和这个秦义全到是早就认识,几年前,秦义全押送镖车上京,途中遭到歹人的埋伏,幸好戚少商出手相助才保得镖局一干人和镖车的安全,秦义全自然是感激戚少商得很。
      再说这个秦义全在苏州也是家喻户晓受人尊敬的大侠,只是膝下无子到了四十多岁才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女儿。自从上次被戚少商搭救后,秦义全就很希望能和戚少商攀上亲家,只可惜当初女儿年纪尚小只好作罢。如今,女儿文秀已长大成人,样子也俏丽可人,秦义全就借自己六十大寿之际想要促成这桩美事。宴会上的来宾自然也知道秦局主的心思,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没想竟说动了戚少商,凑成了这一对天作之合。
      其实戚少商哪里是个没有主意的人,要是他不愿意,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可就在当时,四十三岁的戚少商做下了这样的决定,他想把他的后半辈子都留在苏州。

      微风吹过,吹来花香阵阵,吹落梨花朵朵。
      戚少商伸手拿起茶杯,发现里面漂浮着一片梨花。白色的花瓣被茶水浸透慢慢地沉到了杯底,仿若一片雪花轻轻飘下。戚少商看着手中的茶杯,看着如雪的花瓣,他的记忆中突然闪现一个下雪的冬夜,一个白色的身影。
      有时候戚少商会想,那个晚上也许仅仅只是一个梦,可从一醉楼带回的炮打灯无言地告诉自己那并不是梦。
      于是戚少商又想,那个叫叶明晰的也许只是个和顾惜朝长得相似的年轻人,可为什么他要说谎!将炮打灯说成十里香呢?
      戚少商再想,如果说那天晚上的人真的就是顾惜朝,自己又该怎么办?是当场杀了他,还是放他走?或者他们之间还会有别的结局?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假设中的可能,真实的事早已过去了。
      想到这里,戚少商突然感到莫明的悲伤。这悲伤缠绕他多年,就像一匹狡猾的狼,平日里躲在暗处,当戚少商毫无准备时又会突然扑上来咬一口,将原本要愈合的伤口撕破。
      戚少商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椅子站了起来,闭眼做了个深呼吸,梨花吹过他的脸颊,他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老了,很多事情看得也淡了……

      “老爷!有一个叫傅龄的人求见。”戚少商的情绪刚刚稳定下来,府上的管家福伯就走到他身旁轻声说道。
      “傅龄?”戚少商睁开眼看着福伯用疑问的口气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的。他说他叫傅龄,现在正在大厅里等着呢!”
      “知道了!”

      穿过宅子长长的走道,戚少商反复的琢磨着这个名字,傅龄?傅龄?这会是谁呢?自从叶明晰那件事后,戚少商对陌生的名字总是很敏感,一个名字往往包含着很多有关他主人的信息,可是直到戚少商来到客厅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一抬头一个陌生的背影站在大厅的中央。
      “在下戚少商,阁下是?”
      那人听到戚少商的声音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这是一位和戚少商年纪相当的老人,或许他还应该比戚少商长几岁。他一身庶民的打扮,背上背着一个蓝布的包袱,胸前捧着一个用白布包着的类似瓦罐的东西。他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嘴脣干裂胡子微微有些杂乱,但是头发却梳得很整齐。看他鞋子上厚厚的尘土,想必是从别的地方赶路来的。
      戚少商看着他,他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可是又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人。
      “戚大侠,你把我忘了么?”那个叫傅龄的人见戚少商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便开口道,“我是黄金麟!”
      黄金麟?
      听到这个名字戚少商吃了一惊,“黄金麟?黄大人?”
      “呵呵,看来戚大侠还没有忘记我这个当初一路追杀你的将军!”黄金麟微微勾起嘴角笑到。
      “你……”戚少商看着黄金麟疑惑了,都这么多年了,他来找自己干什么!
      还没有等戚少商问出口,黄金麟上前一步,将捧在胸口的东西递到了戚少商面前平静地说到:
      “顾惜朝死了。这是他一半的骨灰,另一半和他的妻子晚晴合葬。”
      顾惜朝死了?
      这是戚少商第二次听到顾惜朝的死讯,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会不会又是顾惜朝的一个把戏?
      然而对上黄金麟认真的眼神后,他想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戚少商深深地看了黄金麟一眼,然后轻轻地伸出手,就在接触到装有顾惜朝骨灰容器的那一刻,一阵凉意从戚少商的指尖传到了他的心里。戚少商突然感到自己的心在微颤,他的身体也随之颤抖起来,他赶忙将白布裹着的容器拿过来捧在胸口吞了口口水,然后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从京城一路打听过来的。”
      戚少商看了黄金麟片刻又问:“这,这是顾惜朝的意思么?”
      “不。不是。”黄金麟轻轻摇头道:“这是我的意思。”
      戚少商将胸口的东西紧紧地抱住,瞪眼看着黄金麟。
      “我已经陪了他大半辈子,剩下的日子就交给你了!”黄金麟说。
      不知怎的,戚少商听完这话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他蠕动了几下喉结,似乎想对黄金麟说什么。可是到底要说什么呢,戚少商也不知道,难道要感谢他将自己仇人的骨灰送来?这理由实在是有些可笑。
      后来黄金麟是怎么离开顺风镖局的,戚少商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捧着骨灰坛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房间,然后将它放在桌子的一端缓缓地展开上面的白布――一个青磁花的坛子静静地出现在他面前,戚少商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的坛子……

      也不只过了多久,天色暗了,月儿明了。懐秀几次来叫戚少商吃饭,都被他用身体不适想安静地睡一会儿打发了。
      戚少商哪里睡了,他一直和顾惜朝的骨灰坛对视着,一遍又遍地回忆着过去的种种――从旗亭酒肆一直到一醉楼。忽然,戚少商想起当年从一醉楼拿回来的炮打灯,这么多年来,戚少商一直将它像宝贝一般的带在身边一口都没舍得喝。想到这里他赶忙找出两个杯子,而这剩下的酒不多不少刚好两杯,好像是特别为今天晚上准备的。
      戚少商将满上酒的一个杯子放在青瓷坛子的前面,一个抬头竟然看见桌子的对面正坐着顾惜朝,他依旧年轻俊朗,依旧青衣黄衫,依旧看着戚少商微笑,就像旗亭酒肆那一夜也像一醉楼那一晚。戚少商愣住了,他突然有种被玩弄的感觉,他一个伸手想要抓住顾惜朝的衣领然后咆哮到:“顾惜朝!你这个骗子!”可这一伸手哪里有顾惜朝的影子,戚少商的面前依旧是那个青瓷坛子,刚刚倒满的两杯酒在他激烈的动作中洒了一桌。
      戚少商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又疼了起来,那天晚上被月光割走的部分似乎是整个心房,他颤抖着拿起青瓷坛子坐到床沿上,将它放向自己的胸口,让冰凉的瓷器紧紧地贴近心房。
      月光透过窗子洒在床头,戚少商抬眼便看到了外面的月亮。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又白又亮,像极了相约一醉楼的那个晚上,然而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