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角门惊变 ...
-
金府西角门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铁锈色,姜云帆皂靴碾过门槛时,青砖缝隙里渗出暗红的水渍。檐角铜铃忽地急响,惊起一只蜷在影壁后的黑猫。那畜生碧绿眼瞳里映着远处白玉厅的灯火,忽明忽暗如同鬼火。
"少爷回府——"
门房老徐的唱喏拖得老长,枯树皮似的手接过缰绳时,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修剪花枝的绿汁。他浑浊的眼珠在姜云帆腰间转了三转,鎏金螭纹铜钥随着步履轻晃,穗子上坠的翡翠貔貅正巧挡住祠堂暗阁锁孔的形状。
金渡川忽然抬手,银灰呢子军装袖口擦过姜云帆耳垂。他两指捏住片将落未落的银杏叶,叶脉间沾着星点朱砂:"都说金麟岂是池中物,怎么姜先生连片叶子都躲不过?"指尖一搓,碎叶簌簌落在姜云帆肩头,像撒了把带血的纸钱。
白玉厅方向传来青瓷盏碎裂的脆响。
十二扇雕花槅门洞开刹那,穿堂风裹着龙井香劈面而来。姜云帆鼻翼微动——茶香里混着丝铁锈味,与晨间忍者镖上的血味如出一辙。
"贤侄可算舍得回来了!"
油亮的笑声刺破暮色,赵世麟捻着八字须踱出厅堂,马褂上金线绣的貔貅张着血盆大口。他掌心盘着对包浆核桃,其中一枚裂了道细缝,朱砂正从纹路里渗出来,在青砖上洇出蜿蜒红线。
金渡川靴尖碾碎半截东瀛纸烟,火星子溅在赵世麟千层底布鞋上:"赵叔的雪茄倒是新鲜,莫不是关东军特供的货色?"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赵世麟忽然逼近,怀表链子扫过姜云帆腕间。铜鎏金表盖弹开时,珐琅底盖上三瓣菊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这位先生面生得很,不知在哪处高就?"
姜云帆腕间青筋暴起。十八岁那年在长崎港,玄洋社的短刀刺穿恩师咽喉时,月光正照在这样的菊纹上。他后退半步,皂靴后跟磕到花盆底,震得袖中铅笔滑落掌心。
"姜先生是我请的西席。"金渡川突然扣住赵世麟手腕,力道大得核桃裂成齑粉,"专教些风花雪月的闲篇,可比不得赵叔的生意经。"
戌时的更鼓荡过三重门,姜云帆的玉佩忽地勾住忍冬藤。金渡川俯身解缠枝,温热呼吸拂过他耳后:"假山石后第三块活砖。"指尖掠过忍冬叶时,将朵半开的木芙蓉别在他襟前。
花瓣层层剥开,花蕊里蜷着枚微型胶卷。姜云帆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胶卷滑入鎏金螭纹铜钥暗槽。塘边白鹭惊飞,芦苇丛里浮着截苍白手腕——翡翠扳指内侧满文"醇"字,正是晨间奉茶的刘管事。
祠堂烛火摇曳,姜云帆掀开第七层族谱时,泛黄纸页间掉出张泛银光的底片。显影液泼上去的刹那,新军江防布阵图在袁世凯亲笔题写的"忠义传家"匾额下徐徐浮现。
"姜先生好兴致。"勃朗宁枪口挑起他下颌,金渡川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不如说说,这玩意儿值几条小黄鱼?"
"金少爷不妨猜猜..."姜云帆忽然握住枪管抵住心口,"玄洋社悬赏多少买这张布防图?"指尖顺着雕花枪柄滑到扳机,"或者,买你项上人头?"
瓦片碎裂声骤起,二十七道黑影自檐角翻落。为首忍者甩出锁镰,寒光劈开供桌上的钧窑香炉,香灰裹着匾额轰然坠地。袁世凯的"義"字裂成两半,露出夹层里褪色的五爪龙纹。
金渡川反手抽出供桌下的祖传陌刀,刀柄缠的鲛绡早已浸透历代持刀人的血。刀光如练,第一个忍者脖颈喷出的血柱在粉墙上泼出扇形朱砂画。姜云帆急退三步,布防图塞进祠堂牌位后的暗格,肩头却中了枚淬毒手里剑。
"闭气!"金渡川陌刀横扫,斩断三柄劈向姜云帆的武士刀。毒血顺着玄色衣料渗出来,在青砖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泊。远处观澜轩飞檐上,赵世麟举着德国望远镜,镜片反光刺破夜色。
姜云帆踉跄扶住神龛,指尖摸到暗格里冰凉的物件——竟是件团龙密纹缎面蟒袍,领口处绣着"光绪廿年江宁织造"的墨字。他瞳孔骤缩,终于明白刘管事为何要冒死传递消息。
刀锋破空声里,金渡川的陌刀已染成赤色。第七个忍者倒下时,刀尖挑飞了供桌下的青花瓷瓮,陈年酒液混着血水在地面蜿蜒。姜云帆突然抓起酒坛砸向烛台,烈酒遇火轰然爆燃,将追兵逼退三步。
"东南角!"他嘶声喊道,毒气已侵至喉头。金渡川劈开梁柱,露出条黢黑暗道。二十年前醇亲王突然暴毙前夜,金老太爷就是从这里送走了江宁织造局的账册。
最后一枚手里剑破空而来时,金渡川将姜云帆推进暗道。淬毒锋刃擦过他锁骨,血珠溅在暗道石壁的忍冬纹上,与二十年前某位金家先祖留下的血痕重合。
暗道石门轰然闭合,外头传来赵世麟气急败坏的吼叫。姜云帆意识涣散前,恍惚看见金渡川撕开军装下摆,染血的绷带缠上他伤口时,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睫毛上。
"撑住了。"暗格里摸出的磺胺药片塞进他齿间,"你这条命,阎王爷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