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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她决不能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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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仍在耳畔呼啸,魂铃炸裂的剧痛与妖气吞噬一切的黑暗,是殷瑶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
然而,预想湮灭并未降临。
意识被猛地拽回,然后重重摔落。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殷瑶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指尖冰冷发麻,残留着死前撕心裂肺的痛和决绝快意。
眼前不是荒野断崖,也不是吞噬一切的妖气黑潮。而是一间熟悉的、洒满初秋暖阳的少女闺房。
菱花镜里映出一张年轻鲜活、尚未经历背叛与绝望的脸,明媚娇艳,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傲气。
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悸然。
她,回来了?
镜台前,精致的琉璃灯盏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是她方才因心神剧震,指尖颤抖,失手打落的。
“玩物……”
“丧家之犬……”
“咎由自取……”
“狼心狗肺……”
沧澜刻薄的讥讽,温絮雪冰冷的话语,还有殷箬一声声令人作呕的“姐姐”。
那些恍如隔世的话,霎那间涌入她的脑海。
就在这时——
“砰!”门被猛地推开。
“师姐!师尊回来啦!”思南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是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兴奋,“听说还带回了个先天圆满的少年,要收他为徒呢!热闹快开始了,你还不快去瞧瞧?”
他话音未落,便被地上的狼藉和殷瑶此刻的状态惊得脚步一顿,笑容僵在脸上。
眼前的师姐,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那双总是盛满骄纵笑意的杏眼里带着说不清的阴郁。
“师、师姐?”思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结巴,“你……你怎么了?脸色好白……这灯……”
殷瑶被他的声音猛地拽回现实。
胸腔里那颗属于十几岁少女的、鲜活有力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搏动着,将生机泵向四肢百骸,也奇异地冲淡了胸口刻骨的恨意。
她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与颤抖:“思南,……你、你刚才说什么?”扬起下巴,定定望着眼前的少年,只是喊出他的名字,她都快要哭出来。
“师、师尊收了个新徒弟,是个先天圆满的命格呢,刚回来就要拜师,”思南重复道,眼睛依旧担忧地盯着她苍白的脸,“师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去跟师父说,你就先不去了……”
“不,不必……”
殷瑶深吸一口气,露出个笑来:“先天圆满的小师弟,咱们去见识见识。”
说罢,不等思南反应,她已经翻身而起,拎起剑便往外走。
思南知道她淘气,提着剑去又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顿时吓得后退几步,强笑着试图拦住她:“怎么啦大小姐,拿剑干嘛,你这是要去杀人了啊!”
殷瑶心中冷笑,还真让思南说对了。
她就是要去杀人。
她要杀的就是温絮雪。
先杀了他,再杀那只臭狐狸。
若能达成此愿,就是再死百次千次,也是甘愿!
她提剑要走,思南不明就里,连忙上前阻拦,被她一袖子甩开。
“别啊师姐!”
“闪开!”
思南被她的话中的戾气骇住,僵在那里,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但他对殷瑶的关切终究占了上风,巴巴地凑近一步,声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讨好。
“师姐,你别生气,我这不是怕嘛……师尊刚风尘仆仆地回来,你提着剑、杀气腾腾地冲过去,万一冲撞了师尊,他老人家一生气……你忘了去年你打伤玄水门那个嘴欠的,被罚去律己峰面壁三个月的事儿啦?那地方又冷又潮,连只鸟都不爱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殷瑶的脸色:“今年师尊刚回来,咱可不能再惹他老人家不快了是不是?那个新来的小子,就算是先天圆满又怎样?还能越过你去?还能抢了大师兄的风头不成?你何必这么……这么着急上火地要‘见识’他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小声,带着浓浓的不解和担忧。
“……” 殷瑶看着他湿漉漉的、写满担忧的眼睛,心头那股翻江倒海的杀意和戾气,竟真的被这熟悉的、带着点笨拙的关切戳了一下。
前世思南惨死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罢了,没事冲思南发什么火?
他什么都不知道。
对他发火,他好生可怜。
“师姐……” 思南见她眼神似乎松动了一瞬,立刻打蛇随棍上,软了语气,带着点央求的意味轻轻拽了拽她的袖角。
殷瑶闭了闭眼,强行将温絮雪那张可恨的脸和思南未来惨状压下去。
“行了行了,就你爱操心……”
语气虽然冲,却已存了妥协之意。
思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变化,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那……那师姐,咱把剑先放下好不好?你这样提着剑冲进议事厅,知道的你是去‘见识’师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演武场劈山呢!吓着新师弟事小,吓着师尊和师伯们多不好呀?”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拿殷瑶手里的剑。
殷瑶轻轻瞪他一眼:“别絮叨了,我知道了。”
殷瑶握着剑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思南瞅准机会,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凤邪的剑鞘抱在怀里,另一只手顺势轻轻托住剑身,动作熟稔无比,显然是做惯了这“剑童”的差事。
他狗腿地赔着笑脸:“嘿嘿,师姐英明!师姐最识大体了!剑我帮你拿着,保证不耽误你‘见识’!走走走,我陪你去!” 他抱着剑鞘,侧身让开路,脸上笑得像朵花,心里却捏了把汗。
总算暂时把这位小祖宗的凶器缴了。
殷瑶轻哼一声,算是默许。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心里暗自盘算一番,这才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思南抱着凤邪,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嘴里还不忘小声絮叨着哄她开心的话,试图彻底驱散她身上那股不对劲的阴郁。
思南是个傻子,一个真心实意关心她的傻子。
他不知道她为何非要“见识”那个叫温絮雪的新师弟,就像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死得多么惨烈。
但殷瑶知道。
她太知道了。
所以她决不能让温絮雪活过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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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
殷瑶步履从容,穿过层层回廊。一路上不少弟子朝她行礼,她懒懒地点头回应直到踏入大殿,才敛去笑意,抬眸望去。
殷玄青见她来了,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沉声道:“阿瑶,这段日子可有认真修炼?”
听到这句话,殷瑶有一时的恍惚。
爹爹。
对这位世上唯一的亲人,她有过怨恨,恨他受狐妖蛊惑,后来他死了,她又很痛苦。
时至今日,更是百感交集。
殷瑶便强忍情绪,露出明媚笑容:“自然练了,不信爹爹考我!”
殷玄青微微点头,大师伯抚须道:“先不急着考,阿瑶,来见见你小师弟。”
听到小师弟三字,殷瑶心底一寒,面上却撒娇道:“大师伯,小师弟先不急着见,我非得让爹爹先看看我的长进不可。”
殷玄青性情古板,皱眉道:“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怎么跟大师伯说话的?来,絮雪,来见过你小师姐。”
温絮雪听到这话,上前一步:“见过师姐。”
听到这句话,殷瑶心头一紧,指尖禁不住发冷。
她缓缓转头,看见了那个人。
温絮雪比她记忆中的模样稚嫩许多,在一众弟子中并不显眼,灰衣素束,瘦削而挺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孤傲。
二人对视,温絮雪似是一怔,倒不知小师姐为何这副古怪神情看他。
此时的温絮雪,只是个被仙门收养的少年,一个全然陌生的“师弟”。
殷瑶心中杀意翻涌,脸上却绽出一个笑。
温絮雪眼睫微颤,倏忽间垂下,面上却很沉稳。
“师姐。”
殷瑶偏过脑袋,心底耻笑他这副青涩的模样:“这位就是新来的小师弟?听说小师弟天赋奇绝,先天圆满,不知剑法如何,想必是十分厉害吧?”
温絮雪心底一愣,正欲解释自己并不会剑,殷瑶已经挥手一振,凤邪破空而出。
思南抱着剑鞘抓都抓不住:“师姐别!”
那讳莫如深的疾呼更是令温絮雪觉得古怪。
好生奇怪。
放空的一刹那,寒光乍现,直指温絮雪咽喉。
只是温絮雪反应极快,身形一闪,便避开殷瑶的剑。心下又是一阵狐疑。
少女生得赛雪欺霜,一双漆黑黑的杏眼,清亮又狡黠,眼尾微微翘起,似是天生带着笑意,又透着一股不羁的傲气,而此时这股傲气,却化作隐隐的煞气与杀意,直扑温絮雪而来。
温絮雪皱眉,完全不明白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姐为何如此狠辣,初一相见便对他这样凶,可两人明明不曾有过过节。
温絮雪分神一瞬,面颊上已经多了几道伤痕,衣衫也被划破了。
情势容不得温絮雪细想,他全神贯注地闪避,一连数剑,皆堪堪避开,却终究还是不敌殷瑶的迅猛攻势被逼得连退数步。
剑尖离咽喉只有一寸。
大殿内一片哗然——
殷玄青喝道:“阿瑶,住手!”
“叮——”
一声清鸣,凤邪剑被打落在地。
殷瑶手腕一阵绵麻,剑身一偏,堪堪划过温絮雪颈侧。
她被震退半步,心中怒极,回身去看是谁坏了自己的好事,待看清是谁后,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来人清隽而不失锋锐,鼻梁高挺,眉目如画,长眉微挑时,似春风拂山,温润无害。眼尾收时,又似孤山覆雪,疏离冷寂。
是大师兄。
殷瑶死前求而不得见之人。
她霎时浑身充血,心乱如麻。
满脑子都是那句话。
——人皇陛下对你失望透顶,不愿见你。
——你这妖女,到现在还不思悔改,令云景宗蒙羞。
她心中怯极,反倒生出些说不清的怨恨,她娇蛮道:“大师兄,你做什么嘛!我俩的比试,你怎么还拉偏架?”
方止暕眉目含笑:“哪有你这样比试的,我怕再不出手,你要把小师弟欺负惨了。”
“我,我哪里欺负他了,”殷瑶心虚地瞪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温絮雪,“他一个先天圆满,也是我欺负得了的吗?”
“还欺负得不够惨吗?”
一对上他的眼,殷瑶的声音不自觉弱下来,在大师兄面前,狡辩是没用的。
“……我同他玩玩儿而已嘛。”
“阿瑶,同门切磋,需点到即止。”
“我——”
方止暕笑容温润,眼中却是不赞同,就像他从前每次看见殷瑶犯错一样。他从不疾言厉色,因为殷瑶一定会妥协。
可是……为什么就连大师兄,都是站在温絮雪那一边的。
她忍不住连带大师兄都要讨厌了。
殷瑶还没有不死心,她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可还没来得及向温絮雪发难,就被殷玄青叫住。
“阿瑶,还不快扶你温师弟起来,好好地给他赔个不是,好好的女儿家,怎么越发顽皮了!”
爹爹负手而立,显然是生气了。
殷瑶知道时机已逝,不便再强行出手,旋即收剑,噘着嘴弱弱道:“女儿知错了。”心里很是怨毒,却不得不故作轻松地朝温絮雪伸出手,笑盈盈道:“小师弟未曾入道,却能接我数十招,实在厉害。今日拜入云景宗,以后就叫我一声小师姐吧。”
她歪歪脑袋:“小师弟,师姐拉你起来。”
哪知温絮雪并没有回应她的主动,不知是吓傻了还是不想和解,黑岑岑的脸上没点表情。
是了,这家伙从来与她不对付,那双眼睛冰冷冷的,指不定在心里怎么骂她呢。
殷瑶哂笑一声,温絮雪不愿意挨她,她偏要碰他,一把将人拉起来,照着他左肩捶一下:“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弱,不是先天圆满吗?连这么几剑都扛不住。”
温絮雪被她抢白,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辩解,只垂下眼没接她的话。
别说,这小子长得黑,五官却极俊俏,尤其是那两扇鸦羽似的睫毛,是多少姑娘都没有的,也难怪把那只小狐狸迷得神魂颠倒。
殷瑶越想越气,明知故问:“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
温絮雪把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去,眼神避开她:“温絮雪。”
这是嫌弃她了。
这家伙手粗得跟木柴似的,握在她手里都嫌硌得慌,他还有脸嫌弃她。
殷瑶故作天真:“温师弟,白雪皎洁,你长得跟块黑炭似的,怎么叫这个名字?”
温絮雪浑身一僵,脸绷得紧紧的。
周围的弟子们嗤嗤笑起来,就连几个师叔们都朝殷瑶无奈地摇摇头,忍住了没笑罢了。
大师伯和爹爹沉着脸没发作,倒是向来嬉皮笑脸的二师兄揪住殷瑶的耳朵:“臭丫头,几个月不见,还这么牙尖嘴利,人家絮雪怎么得罪你了,这么坑人家。”
殷瑶自小耳朵极为敏感,骤然被抓住软肋,难受得直踮脚。
“裴凰羽,你给我松开,好痛好痛!”
裴凰羽眼珠子一转,瞥了眼温絮雪,笑盈盈道:“没规矩,对二师兄还直呼名讳,还不快道歉?”
听到这话,殷瑶已然委屈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吸着气忍住眼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是对裴凰羽道的歉,可不是对温絮雪,偏巧温絮雪那块死木头平日里古板得要命,这会儿脑子灵光了,居然应了一声:“嗯,没关系。”
殷瑶一僵,狠狠瞪他一眼。
对上少女微微湿红的眼,温絮雪不由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