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燃烧》绿竹猗

1、错位时空 南江中学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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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中学的梧桐叶还泛着青绿，蝉鸣却已浸透了九月的晨光。周霁站在竞赛班门口时，早读课的下课铃正刺破走廊的寂静。他数着门框上经年累积的粉笔划痕——这是今年第三次转学，父亲的手腕在教育局留下的淤青终于把他推进了这间教室。

　　南江中学以竞赛闻名，每年竞赛班光保送都要向清华和北大稳定输出十几人，这也是为什么周父调任到南江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转学到这里。

　　门内飘出咖啡与草稿纸糅合的气味，混着某种隐约的化学试剂酸味。前排戴厚眼镜的男生正用圆规在课桌上刻薛定谔方程，后排扎马尾的女生膝头摊着《普通生物学》，脚边纸箱里传来果蝇振翅的嗡鸣。周霁把书包往肩头提了提，金属探测器似的目光扫过教室每个角落。

　　"麻烦让让！"清脆的女声裹挟着橙花香撞过来。林穗抱着半人高的化学仪器箱，额头细汗在阳光下闪着碎钻般的光。箱子里分液漏斗撞上烧杯叮当作响，她腾出手去扶将倾的容量瓶，却见斜刺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第三层托盘要向□□斜15度。"周霁的声音像实验室的精密天平。他单手托住箱底，露出袖口下一截缠着医用胶带的手腕，"否则浓盐酸会渗漏。"

　　林穗愣了两秒。少年乱糟糟的黑发下，镜片后的目光让她想起昨夜配制的硫酸铜溶液，那种透彻的蓝里沉淀着说不清的阴翳。她看着这个不认识的新同学愣了两秒，想起来刚刚化学组教练办公室聊起的转校来的区长儿子，忽然笑出声，酒窝里盛满晨光："你就是那个把物理卷子写成科幻小说的周霁？"

　　这话引得前排正在画受力分析图的陆扬回头。篮球少年小麦色的手臂压皱草稿纸，虎牙在嘴角闪光："你是周霁？听说你拒绝了清华夏令营？牛逼啊！"他踢开脚边的奥数习题集，腾出过道时碰翻了程橙的保温杯。

　　黑长直少女默不作声地用校服下摆擦拭溅到《数论基础》上的水渍，发梢扫过陆扬挽到膝盖的校裤。程橙和陆扬都是数学竞赛生，不过平时倒没什么交流。

　　周霁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抿了抿嘴巴，默默走到最后一排。他摘下书包时，金属搭扣撞在桌角的声响惊飞了窗台麻雀。林穗看着他把泛黄的已经快翻烂的《费曼物理学讲义》摊开在晨光里，隐约能见到扉页上褪色的钢笔字写着"致小霁"——那页纸突然被风掀起，正落在她刚摆出的天气瓶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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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学们，把《五年高考》翻到第73页。"数学老师严峰拄着木质三角板迈进教室，裤管上沾着粉笔灰。保温杯往讲台一墩，枸杞红枣的甜香便混进了草酸洗液的气息里，"今天讲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应用。"

　　林穗咬着笔帽看周霁在窗边缩成一道影子。她一向对未知的人和东西充满了好奇，这也是为什么她当时选择化学竞赛作为她的主攻方向，变幻无穷的化学反应很迷人，她当时觉得。她发现他解题时总用左手挡着草稿纸，钢笔尖在纸面戳出细小的裂痕。当严峰开始讲解高考真题时，少年却摸出本《时间简史》，书页间滑落的便签纸上画着歪扭的星云图。

　　"后排看闲书的新同学。"严峰突然甩出半截粉笔，精准击中周霁的镜框，"上来解这道压轴题。"

　　粉笔灰簌簌落在周霁的衬衫领口。他起身时带翻椅子，金属腿刮擦地板的锐响让程橙猛地一颤。黑板前的身影清瘦得像根标枪，粉笔与黑板接触的瞬间，林穗看见他左手小指不自然地抽搐。

　　"设函数f(x)在[0,1]上连续..."周霁的板书凌厉如刀刻。粉笔突然"啪"地折断，他下意识用指节抵住太阳穴。那个瞬间林穗看清了他耳后未褪的淤青，形状像枚残缺的月牙。

　　陆扬吹了声口哨："牛逼！用微积分基本定理破题！"后排生物组的同学从果蝇培养箱里抬头，沾着培养基的手在本子上记下"突变概率计算新思路"。程橙推了推细框眼镜，在错题本上画出一串惊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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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时，周霁的衬衫后背已洇出汗渍。他抓起书包冲向图书馆，却在拐角撞见林穗踮脚够顶层书架。少女的裙摆下露出膝上结痂的擦伤——只有她知道这是昨天偷骑实验室氢气罐摔的。

　　"麻烦让一让。"他伸手去抽《实验室安全手册》，却被对方按住书脊。林穗的指甲盖沾着甲基橙试液，在书封留下橘色印记："先到先得。"她皱了皱眉，马尾辫扫过他手臂时，周霁闻到了熟悉的苯甲酸气息——和母亲实验室积年累月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人的拉扯惊动了书架后的陆扬。篮球少年正偷藏写给校花的情书，抬头却见阳光穿过《量子力学导论》，在周霁锁骨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刚要起哄，窗外忽然传来程橙的惊叫——一只流浪猫正挂在竞赛楼外的梧桐树上。

　　"你拿去吧"林穗顾不上安全手册，一把塞给周霁，抓起窗帘绳就翻出窗外。周霁看着少女麻花辫散成栗色瀑布，帆布鞋蹬着空调外机跃向枝桠。那只三花猫炸着毛落进她怀里时，树影正将她的轮廓拓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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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骤雨来得猝不及防。周霁蜷在教室角落给膝盖涂碘伏，听见门外传来轻快的口哨声。林穗抱着湿漉漉的猫崽挤进来，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水泥地上晕开方程式："要创可贴吗？"她变魔术似的摸出印着元素周期表的卡通贴纸。

　　"不用。"周霁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那些陈年烫伤又开始发痒，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记忆。

　　突然有温热的触感抵住手背——林穗把猫崽塞进他怀里："这只猫当时天天在我们班门口晃悠，后来班上同学就偷偷收留了它，喏，它叫角动量，你今天刚来也认识认识它吧，我去找吹风机。"三花猫在他膝头拱成毛团，呼噜声震得示波器微微发颤。周霁僵硬地抚摸猫背，指尖陷入绒毛时突然想起母亲离家前的拥抱。门外传来林穗翻找器材的响动，混着不成调的《欢乐颂》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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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幕渐密，周霁看着程橙抱着数学笔记从窗前跑过，陆扬的外套兜头罩下来时，他眼镜片上腾起的雾气模糊了少年泛红的耳尖。生物组的同学在走廊叽叽喳喳背什么草什么科，撞上举着伞的温雅老师。年轻化学教师的白大褂沾着雨渍，从口袋里掏出话梅糖分给还在走廊上刻苦的学生。

　　周霁突然觉得，这个竞赛班也挺不错的，至少班上同学都有一摊子自己研究或者忙活的事情，没有乱七八糟的同学关系处理。

　　他一边在心里给这个新班级下定义，一边暗自打量自己的同学们，一边怔怔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上次月考排名榜单，榜首林穗的名字正在水痕中晕开。怀里的猫崽突然抓挠他手腕，疼痛袭来的瞬间，教室的门被轰然推开。

　　"找到啦！"林穗举着老式吹风机，发梢还在滴水，"要听听雨声的傅里叶分析吗？"她按下开关的刹那，轰鸣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周霁在噪音与暖风中闭上眼，忽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