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喜欢吗
...
-
祁安从补习班出来已将近晚上九点,天已经黑了,晚秋的风总是夹杂着丝丝凉意。祁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
手机传来震动。
界面上赫然显示着一个大字“妈”,祁安犹豫了几秒,还是接听了。
“嗯,还行,刚刚下课。”
“不用接我,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好。”
“好,拜拜。”
挂了电话,祁安随手从兜里摸出一支橘子味的棒棒糖,低头皱眉剥完包装袋后塞进嘴里,甘甜又带酸涩的滋味瞬间侵占整个味蕾。
祁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紧不慢朝公交车站走去。
繁星璀璨点缀夜空,昏黄的路灯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祁安听着耳机里播放的音乐,在即将看到车站的拐角,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嗯?”祁安抬手将耳机挪到颈侧,歪头面色不虞地盯着身后的人。
“我靠,你小子这什么表情?才过几天,就不认识你东哥了?确实上高中了,就跟我们档次不一样了,就成文化人了,自然不和我们这群人为伍了。”说罢原本不逊的五官,勉强挤出一丝讽刺恶毒的笑容。
却被站在一旁身穿羊毛衣衫,气质温和的男人拉到一边,“好了,卫东。你忘了颜哥怎么嘱咐咱的,要把这尊活菩萨请到他老人家面前。你这样人家还愿意吗?”
“他不愿意,哼!他敢不愿意,他就是白眼狼!妈的,他忘了颜哥对他的好,我们这些人可都记着呢!”卫东用手指着祁安,挥动拳头就要上前。
“卫东,别冲动做傻事!”羊毛衫男从背后死死钳制住卫东,还不忘冲路过张望的行人嘶吼,“看你妈呢!”
行人见此情形纷纷低头避让,都不敢上前劝架。
“秦池墨,你放开我,老子今天定要教训教训这忘恩负义的小崽子!”任凭卫东怎么挣扎,秦池墨都没有松手。
祁安事不关己幽幽看着眼前因他而起的闹剧,垂眸用手捂嘴,打了打哈欠,问道:“他人呢?”
秦池墨一边用力将卫东的双手别过身后,一边脸色通红,费劲地将话挤出来,“颜哥在车站对面的空地等你,这边写字楼摩托车进不来。”
祁安闻言将嘴里的棒棒糖嚼碎,咽进肚里,头也不回转身走向车站对面。
就见一戴着头盔的男子,靠在摩托车旁玩着手机。虽是深秋但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发达的肱二头肌上是丹青音符的传统纹身,黑色牛仔裤包裹着有力的长腿随意交叠着。
听到这边的动静,立马将头盔取下,甩了甩一头褐色的长发,朝祁安吹了个口哨,用邪气带有侵略性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笑说道:“你瘦了。”
说着将装着白色包装餐盒的塑料袋扔向祁安,被他一把稳稳接过,一股孜然烧烤的香味迎面扑来,还是温热的。尽管祁安已饥肠辘辘,但还是拒绝说:“我不饿,艺卓哥。你想怎样就直说吧。”
“刚从大排档买的,多出来一份不辣的,凉了就不好吃了。好歹我从前也是你的音乐私教,这么见外?”颜艺卓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点燃抽了起来。
不远处卫东已和秦池墨一起,背靠着另一辆摩托车抽着烟,吃着烧烤,侃侃而谈。不知秦池墨说了什么,卫东咯咯笑了起来。对面不时路过的女生都朝这边张望,七嘴八舌窃窃私语。一圈圈烟雾升腾逐渐显现出眼前祁安的轮廓,颜艺卓又拿出烟盒递了递。
“有话直说。”祁安摆手道。
祁安实在不想和眼前这个男人再有过多的交集,是的,他是感谢曾经这个男人对自己音乐的栽培,他像个大哥哥一样为他开启了探索音乐世界的大门。他曾经有许多开心难忘的时刻都是和眼前这个男人度过的,甚至一度曾将他作为自己学习和努力的榜样。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应该是在他升入初中之后,他俩对于音乐和生活上的分歧越来越多。颜艺卓疯狂,偏执地想要约束自己的一切,以至于祁安最后变得厌烦、暴怒,一心只想摆脱颜艺卓的控制,最后一次见面时双方大打出手。他是珍视曾经那许多温馨美好回忆的,导致他现在都无法正视颜艺卓,甚至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亲手触碰过音乐。
“你还喜欢音乐吗?”就听颜艺卓吞吐烟雾毫无来由的问了这么一句。
他喜欢过音乐吗?祁安扪心自问。那是在他升入一年级的初春,祁安和小伙伴一起在楼下躲猫猫。春日暖暖,一阵沁入心脾动人和缓的乐曲声就这样传出,祁安怀着好奇心竖起耳朵寻找声源。随即看到繁花盛开的桃花亭里,一个约莫大他五六岁的小男孩独自抹着眼泪,却还是执拗地啜泣着用洁白细长的手指弹奏琴弦。小小的身体费力地抱着大大的吉他,而祁安一直躲在柱子后面静静听着。
那是一段安宁梦幻的时光,突然曲调乱了,挣扎着发出嘶哑拉扯的悲鸣。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练不好F和弦。”男孩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拿起吉他在砸向石桌的瞬间,被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胖手挡住了。
“大哥哥可以教我弹琴吗?”祁安眨巴着眼睛,一脸期待。
“你也喜欢音乐吗?”男孩深吸一口气,疑惑问道。
“大哥哥弹琴很帅,我也想和大哥哥一样帅。”祁安崇拜的笑着看他。
男孩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可爱天真的笑容,“我叫颜艺卓,以后我就教你弹琴吧。”
男孩带着薄茧的小手轻轻抚着祁安的小手,在琴弦上弹奏出一首简单稚嫩的小星星来。
所以喜欢吗?
祁安自己也很想知道。
沉默。
彼此之间虽是面对而立,但犹隔万里。果然深秋的夜晚还是很冷啊,颜艺卓从嘴里吐出香烟,透过缭绕弥散的白雾注视着祁安的脸,很想知道他的答案,但却是徒劳。
功亏一篑。
颜艺卓左手暗暗握拳暴起青筋,右手支着烟卷抵到额前,无人知道他现在的表情。转而呵呵笑了,故作轻松拍拍祁安的肩,“别太有负担,我成立了个乐队,但缺个吉他手。这次来就是看看你的想法,知道你现在学业紧张,不愿意就算啦。”
眼前这个从小高傲自负的男人,第一次用恳求的姿态示人,祁安本想拒绝的,可话锋一转,“我考虑考虑。”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
颜艺卓望着祁安离开的身影,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反倒是卫东,大剌剌嗦完最后一口羊肉串,随意将竹签一扔,上前用油手狠拍了颜艺卓的后背,一道显眼的油印子,“颜哥,我要是你都懒得搭理这刺头。有人上赶着哭着要求来咱乐队,咱都不稀罕,这小子太不识抬举。”
秦池墨在一旁疯狂挤眉弄眼提醒卫东。
颜艺卓正愁有气儿没地方撒,将烟卷扔到地上用脚踩灭,用凌厉的眼神瞪了卫东一眼,“你今天话是不是有点多。”
“颜哥,吃串。”秦池墨忙递上一串烧烤解围。
颜艺卓理都不理,径自重新扣上头盔发动摩托车,远远将两人甩在身后。
“我靠,这一个个都朝我甩脸子,我招谁惹谁了。”卫东目瞪口呆。
秦池墨无奈笑着摇头,“走,我送你回去。”
祁安最后是走路回家的,沿着路旁的湟水河逆流前行。河水静静流淌,晚风迎面吹来。路灯一节节照着水面,渲染出黄灿灿的光影,也照着祁安回家的路。
路上行人已寥寥数几,零零落落。祁安一路上反复思考着,开始后悔回答的太草率了啊!明明刚刚自己应该果断拒绝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就突然模棱两可回应了颜艺卓的请求,这可一点都不像他祁安的作风啊!自己已一年没碰吉他了能弹奏好吗?他真的还有时间去练习吉他吗?万一自己练习没时间学习怎么办?他真的不想看到家人失望的表情啊。
没事,自己还有拒绝的余地。
可是,真的好烦啊!
祁安突然闭上眼睛,开始发了疯似的向前奔跑,周身的景物快速向后移动变换,很快被祁安抛在身后。内心有个声音在咆哮着,想要冲破什么。
肆意着,放纵着,宣泄着。
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有脑海里一直浮现的那一抹橘色,那是李景和倔强顽抗,不顾一切高高抬起脑袋,伸长脖颈努力听课的背影。
“臭小子回来了。”拿着手机正要打电话的爸爸,在家门口看到准备换鞋的祁安后说道。
正在厨房忙上忙下的妈妈手握着锅铲,探出个脑袋,笑脸相迎。
“安安,饭马上就做好了,再忍耐一下先去洗手。”
“哦,我已经吃过了,不用做我的那份了。妈,你看到放着我小时候照片的那个相框了吗?”祁安边说边走进房间翻找着东西。
“应该是和你小学的杂物放在了床底的柜子里。”
祁安听到后忙双膝跪地,费劲地从床底柜子里抽出一个封存已久的纸盒,还从旁边小心翼翼取出了布满灰尘的一把吉他,那还是在他说出自己想要学习音乐后,父母送他的第一把吉他。
祁安凭着记忆很快从纸盒里找出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那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制小相框,里面是一张自己穿着花裙子,鼻涕横流哇哇大哭的照片。对于自己的黑历史,祁安翻了个白眼,随即不做任何表示的随意翻转一下,背面朝上丢进纸盒。接着从书包里取出画有李景和的那张稿纸,一点一点撕下来,慎重地装进相框里。祁安嘴巴哈气,用袖子擦了又擦,直到满意到找不出一丝灰尘为止。
“怎么样,找到了吗?”妈妈走到祁安房门询问。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祁安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将相框藏在身后。当然这些小动作自然也逃不过祁安妈妈明察秋毫的双眼。
“看来安安是有自己的小秘密了,是女朋友吗?”妈妈调侃着捂嘴偷笑。
正窝在沙发里看球赛的爸爸转头看了祁安一眼,也是一脸八卦的表情。
“不是,哎呀!你们就不要管啦!”祁安心虚的扶着妈妈的肩膀将她推进厨房,转而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祁安将相框立到了书桌上,与自己喜欢的漫画书们一起,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就这样一直激励着我吧,祁安向相框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听着耳机里已循环播放了100多遍的《稻香》,祁安感觉平常最痛不欲生的英语试题也变得轻松美妙起来。在祁安翻开英语书查找单词汉语意思时,看到空空如也的英语书第一页上,自己潦草飞舞写下的听课笔记。
My heart,the bird of the wilderness, has found its sky in your eyes.
我心如旷野之鸟,在你眼眸已找寻到属于他的青空。
祁安走到床边,拿起自己放立的吉他认真擦拭调音后,凭着记忆中的旋律音符,哼唱弹奏出一首生涩僵硬,错漏百出的《稻香》来。
好在祁安很快便适应了手指按压在音弦上的疼痛,越弹越熟练,越弹越想弹了。祁安感受到自己内心一直空缺的地方,正在被治愈轻快的音律所抚慰。
咚咚。
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安安,早点休息,不然邻居该说扰民了。你明天也要早起上课呢。”
“孩子想弹吉他,放松放松也不是不行。”爸爸反对道。
“好,那明天回家再弹。”两人说着走远了。
这天晚上祁安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昏黄柔和的夕阳照射进来。祁安纤长灵活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跳跃,一遍遍弹唱着《稻香》。全世界安静下来,四周只有祁安的旋律围绕,身旁的李景和一直侧耳聆听,只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