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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十七章   “好。 ...

  •   “好。”

      言泽在墨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掰了半根玉米,低头咬了一口。窑烤的玉米粒带着一股土香和柴火特有的焦甜,咬下去时微微烫嘴,她呼出一口气,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化成一小团白雾。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吃东西,房间里只有偶尔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墨尘吃得慢,但一直在吃。言泽注意到他拿鸡腿的手还有些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力气不够,指节微微发白,像握一件比他想象中更重的东西。但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停下来。

      言泽没有出声帮忙。她觉得这时候帮他,反而会让他更难堪。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玉米上。

      “墨尘。”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刚才没问我为什么哭。”

      墨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鸡腿骨放下,用纸巾慢慢擦着手指,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你想说的时候,”他说,声音低哑,“自然会说的。”

      言泽没有接话。她把玉米啃完,将玉米芯放在盘子边上,又拿起一个红薯。红薯皮被烤得焦黑,剥开之后露出金红色的瓤,热气直往上冒。

      “我有个妹妹。”她说。

      墨尘抬起头看她。

      “她叫言淑。做饭特别难吃,每次煮面条都会糊锅。但她总是抢着煮,说我太累了,让我歇着。”言泽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后来我就不让她煮了。我说她煮的不好吃,其实——”

      她停了一下。

      “其实我只是想让她多吃几顿我做的饭。”

      墨尘没有说话。他把擦干净的手放在桌面上,离她的手不远不近。

      “她很相信我的直觉。”言泽看着手里的红薯,没有吃,“我说那个人不是坏人,她就信了。我说往这边走,她就跟着走。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就好像我的直觉是什么天理一样。”

      她的手指陷进红薯绵软的瓤里,指尖微微发烫。

      “可我救不了她。”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那棵被水幕浇透的大树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泥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墨尘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显然身体还远没有恢复。但他还是绕过了桌子,走到言泽面前,弯下腰,把她手里已经凉了的红薯轻轻拿开,放在盘子里。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不是冰系异能那种凉,是一个虚弱的人血液循环不够好的那种凉。但他握得很稳。

      “我记不起来我以前是谁,”他说,“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过妹妹。”

      言泽抬头看他。

      墨尘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探寻,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安静很认真的光。

      “但你救了我。”他说,“不管你以前救不了谁,你救了我。”

      言泽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她救的,是她把人家从石棺里骗出来的,是她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是她为了自保把陌生人卷进了一场不属于他的麻烦里。

      但墨尘没有给她说这些的机会。

      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重新在床边坐下。他的脸色还是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虚汗。刚才那几步路已经让他耗费了不少力气。

      “你说的那个土窑,”他靠在床头,微微喘了口气,“等我好些了,再做一个?”

      言泽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带着几分意外和无奈的弧度,从嘴角慢慢漾开,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好。”她说。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个凉了的红薯,咬了一口。

      凉了的红薯没有刚出炉时那么甜,但口感更扎实,更耐嚼。她慢慢地吃着,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点。

      只是松动了一点。

      但已经够了。

      吃完饭,言泽收拾好盘子和骨头残渣,去井边打水洗手。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把院子里那棵被烧得焦黑的大树照得轮廓分明。

      她走到树下,再次仔细打量。

      树干上的水渍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确实是潮湿的,而且不是被水幕浇透的那种湿,是从树身内部渗出来的那种潮。像是这棵树在着火之前,就已经被什么力量浸透了。

      她皱起眉头。

      “发发?”她在脑海中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自从发现之前那个“发发”是石迦冒充的之后,她还没有联系上真正的周发。也许是空间系统的自我修复还没完成,也许是平行世界对她的屏蔽还在持续。

      不管怎样,她现在只能靠自己。

      言泽围着树又转了一圈。焦黑的树皮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她凑近一看——是一道细细的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刻痕的形状她见过。

      是在古代幻境中,那个小巷墙壁上的奇怪图案。

      言泽的脊背微微发凉。

      她直起身来,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着这棵被烧了一半却依然挺立的老树。月光从残缺的枝干间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石迦。”她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没有人回应。但树身上那道刻痕,像是被什么力量催动似的,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发出幽微的光。那光极淡,淡得像是萤火虫在将死未死之际最后闪烁的那一下。

      然后光灭了。

      一切恢复平静。

      只有那棵被烧焦的树还站在那里,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问号,插在这座安静得过分的院子里。

      言泽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轻轻推开墨尘的房门。

      他已经睡着了。靠在床头,被子只盖到腰际,呼吸平稳但依然浅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言泽走过去,小心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胸口。

      他没有醒。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借着月光看他的脸。这张脸与石迦完全不同——石迦的邪魅是张扬的、带着侵略性的,而墨尘的冷峻是内敛的、沉静的,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

      他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在那个石棺里沉睡?

      为什么石迦要把他放在幻境里?

      还有那个玉扳指——他说那是送给爱人的定情信物。可他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却记得这个?

      言泽揉了揉眉心。问题太多了,而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明天,她要去镇上看看。

      看看姐姐和婆婆怎么样了,看看那座被大火烧毁的房子有没有重建好,看看这个被石迦称为“幻境”的世界,在她拒绝毁灭它之后,变成了什么模样。

      夜深了。

      言泽趴在墨尘的床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阴沉的天空。远处站着六个人影,高大,模糊,看不清面容。

      她向他们走去,但不管怎么走,距离都没有缩短。

      然后其中一个抬起手。

      一道光芒如利箭般疾射而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六道不同颜色的异能光芒同时朝她袭来,有的炽热如火,有的寒冷如冰,有的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她被那股合击的力量吞没。

      在坠落的一瞬间,她听到了六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冰冷而决绝——

      “……杀了她。”

      言泽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蒙蒙亮了。墨尘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平稳了很多,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言泽悄悄起身,揉了揉发麻的手臂,走到院子里。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晨风吹过时,一阵冰凉。

      又是那个梦。四年前梦见过,现在又梦见了。但这一次,那六个模糊的身影不再只是追逐她——他们明确地、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话。

      杀了她。

      言泽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梦中被异能击中的灼烧感,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

      一个预兆?还是一段记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那六个人真的存在,如果他们在现实世界里也在等着杀她——那她必须在此之前,先找到他们。

      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那棵烧焦的树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晚更加苍老,树身上的焦黑被露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一些。那道刻痕还在,但已经不再发光。

      言泽打了水,简单洗漱了一下。然后在厨房里找了些剩余的食材,煮了一锅简单的粥。她把粥盛了两碗,放在桌上,又写了一张字条压在墨尘那一碗的旁边——

      “我去镇上看看,很快回来。粥趁热喝。——言泽”

      她把字条放好,又看了一眼墨尘紧闭的房门,然后转身出了门。

      去镇上的路她走过很多遍,但今天走起来,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镇口的牌坊还在,没有被昨晚那场“大火”波及——昨晚她闻到烧焦味时只看到了院子里的树,但镇上其他地方呢?她加快了脚步。

      进了镇子,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早起的商贩在摆摊,挑水的妇人在井边闲聊,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看起来一切如常。

      但言泽知道不一样了。石迦撤掉幻术之后,这个世界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只是她现在还看不出来。

      她先去了客栈。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言泽问起姐姐和婆婆的房间,掌柜的翻了一下登记簿,说:“那两位啊,昨天下午就退房了。”

      “退房了?她们去哪儿了?”

      “没说。只说是回家去了。”掌柜的又低头继续算账,显然不打算多聊。

      言泽道了谢,转身出了客栈,快步往姐姐家的方向走去。

      那座快要重建好的房子出现在她视野里时,她放慢了脚步。

      房子还在。没有被烧,没有被毁。新砌的墙壁整齐结实,屋顶的瓦片在晨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草,看起来是刚移栽不久的。

      一个身影正蹲在花圃前,拿着小铲子松土。

      是姐姐。

      言泽站在院子外面,没有出声。

      姐姐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用一块布巾简单地拢在脑后。她的动作很专注,一铲一铲地松土,然后把杂草拔出来放在旁边的竹篮里。她的面容平静,看不出昨天那场歇斯底里的痕迹,也看不出悲伤。

      只是那种平静和之前的温柔不一样。之前的温柔是温暖的、向外散的,现在的平静是凉的、往内收的。

      像是在某一个瞬间,她把自己包裹起来了。

      言泽站在篱笆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走进那个院子。不是因为昨天姐姐说让她以后别再来了——那是在幻术影响下说的话,她知道不能全当真。但她也没有走进那个院子,是因为她看到姐姐在花圃旁边放着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腿上盖着厚毯子,正在闭目养神。

      是婆婆。

      她还活着。或者说,她还在。

      言泽不知道那个用血亲之血结合巫术续命的法子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姐姐是用什么方法让婆婆从“死去多日”的状态恢复到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此刻,姐姐蹲在花圃前,婆婆坐在椅子上,晨光照在她们身上,构成了一幅安静的、近乎完整的画面。

      够了。

      言泽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镇口时,她看到牌坊下面站着一个人。

      墨尘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袍,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晚强多了。看到她走过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你怎么出来了?”言泽快步上前,“不是让你喝粥休息吗?”

      “喝了。”墨尘说,“然后看到你的字条。”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

      墨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的眼睛不红了。”

      言泽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昨晚她在他面前红了眼眶,虽然没哭,但眼睛是湿的。

      “嗯。”她说,“看了些东西,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言泽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过身,和他一起往回走。镇子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变成远处的一片模糊轮廓。

      “我一直在想,石迦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她说,“姐姐的故事,婆婆的故事,假杨南的故事。这些人都和我没有关系,但他说这是‘为我精心设定的戏’。”

      墨尘安静地听着。

      “我一开始以为他只是想戏弄我,让我被困在这个幻境里出不去。但现在我觉得不是。”言泽说,“他是想让我看一件事——人是怎么在命运里挣扎的。”

      “姐姐为了守护家里的人,学会了演戏和隐忍。婆婆为了活下去和救儿子,用尽了所有办法,好的坏的都试过了。假杨南为了得到想要的身份和亲情,不惜把别人的灵魂都弄灭。”她顿了顿,“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抓住点什么。哪怕抓错了方向,哪怕抓到的东西最后会毁了自己。”

      “石迦大概觉得,让我看到这些,我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虚伪和恶意,不值得存在。他就会诱导我亲手毁掉它。”

      “那你呢?”墨尘问。

      “我?”言泽轻轻哼了一声,“我觉得他小看我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药师住处时,言泽忽然停下脚步。

      “墨尘。”

      “嗯?”

      “我想去找到那六个男人。”她说,“完成收集爱恨值的任务,让言淑他们活过来。这是我的第一目标。至于石迦——他想让我毁灭世界,我偏不。他想看我失望透顶,我也偏不。”

      墨尘看着她。

      “但在这之前,”言泽说,“我得先回去。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言泽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枚玉扳指——墨尘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一直贴身收着。

      温润的玉质在她掌心微微发热。

      “你送我这个的时候,”她抬头看墨尘,“你说它是送给爱人的信物。你是认真的吗?”

      “是。”

      “那你知道我是骗你的吗?我说我是你的恋人,其实只是为了自保撒的谎。”

      墨尘低下头,看着那枚玉扳指。晨光在玉面上流转,照亮了内圈刻着的细小铭文。

      “一开始我是知道的,”他轻声说,“但我选择相信。”

      “为什么?”

      墨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因为在那个地下室里,在所有人都会害怕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蹲下来看我的伤口的。你不需要骗我——你只需要站起来走开。但你没有。”

      言泽没有说话。她握着那枚玉扳指的手收紧了一些,温润的玉石像一小团凝固的月光,安静地贴着她的掌心。

      “走,”她说,把玉扳指重新收好,“先回去。你该喝药了。”

      “我没有药。”

      “我给你配。”言泽推着他的后背往住处走,“我之前看药师配过好几次调理体虚的方子,记住了几味。”

      “……你还会配药?”

      “会一点。至少不会把你药死。”

      墨尘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淡,几不可闻,像晨风从檐角掠过时带起的一片落叶。

      两人并排走在回去的小路上。身后,清晨的阳光正慢慢爬上那座小镇的屋顶和树梢,把一切照得明亮而安静。

      远处,那棵被烧焦的树还在原地站着。

      它身上那道刻痕,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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