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风雨安》栖墨客

3、风雨起（一） “恭喜

　　“恭喜恭喜啊，安太太有喜啦！”
　　花容最近胃口很不好，常常感到恶心想吐，吃不下饭，心情很是郁闷。安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他请了一位老中医来到家里为花荣看病。
　　“我本来担心是生了什么病，不料啊，竟然是又怀了宝宝，真是太好了！”安生手扶在妻子肩上，高兴地说。转头又赶紧叫小厮拿了钱，欢送了医生。
　　“但是……阑阑还太小，会不会不喜欢弟弟或妹妹……我们该怎么告诉她呢……”花容面露愁容，轻轻地抚摸自己孕育着生命的腹部。
　　“不用担心，亲爱的，我这就去跟阑阑说，阑阑这么乖巧懂事，一定会喜欢弟弟妹妹的。”说完，安生伸手抚平了妻子微蹙的眉头，然后俯身，在花容姣好的脸颊上落下了一迹轻吻。
　　“妈妈！妈妈！”小夜阑急匆匆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
　　“怎么了，阑阑？”花容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的推开了安生，然后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了女儿身边，弯腰抱住了她。
　　“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呀……我刚才看见医生来了，妈妈，你没事吧？”小夜阑抬起那水汪汪的眼眸，满含关切之意，小心翼翼地看着母亲，小手紧紧攥住花容的衣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安心一些。而那被紧握的地方，出现了一圈圈褶皱，就像是她心中那如乱麻般的忧虑，越缠越紧，无法解开。
　　“不用担心，阑阑，你妈妈不仅没有生病，还有了喜事——我们小夜阑啊，要当姐姐啦！”安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安夜阑的头，语气轻快地说。
　　“真的吗？”安夜阑睁大眼睛，惊喜地看着安生，“那我岂不是要有弟弟妹妹了？”
　　“没错，阑阑，你就要有一个可爱的弟弟或妹妹了哦。”安生微笑着回答道。
　　“哇，太好了！”安夜阑兴奋地跳了起来，“我可以带他一起玩游戏，背古诗，还能教他写字画画呢！”
　　“阑阑真是个好姐姐呀。”安生夸赞道。
　　“那是自然！对了，妈妈什么时候生宝宝啊？”安夜阑好奇地问道。
　　“嗯……大概还要几个月吧。”安生想了想说道。
　　“这么久啊……”安夜阑有些失望
　　“不过没关系，阑阑可以等的。”
　　“嗯好，阑阑真乖。”安生摸了摸安夜阑的头，“这期间，我们都要好好照顾妈妈哦。”
　　“嗯，我以后肯定会帮妈妈做很多事情的！”安夜阑一脸笃定。
　　“那……粑粑麻麻现在可以陪阑阑玩嘛？”安夜阑戳着小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安生和花荣。
　　“当然可以啦，阑阑，走吧，爸爸妈妈领你出去玩。”说着，花荣牵起安夜阑的手，起身向外走去。
　　“卖糖葫芦喽！冰糖葫芦~”小贩推着一个摆满冰糖葫芦的小推车，扯着脖子嚷着叫卖。
　　花荣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冰糖葫芦，突然觉得食欲大增，立刻说道：“哇噻，这冰糖葫芦看着好美味啊！咱们也买一些吃吧！”
　　“好呀，好呀，阑阑也要，阑阑也要！”安夜阑立刻举手表示赞同。
　　安生看妻子难得有想吃的东西，心里高兴极了，立刻上前买了三根，转身递给安夜阑和花荣。
　　“哇噻，太好吃了，太好吃了！”花荣一脸兴奋地接过那串晶莹剔透、裹着一层糖衣的冰糖葫芦，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美食一般。她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花荣一边细细咀嚼着，一边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赞叹声。
　　“嗯~真是美味至极啊！这口感，这滋味，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不一会儿功夫，一根糖葫芦就已经进了花荣的肚子。然而，她意犹未尽，舔了舔嘴唇，满脸渴望地说道：“天呐，我还想吃，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啦！”
　　一旁的安生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他温柔地看着花荣吃糖葫芦时那腮帮子鼓鼓的可爱模样，心中充满了宠溺之情。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另一根糖葫芦递到了花荣面前，笑着说道：“哈哈哈哈，喜欢吃就好，呐，我这根也给你吃。”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安夜阑突然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向正在大快朵颐的妈妈。她惊讶地发现，妈妈居然吃得比自己还要快，于是好奇地问道：“咦？妈妈什么时候胃口变得这么好了呀？”
　　听到女儿的问话，安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珠一转，开起了玩笑：“哈哈哈哈哈哈……也许是因为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啦，他们现在正躲在妈妈的肚子里调皮捣蛋呢，说不定就是他们特别爱吃这冰糖葫芦，所以才让妈妈不停地往嘴里塞。”
　　花荣听完安生的这番话，连忙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附和道：“嗯嗯呃呃，没错没错，一定是肚子里的小宝宝想吃，可不是妈妈贪吃哟！”说完，她又美滋滋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糖葫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晚上回到家，花荣询问正要躺到床上睡觉的安生：“安生，你希望这胎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呀？”
　　安生放下报纸，揉了揉眉心，思索片刻后说道：“我希望是女孩。”
　　“为什么呀？我倒是希望是男孩，一来可以儿女双全，凑个‘好’字，二来可以给你家延续香火。”
　　“延续香火的前提是得活着，在这么个乱世，男孩以后搞不好会去当兵啊。我希望我的孩子平平安安生活一辈子。”
　　“有道理哦。但是我觉得当兵没什么不好，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啊。”花容不再言语，轻轻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
　　过了一会，花容又说“我都想好了，无论男孩女孩，都叫安风雨，男孩是安定风雨，女孩是安度风雨。”
　　“要都是安度风雨还好，就怕都想要安定风雨。”安生悠悠地开口。
　　花容瞥了他一眼，嗔怪地哼了一声。“那也没什么不好，我的女儿，巾帼不让须眉！”
　　“好啦好啦，都听你的，睡觉吧，怀孕了更要好好休息呀。”
　　安生起身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回床上，搂着自己的妻子，幸福地入睡了。
　　花荣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孕期反应也愈发厉害，渐渐有点顾不上照顾安夜阑。所以这期间，大部分时间是佣人在照顾安夜阑的饮食起居。
　　这一天晚饭后，难得花荣身体状况不错，她便领着安夜阑在院子里散步。
　　花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好多，可安夜阑却兴致缺缺，不怎么回应，眼神呆呆的。
　　“阑阑，你这是怎么啦？看起来不太高兴哟！”花荣满脸关切地询问道，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身上。
　　只见安夜阑紧绷着小脸，神情严肃，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妈妈，我正在思考问题呢。”
　　花荣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地问道：“哦？我的宝贝女儿居然也开始思考起深奥的问题来了，快告诉妈妈，你到底在琢磨啥事儿呢？”
　　安夜阑微微低下头，脚尖轻轻踢动着地面，嘟囔着说道：“我就是在想，如果爸爸妈妈以后有了弟弟或者妹妹，会不会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疼爱我了？”说完，她还赌气似的抬起小脚，用力将脚边的一粒石子狠狠地踢飞出去，那粒可怜的石子骨碌碌地滚开老远。
　　花荣听到这话，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停下匆忙的脚步，迅速蹲下身子，伸出双手紧紧扶住安夜阑小小的肩膀，一脸郑重地解释道：“哎呀，我的乖女儿，怎么会这么想呢？爸爸妈妈对你的爱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呀！就算将来有了弟弟妹妹，我们对你们每一个人的爱都是一样多的，绝不会因为这个而减少分毫。不仅如此，等家里再多一个小家伙，那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来爱护我们可爱的阑阑了，难道阑阑不觉得开心吗？”
　　安夜阑歪着脑袋，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仔细回味着妈妈刚才所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欢呼雀跃地喊道：“原来如此啊！那还挺好的。”接着，她欢快地拉住妈妈的手，使劲儿拽着妈妈一路蹦蹦跳跳地朝前跑去，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这天夜里，花容突然感到下身一阵湿润，似有温热的液体缓缓流出。她心中一紧，瞬间明白羊水破了。
　　随着羊水的流出，她的肚子开始微微疼痛，“安生！安生！我要生了！”她紧张地抓住身旁的人，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担忧。
　　此时窗外风雨大作。
　　风如猛狮，呼啸着穿过街巷，掀起阵阵旋涡。雨似倾盆，狠狠地砸向大地，溅起无数水花。街道瞬间成了河流，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奔腾而去。车辆在水中艰难前行，水花飞溅，仿佛要被水流冲走。树枝在风中疯狂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不时有树叶和断枝被狂风卷起，在空中飞舞。
　　安生一听，脸色一变，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对下人大声说道：“快去请接生婆！”说完，他转身又坐回床边，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焦急地等待着。
　　“怎么还不到？！”
　　“老爷，洋人登陆了，拿着枪在街上，没人敢出来啊……”
　　“妈妈！妈妈！妈妈怎么了？！”安夜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吵醒，跑到爸爸妈妈的卧室，却看见这样一番骇人的场景，不禁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闭嘴！别哭了！”本就忧虑不已的安生被安夜阑这么一搅更是心烦意乱。
　　安夜阑被爸爸这么一吼，吓了一跳，怔了几秒钟后，又开始痛哭流涕，“爸爸！妈妈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呜……”
　　“阑阑……妈妈没事，你快去睡觉吧……明天你就能见着弟弟妹妹了……”花荣虚弱地抬起头，断断续续地说道，说完还拼尽全力地对着安夜阑这个手足无措的小孩子微笑了一下。
　　“你们怎么看孩子的？！！赶紧来个人！把安夜阑抱走！！！”安生扯着脖子，愤怒地冲门外嚷了一声，说完，他又狠狠地踹了一脚门，发出“咚”的一声怒响。
　　安夜阑被吓了一跳，哭声瞬间止住了，只剩湿润的眼眶默默输送着泪珠。
　　很快，两个老嬷嬷小心翼翼地跑了进来，抱起安夜阑，一声不吭地迅速走了出去。
　　雨越下越大，像密集的箭簇一样从天空中倾泻下来，砸向窗户，发出急促而响亮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有人带着接生婆匆匆赶来。
　　然而，花容的生产过程并不顺利，她在分娩时遭遇了难产，情况仍然危急。
　　产房外的气氛紧张而凝重，众人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儿里。
　　产婆们在产房内忙碌着，但进展缓慢。花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让人担心不已
　　“怎么回事？还没有生下来吗？”安生焦急地问道，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担忧和不安。
　　一位产婆无奈地摇了摇头：“夫人已经尽力了，只是胎位不正，实在难以产……”她的话让众人的心情愈发沉重。
　　突然，产房内传来一声尖叫，随后是一片死寂。安生的心猛地一沉，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产婆匆匆跑出来，满脸惊恐：“不好了，夫人晕过去了！”
　　安生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冲向花容旁边，拉起她的手，“容容，挺住啊，你不会有事的……”他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医生努力抢救着。
　　雷声隆隆，风雨交加，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恐惧和不安之中。
　　终于，在漫长而紧张的等待之后，产房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啼哭声。花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婴。
　　黎明将至，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被暴雨洗礼的城市。
　　这一天是 1900 年 5 月 28 日。