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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你是我唯一的意义 “谈谈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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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吧,元青。”G-0001的嗓音不再是机械音裹着电流震颤,因此格外近似真正的人,“关于你加班到Amare和男人约会的事。”
玄关的感应灯在等不到第二人说话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彻底熄灭,G-0001眼部的蓝光成为唯一光源。那些0与1编织的数据流在黑暗中形成诡异的光点,将你钉在它投射的光斑里。你沉默站在两点幽蓝的注视下,躬身褪下那双高跟鞋,拎在手里,随后猛地朝它掷去。
你赤足踩碎空气中凝结的沉默,细高跟在空中划出银弧,你又难免想起几小时前G-0001锁定在你身上的视线。
它轻而易举接在手里,像是你在调情。可是显然你并不是这样轻盈缱绻的心情。
“接得真准。”你盯着它攥住鞋跟的纤长手指,“就像你监视我的动向那样精准。”
你讨厌,讨厌它的盈满自如,讨厌它一切都了如指掌的样子。
“你跟踪我。”斩钉截铁。
你讨厌它越来越多地入侵你的生活。
“跟踪你?面对不忠的恋人......”它用廖停的声线拖腔带调,“这不是应该做的吗?”
你厌烦地赤脚狠踹一脚摇摇欲坠的鞋柜,上面由它精心照料朝气蓬勃的绿植很快就落地碎成满地狼藉。
“你只是个供我消遣的玩具!凭什么干涉我的隐私?!”
“只要我向监管局举报你产生自主意识......”
G-0001没有对你突然发作的脾气作出任何点评,它只是冷冷坐在原地,再度开口。
“可我不这么想,元青。”高大的身影踱步而来,突然伸手扣住你颤抖的后颈。体温模块将体温精准控制在35℃。这个曾让你沉溺的暧昧温度,此刻正顺着血管冻结五脏六腑。“做人要从一始终,你忘了吗?是你先捂着我的眼睛,说喜欢我。”
“……”
你似乎感觉到自己瞳仁的颤抖。荒诞不经的话从它嘴里讲出来,在空气中传播,最后被你捕捉,你难以抑制地嗤笑,随后移开视线。
喉咙泛起的血腥味混着记忆碎片——是那场荒诞的爱情游戏,你早以及忘却了的甜言蜜语都被它一点一滴记载在庞大的数据库内。
从白日中药后积蓄在身体中的惊惶失措到发现它出现在Amare后的愠怒混成了你胸膛无助的疼痛。分辨不清是家常便饭的感染反应还是来自心脏的抽痛,你恍惚里只觉得自己是条要在陆地窒息的鱼。
你想笑,想嘲讽,却只能在一腔无力中低声喃喃。
“别搞笑了,我说过的谎话都被你认作真心……蠢货啊……”
这个世界似乎出现了什么问题,又或者说眼前这个人造物出现了问题。你分明如此厌恶它,厌恶它和廖停一样的脸,它却这样执拗地觉得你爱它。
荒唐。
你烦躁地再度狠踹一脚墙边的柜子。
你只是个懦夫,从最开始你想做的就只是逃。
逃出爆炸后熊熊燃烧起的家。
逃出收容所。
逃开G-0001宛如囚笼让你避无可避的所谓赛博爱情。
现在你却退无可退。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我都是在骗你的啊……”你大喊。
楼下传来钢管捅动天花板的闷响,独居老人的咒骂裹着电子合成器的杂音,楼下的人在抗议。
你忍无可忍地捂唇,怒气随着每一次的呼吸鼓动着单薄胸膛。
它很明显地卡顿一下,那些准备好的质问像是被你的眼泪融化在了夜晚流淌的月光中。
好痛苦。
你想要逃离的从来都对你紧追不放。
“元青,你在委屈。”它胸腔里传出错误的心跳加速声,这是由你亲手调试的拟真程序。当时你以为在体验爱情,实则是在给自己编织一场轻易就会迷失的梦境。
脚步声靠近,温热结实的胸膛突然毫无隔阂地将你拢入怀中。
你看,它总这样。情绪转变的这么快,上一秒斥责你薄情,下一瞬又因为你的眼泪万般怜爱地拥你入怀,像是所有激烈情绪都是它装的,为了让你变得愚蠢,让你沉沦在被爱的幻觉里。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承担着多么痛苦的过往,要不间断地麻痹自己才能得到一刻喘息。
甚至偶尔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顾影自怜。似乎比你痛苦的人遍地都是。
楼下书店的大叔白内障恶化没有渠道也没有钱去治疗。楼上十二岁的少年自出生就没有获得过受教育的权利。Amare那四条在你与杨俨面前嬉笑表演的巴掌大的人宠曾是和你一般无二的人类。你曾在大街上见过无声无息死在路上的白发老太太,你曾见过术后症发作的人宠在富绅身侧就地融化成一滩血水,被几秒前的恋人嫌恶地骂着恶心。
和他们相比,仅仅是被同事被背叛,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昧着真心向并不熟悉的人表白更是一件小事。你做好了利用他们的打算,就该承担起这一切的后果。
这个世界在你尚无知无觉的时候腐烂了,原人不像人,或者说。
所有人都不像人。
你也一样。
可是G-0001有什么立场指责你?它本该是这世上最后一件完全属于你的东西……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最不该唾弃你的,就是它啊。
基因序列的更变让你越来越难以调动情绪,你和世界隔着厚厚的茧,你所有的嚎啕大哭和疯癫大笑都被基因屏障封存在二十岁之前的收容所高墙。
那是你最痛苦的十二年。
是你最像人的十二年。
它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指责你没有从一而终呢?你要做的,从最开始就没有变过。
无力地倚靠在它怀中,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你仰脸去看,看到漆黑一片中G-0001眼中流转着淡漠的淡蓝色数据流,而你的指尖正被它衔在口中。
仿真的机械手指探进你汗湿的衣领,药检数据在它瞳孔中瀑布般流淌。
眼泪无声坠下,被它用空余的手轻轻抹去。
“……你吃过什么?性激素□□含量均超标……这不正常。”
“谁干的?”它的声音古井无波,连疑问都显得像是敷衍。
“不知道……”你将脸埋在它怀里,缓缓摇头。
你突然笑出声,“你跟踪我,却连我被人下药都不知道?我险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捉奸在床,盖上出轨的罪名,坐实以色事人的毁谤……还是你觉得,这些都没有我和一个男性人类约会重要?”
洗手间镜面被你一拳打出蛛网状伤痕,斑驳血渍点映其上。基因实验带来的超敏听觉在那时成为酷刑。三十米外变电箱的嗡鸣、地下光缆传输的脉冲、甚至远处同事推杯换盏的模糊声响,全部化作带刺的钢丝缠绕神经。
而最清晰的,是仅仅一门之隔的杨俨的呼吸,属于异性的信息素像枚埋进血脉的定时炸弹在时刻准备摧毁你的理智。
你不愿意屈服在低劣的两性吸引之下,于是只能蜷缩在角落,抖着手用玻璃碎片一遍一遍划伤手腕。
蜿蜒的血色顺着地板纹理流淌,裹挟着血脉里的灼热和欲望一道。你不清楚究竟要放出多少血液才能流干净身体里的恶魔,只能斜靠在墙壁,静静看着。
改造后的身体坚强到霸道,无数次抵抗过术后感染反应的身体有条不紊地组织细胞分化增殖,皮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所以你不得不一次一次地将堪堪愈合的伤处再度撕裂。
血液流失的速度时快时慢,身体有些冷,又有些发麻。门外杨俨低低的呼唤更是像隔着朦胧的纱,远得过分,你却已经无暇去分辨那些话是何含义。
你和自己的身体拔河,你摧毁着,而□□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执意叫你活着。
也不知过去多久,像是终于发现了拗不过你,这具身体不情不愿地放弃了逼你交合的念头。
热潮缓缓褪去,你这才松一口气。
“元青!有人在欺负你。”G-0001正色,扶起你的脸,“这是不对的,有人给你下药,成分分析结果告诉我这是人宠用情期催化剂的一种。我们要抓到这个人,让法律惩罚他。”
“欺负我的人有很多,不缺这一个。”你拭去眼角朦胧泪水,感受到胸膛炽热情绪如海水退潮,一切都像潮汐,缓缓走向沉沦的低谷。
逃避,从来不能拯救你。
“你也在欺负我。”
“……我没有,元青,我只是……”
“你跟踪我,诘问我,谁给你的权利?”你推开它,摇摇晃晃起身后按亮房间的灯。
现在,你的家是这片逼仄筒子楼中唯一的光。
“元青……”它哀伤,困惑地看着你。“我只是遵从了你对我的期望,学着去爱你,难道这不是你们人类渴望得到的专一的关注和爱护吗?我的眼睛永远只会看向你,你就是我唯一的意义。”
好像该回到一切最开始,那个你无数次嘲讽贬损过的辩题,也是你不遗余力,唯一一次通宵达旦拿下全胜的辩题。
《机器人的爱究竟是真爱还是源代码》
你用了二十日和它探索答案。
答案是,人类永远会先比Ai动心。
没有人能在被爱的幻觉里保持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