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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NO.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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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要住到沫沫家去了,我没有什么准备。可是当她说那句话之后,我就下定决心答应她。
离开料理店,她到我租的房子里和我一起收拾东西。
没有太多的东西要带去。我拿出一个蓝黑色的旅行箱。带滚轮,它跟了我很多年,色泽已经暗淡,妈妈帮我洗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有去管它。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箱子里。有一种呼之欲出的快乐。
有几条深蓝的毛巾,一直在用。海飞丝,伊卡璐的洗发水,碧柔沐浴露,一支雅芳的唇膏,带着幽幽的香。内衣,两件长风衣,黑色和白色,五条蓝色旧仔裤,两个深紫色抱枕。三件高领毛衣,墨绿色,米色以及深褐色,两件纯白的衬衫。一个黑色登山包,里面有几十张CD,Pahasonic的MP3,里面存有许多歌曲。七条藏银手链,曾熠熠生辉,现在已不再有亮泽。《圣经》,奶奶的遗物,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带在身边。装冰水的软塑料瓶,还有十几个杯子。五条十字架的挂坠,一台手提电脑,无线联网。最后是一本影集。
沫沫在我身旁看着我,把影集拿在手里翻看。那全是我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有。我不是很喜欢照相,但每一年的生日都会去照一次。影集上已有了灰尘,许多个日子没有碰它。因为一碰到,就有一种灼伤的轻微疼痛。
她在我身后哈哈大笑,说,这是你吗小佳,好可爱啊。她不停地翻,不停地笑,她说,小佳,你以前照相为什么都不笑的啊。我不知该对她说什么,笑,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她转过脸来对我说,小佳,你前面的照片都是一个人,那这个人,是谁?她指着照片上的人问我,为什么这张照片上的你就会笑了呢?她的脸忽然变得很严肃。
沫沫,你知道吗,那是一道伤疤啊。
(九)
我看到小佳的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问一个这样的问题?我知道,这个问题触及到了她的心底。
她痛了。
然后我抱住小佳,我说,我们回家吧。
小佳点头,说,好的,我们回家。
她并没有责怪我,可是她眼里的裂痕依旧清晰,像只受伤的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佳,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带她去了我的家。我把那个空房间指给她看。我说,小佳,那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了,等一会儿我们搬家具过来,好吗?
好,她说。拖着箱子进去看了看,跑出来抱着我,她说,沫沫,我好喜欢这里,真的。
在小佳轰轰烈烈地搬了家后,我们天天在一起。
我看着她躺在沙发上看DVD,看无数的漫画以及动画。累了就去房间里睡觉,或者把音响开起来。听马友友,拉赫玛尼诺夫,舒曼,帕格尼尼,或者是米仓千寻,扑树,王菲,仓木麻衣。
她经常带一些电脑游戏碟回来,把音效开得震天响。她最喜欢玩的是由《EVA》衍生出来的所有游戏,她说,沫沫你来看啊,这个绫波多么可笑,这个真嗣多么猥琐。然后她继续玩,《EVA》的主题曲就在屋子里回荡。
小佳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她自己不会照顾自己,总是不按时吃饭,得了胃病。所以经常会满脸苍白,无助地抓着我的衣角,她说,我胃疼啊沫沫,我胃好疼。我会去冰箱拿那个大的软塑料瓶,倒水出来给她喝。我一杯一杯地倒过去,看她由于疼痛而扭曲的脸渐渐平和下来。
有时会下楼去帮她买酒。小佳是个很奇怪的孩子,因为她只有在喝日本清酒的时候不会醉。她喝的时候脸上会有满足的表情。然后她会拉着我的袖口,说,沫沫,谢谢你,我的胃,不疼了。
(十)
与沫沫住在一起的日子里很开心。她很照顾我,让我不再像是个丢三落四的孩子。我明显感到自己的胃疼没有那么频繁了。
而我也终于知道了那个宋唯远。
每当提到他,她总是一脸幸福的微笑,在空气中荡漾开来。我一直很喜爱她的这种笑容。她告诉我,她非常喜欢他,非常。
沫沫通常都叫他唯远,唯远唯远唯远。充满爱,充满依恋。我知道,她是在爱他。
见过他多次,每次都是他到家里来接沫沫。他对正在DVD或电脑面前的我微笑,然后说,小佳,我又来接沫沫了。我也报以微笑,说,好。你们好好玩,不要太晚回来。她穿了白色棉布裙子,抹淡淡的胭脂,挂长长的十字架。直发柔顺地垂在身后,她跳出来,玩他的手臂,说,小佳,我们走了,你自己好好的啊。
然后是沉重的关门声。
我突然记起与宋唯远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天外面在下大雨,刮阴冷的风。我坐在暗红色沙发上看影碟。沫沫在房间里听歌看小说。我在看黑泽明的电影。在宁静宏伟的姬路城,人群厮杀,兄弟相残。看到天守阁。轰隆隆的震动,惊天动地。黄沙漫天的空中,一群白鹭倏忽飞过,非常震撼。
宋唯远在门口按铃,我按下暂停键去开门,门外的人手上拿一把黑色雨伞,里面是淡蓝T恤衫,外面是黑色的呢子短上衣。袖口有拉链。黑色粗布裤,运动鞋。简单,但让我觉得干净,挺拔而英俊。
小佳,我是唯远。
门外的风强烈地刮来。我浑身发冷,我说,你进来吧,外边冷。沫沫在里面,我帮你去叫她。
他拦住我,说,不用了,你忙你的,我去找她。好,我说,转身走进客厅。拖鞋在红木地板上嗒嗒作响,我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看碟。
沫沫和他从房间里出来,面带笑容。她牵着他坐到沙发上。那张碟正好放完,我换了《再见萤火虫》进去看。战火满天,浓烟喧嚣,哥哥与妹妹一同生活,相依为命。女孩终于死去,我一言不发,他们沉默不语。我看见男孩在硝烟弥漫的空地上,埋葬了女孩,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舞,隐隐透着光。
身后有微弱的哭泣声,转过头来看,摸摸到在他肩上匆忙地哭。我说,对不起,我进去看吧。拿出碟片面对宋唯远说,唯远,你先照顾她,我进去。他像沫沫一样拉我的袖口,他说,小佳,你来念圣经给我们听罢。她说你的声音很好听。我说,好,我去拿圣经。
(十一)
和唯远一起出去很快乐。可是我看见小佳疲惫的笑脸了。我对唯远说,唯远,你觉得小佳怎样?他疑惑地看我一眼,说,小佳,我觉得她是个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你觉得她有过去吗?她是那么单薄,单薄到连笑的力量都快要丧失了,你还觉得她有过去?我大声说着,用力扯着他的袖子。
唯远摸摸我的头,他说,我只是觉得她有伤口,永远忘不了的伤口,可她却努力要把它忘记。你没有看出来吗?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拉起他的手,说,唯远,我知道,可看她那么苍白的模样我实在很难开口啊。还记得我们认识的那天,我看到了她的哀伤。我很珍惜她,不想让她受到一点点的伤害。她是一个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每次看见她倒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看见她在胃疼中皱眉的时候,看见她独自一个人盯着电视屏幕流泪的时候,我就想要去保护她,可是,我却根本不知道她究竟想什么,要什么。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是那么的软弱。
唯远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我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唯远,我该怎么办,小佳这么苍白。
唯远握紧我的手,坚定而决绝地说,现在,能帮助她的,也就只有我们了。我们把她的心结解开吧,好让她可以真心真意地接受这个世界。
那怎么做呢?
我们去问她自己。让她自己去说。
可,可是这是不是太残忍了?她的伤口好不容易结了痂,我们难道又要去把她的伤口重新划得鲜血淋漓吗?这样好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让她的伤口好得更快,否则,只会恶化下去。所以,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沫沫,你舍得吗?
好,我说,你说得对,这也许是我唯一能够帮她的。唯远,你是个好人。
他拉我的右手,我们在泡桐树下迈着步子。疾风,我把眼睛闭上,庞大的黑暗与幸福温柔地覆盖了我。不需声色,静默的甜蜜。忽地一下,我看见长长的道路,小佳在远处高声地叫着,沫沫,唯远,你们快来啊!她就是那样站在阳光下,灿烂地笑着,一如我与他初次见面的模样。穿一件深紫色的长袖T恤,一条墨绿色防水外裤,短发,眼睛不大,但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冷漠的表情,眼中有裂痕,如同一只受伤的兽,心中有细微的颤动。
(十二)
终于,这短暂的平静变成了一切的痛楚来源。沫沫终于开口寻求答案,我亦在寻求出口。她说,小佳,你把你的故事,都告诉我吧。
是坚定的口吻。不带一丝一毫犹豫,洞穿人心的眼神。
我说,那一切都是过眼云烟,经历过就算了,你又何必问太多。
她坚持,说,我只是想看看你的曾经,想知道你以前是如何微笑。唯远说他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有过去的人。有些事,你自然明了,而我却无从知晓。我也了解你不喜爱旧事重提,对这些斑驳的伤口遮蔽躲掩。然而,我却看得到鲜血。可我对你,一直无能为力。
我告诉她,忘了曾经,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活着。过去的那一天,我最最亲爱的奶奶死去了,我却未曾流泪。因为我经常可以梦见她,在梦中亦可以与她说话,奶奶牵着我的手,她带我在天空飞翔,带我泅渡最黑暗的地方。她给我讲长安,悠远而静谧的长安;她给我讲洛阳,深沉而繁华的洛阳;她给我讲临安,秀美而忙碌的临安。奶奶给我讲故事,如往日的温柔。这一切,我都不曾忘。而有些事,亦是不能忘。
那你还记得么?
记得。
那你会愿意告诉我么?
我的事情,有过鲜血淋漓的画面。你要听吗?
是,我只想知道。
那么好。我告诉你。我说。
我终于下定决心。我要把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全部展示。我要把那些如同幻觉一般毫无温度的往事全部摊开。
其实我只是无处逃遁。
(十三)
小佳终于对我诉说那些伤痕累累的曾经。我望见她苍白的脸,心疼,可还是要继续说下去。宁愿痛苦我们二人一同分担,也不要让你一人承受。
她说,有一个人,在我的记忆里,依旧明亮,依旧灿烂。只是眼睛有些模糊,看不清楚了。
他叫作一。小佳把他叫做一。她说他永远是她心中的一个难看的疤痕,一个永远难以抹去得伤痛。
他们原是朋友,当过一阵子同学。第一次见到他,觉得他苍白并且无助。小佳说依然记得他坐到她身旁来的情景。
她说她记得,他提着书包走过来的样子。他对她微笑,轻轻坐下来,书包是墨绿色与黑色。这就是我后来深刻地喜爱这两种颜色的原因。她说着,声音在抖,眼神游离。是巨大的,不能承受的疼痛。
小佳说,他们还是朋友的那段时光最为温暖。我仿佛可以看见他们在一起欢笑的场景,是象牙塔里的快乐。
(十四)
还是说出口来。
在那段光阴岁月中,我们是怎样虚度过。
记得他的模样,只是渐渐在绝望中衰败。
我告诉她,我们是那么疯狂过。坐在一起,时有争吵,甚至动手。左手臂上仍有那时打斗的伤,显而易见,清晰而且庞大。那时我们是孩子,课业负担重。他是班上的优秀生,当过班长。后来被班主任最偏爱的女生挤掉,他亦不生气。而我,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凛冽并且高傲,声音响亮,斤斤计较。
每一次的争吵都是以我的失败而告终,打架也是。我们各自的手臂上都有过伤痕,不过很快就好。偶尔安静。我有很多题目不会做,尤其是数学。他会把头凑过来教我,露出自信的表情。我叫他,他也应答,什么事都可以放下来教我做题。他说对我有信心,学习一定会进步,只是要坚持下去。
在一次考试中,有意想不到的分数,他和我发出低低的惊呼,转而微笑。他说,你看,你努力不就成功了。笑容灿烂。这个笑容像被敲进骨髓一般,溶入血液,在全身游走,永远不忘。
可他又意料不到地离开,远去。时常通电话,他却从不打给我。每月两次定时打给他,说一些学校的趣事,说一些从前的朋友。两个人会在电话听筒边放肆地大声笑,接着沉默。从不涉及感情,只是偶尔说,很想念我们。
放下电话的瞬间,全身冰凉,像是氧气被迅速抽离,昏昏沉沉地倒下来。
我记得最后的那一次,我在这头说,祝你生日快乐。他不带任何口气地说谢谢。我说,你的声音好虚弱,怎么了?他轻轻地说,没什么,生病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说,不打扰你,你快去休息吧,不要太累。他说,好,谢谢,再见。短暂而急促的忙音。
我亦明白,这是最后一次说再见。
再见的意思,他曾经说过,是再也不要相见。
再见了再见了,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然而发现自己是在爱,爱的竟是那么透明与纯洁,竟是如此苍白与可笑。可,爱竟是永无止境,不计代价。我竟爱得如此颓废,如此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